原创 NanjingYCChen

自从下载了“闲鱼”APP之后，我就发现上面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军事藏品出售，尤其是一些炮弹壳子弹壳颇为特别。虽然对拥有它们并没有太大欲望，不过长按存图的常规操作还是要做的。看多了，就想起自己从别的地方淘的一枚小山炮弹壳；今天拿来说一说，也算比较应景。

这个弹壳造型尺寸与常见的日本四一式75毫米山炮弹壳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底部旋入底火的螺丝口直径大得多，显然它安装的不是日制四〇式底火，是类似于早期克虏伯野炮弹的大型底火。不过翻到底面看铭文，就能发现它的特别之处：这是国民党兵工署第五十厂生产的“十年式山炮弹”弹壳，生产时间是民国32年4月，1943年，恰是抗战时期。也就是说，这是一枚抗战时代重庆生产的山炮弹壳。

上面是民国和建国初流行的弹药“简号”，左右分别是五十厂厂徽和生产年月；底下的梅花标记也是五十厂产品特有的，但具体意义不详

所谓“十年式山炮”，就是著名的汉阳兵工厂民国10年(1921)仿制的山炮，而它的仿制原型恰恰就是日本以自用的四一式山炮(明治41年是1905)稍加改造而成、专用于出口中国的“大正六年式山炮“。大正六年就是1917年；曾经是晚清首屈一指的炮兵专家的段祺瑞此时已经做到国务院总理，就在这一年接受了日本的军援准备对德奥宣战，于是大正六年式山炮连同它的一票仿制品就成了整个二三十年代中国最常见的山炮之一。31年开始日本侵华，又带来一大堆原装四一式山炮，于是在49年前的中国说到山炮，八成就是四一式的兄弟姐妹没跑了。这些炮的炮弹全都通用，而炮弹壳是可以回收再利用的，所以说不定这枚十年式山炮弹壳当年见过不止一种国产和日造的四一式系列山炮。

军博的这门炮已经忘了是兄弟姐妹中的哪一个，不过它们几乎都长一个样

说起重庆郭家沱的兵工署第五十厂，它的前身是三十年代统治广东的陈济棠从德国订购机器准备制造火炮的工厂，抗战期间西迁到了重庆，成为和日军作战的国民党军手中三座能造后膛炮弹的工厂之一（另两座是汉阳兵工厂和巩县兵工厂西迁来的第一厂和第十一厂）。根据1948年的统计，这种“十年式山炮弹”是五十厂抗战期间生产的数量最多的一种后膛炮弹；而民国32年(1943)，恰好是十年式山炮弹生产数量第二多的一年，一共造了21060枚。看上去很多对吧？

不跟欧美日比较，就跟七年后的中国比：1950年，大陆最大的后膛炮弹制造厂沈阳五一工厂，它这一年制造最多的是仿日九二式步兵炮弹，造了242500枚；跟十年式山炮弹基本一样的仿四一式山炮弹，造了121000枚(注意这都是仿日炮弹，跟苏援并没有关系)。而根据兵工署的统计，整个抗战期间兵工署各厂制造的山野炮弹一共也只有615410枚。也就是说同一种炮弹，1950年沈阳五一工厂的年产量是1943年兵工署五十厂的接近6倍；1950年一年沈阳五一工厂制造的九二式步兵炮弹一种，就已经达到了八年抗战国民党兵工署制造的后膛炮弹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怪不得抗美援朝初期有些志愿军军人会有头一次打这种阔气仗的感觉——不管比美国怎样，比起自己以前那真是阔了。所以说这枚罕见的炮弹壳将来升值潜力不可估量啊(划掉)。

说到这里，恐怕有些人又要按捺不住了，说我政治偏见。且慢，对抗战时期的兵器生产，47年的五十厂厂史里还有这么一句：“75口径之山野炮弹，存贮数量渐多，一时不复需要”，然后五十厂就主要制造迫击炮弹了。诶，为啥二战中欧美国家制造成百上千万枚炮弹也没嫌多，中国制造几十万枚炮弹就“一时不复需要”了？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答案就是：因为没那么多炮。

造炮是需要钢铁的，而抗战前中国钢铁工业的状况完全不足以支撑大量制造后膛野战火炮；包括五十厂的前身、陈济棠的未完成的潖江炮厂在内，很多能够制造火炮的工厂的原料乃至半成品都要进口。而抗战爆发后从外国进口钢材和配件的来源几乎断绝(现成兵器和制造弹药的材料显然是优先级更高的物资)，其结果就是抗战期间中国自身的兵器工业是无法大量制造后膛炮的，唯一能够大量制造的火炮只有步兵用的迫击炮。所以1943年的五十厂还在为汉阳兵工厂20年代制造的十年式山炮制造炮弹，也就不奇怪了。

抗战中美军拍摄的照片，迁到湖南辰溪的兵工署第十一厂压制弹壳

到这里有人或许会想，抗战初期众多兵工业者费尽辛苦将各大兵工厂迁入西南，在重庆的洞穴中架起机器，只为生产数量都不够欧美强国塞牙缝的若干枪炮弹药，岂不是太可惜了么？这里就不罗列“两弹一星”乃至战后大陆和台湾的各个工业部门中有多少科学家和工程师是兵工署的旧人了，毕竟没有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今天的人或许觉得亚洲战场英美参战后日本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在当时环境下，面对日军的空袭、己方素质参差不齐的军队和随时都会被切断的外援输血渠道，谁又敢说一定就能“战胜”呢？

对于当年的兵工业者来说，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离开西洋式的钢铁或砖木的厂房，建起当时在世界上都不多见的地下洞穴与地面上易于修复的竹木建筑组合而成的工业综合体，使用千里迢迢搬迁来的机器以及进口和四处搜刮来的原料尽量实现一点造血功能。战争始终是体系之间的斗争，这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中国具有的是一个缺胳膊少腿满是破洞的工业体系。但是在外援不足的情况下，如果不想坐以待毙，也只能把这个体系一点点攒起来。

随便翻拍了手头一本四十年代的旧书，民国时期兵工署各厂厂徽

当年制造这枚山炮弹壳的人，如果看到80年后中国工业变成了这么一个状况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至少今天我们还能看到这枚诞生在重庆的山洞里的弹壳，知道那个时代的人也曾经打造过一架破烂不堪但也勉强能运转的工业化战争机器；而在今天的中国工业这个庞然巨物上，或许也还能看到那架机器留下的一两个零部件。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抗战时代的国产炮弹壳究竟有多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