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比属刚果到刚果共和国

1960年初的布鲁塞尔圆桌会议虽然敲定了比属刚果的独立时间，但即将成立的新国家仍面临着许多问题：如何实现权力由欧洲人到刚果人的交接？如何化解族群矛盾、避免国家分裂？如何处理与前宗主国的关系？如何对待那些占据关键职位的白人？……种种问题远非圆桌会议能够一锤定音。尽管如此，会议还是对独立后的刚果作出了一些制度安排，大致拟定刚果未来将实行类似半总统制的政体，作为国家元首的总统和作为政府首脑的总理将各自分担一部分权责，但行政权主要掌握在由议会产生的责任内阁手中；会议并未同意部分党派要求实行联邦制的主张，但为缓和不同部族间的矛盾，未来刚果在普选产生的众议院之外还将设立由各省代表组成的参议院，中央与地方政府间也将进行分权，从而具有“半联邦制”色彩。然而，这些制度安排大都较为模棱两可，并不能真正化解刚果的内部矛盾，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套可靠的机制来确保它们得以执行，与会的比利时人和刚果人各怀鬼胎，没过多久本就不稳定的新国家便在各方明争暗斗中四分五裂了。

1960年在布鲁塞尔圆桌会议上的卢蒙巴（中）

尽管被迫同意刚果独立，但比利时仍抱有延缓权力交接或是在独立后继续保有一些特权之类的想法，主要借口便是刚果人此时仍缺乏抛开宗主国独立治理国家的能力——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正是拜比利时多年来只重谋取经济利益、忽视社会发展的殖民政策所赐。直到1960年，比属刚果受过大学教育的非洲人竟还不足一百人，受过中学教育或技术教育的也少之又少，刚果人严重缺乏自己的医生、教师、研究员，更不必说学者、官员、企业家了。政府、企业的中高级职位长期被白人垄断，少数本土“精英”能获得的最高职务不过是职员，到独立前夕才有个别人出任级别稍高的官吏，一旦那些占据关键岗位的有技术和经验的白人大量撤离，新国家能否正常运转都是个问题。然而，刚果人要求立即独立的呼声已不可逆转，现在再去讨论培养本土人才、实现权力平稳过渡之类的问题已经太晚了。1960年5月，根据圆桌会议商定的结果，刚果举行了首次全国议会选举。随着独立日临近，反抗殖民政府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普遍，一些地区的部族之间爆发了流血冲突，普通白人也时常遭到报复袭击，社会治安不断恶化。而大选又进一步助长了混乱：比属刚果的政党此时已猛增到超过一百个，这些政党大多依赖特定的族群，他们和绝大多数刚果人一样缺乏现代国家意识，也并不理解和认可民主政治的规则，人身威胁、暴力袭击乃至谋杀在竞选中屡见不鲜。

在刚果此时众多的政党领袖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刚果民族运动党领袖帕特里克·卢蒙巴了。凭借出色的个人魅力与振奋人心的演说，卢蒙巴在竞选中赢得了广泛支持，他的政党不依赖于特定的族群，而是致力于建立包含多民族的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刚果，这使卢蒙巴不像卡萨·武布（阿巴科党，下刚果）、冲伯（科纳卡特党，加丹加省）或卡隆基（卡隆基派，南开赛省）那样只能在他们出身的地区得到选票。相比那些过度看重本族本地区的人，卢蒙巴的政治主张也走得更远、更能吸引一般民众：彻底的去殖民化，刚果人自己组建政府治理国家，发展民族经济以改善民生，实行独立自主的中立外交，等等。然而，在卡萨·武布和冲伯等人的地盘，异乡人卢蒙巴仍旧不受欢迎，大选的结果也真实反映了刚果此时的政治力量对比：民族运动党在众、参两院选举中均获微弱优势，但未能形成多数，无法单独组阁；地方议会选举中民族运动党在利奥波德维尔省和加丹加省几近颗粒无收，在其他省份成绩稍好、但同样未形成多数；而尽管在其他地区几乎毫无斩获，但在他们的家乡阿巴科和科纳卡特却占尽优势，分别掌握了利奥波德维尔省和加丹加省，前者是刚果行政中心兼最大城市所在地、且拥有刚果唯一的出海口，后者则是贡献了刚果一半财政收入的富矿区，两省一旦分裂，刚果将无以立国。

虽然选举结果令比利时人失望——他们本指望亲比利时的“温和派”而不是激进的民族运动党获胜——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同意胜选者组阁。民族运动党在议会的优势十分微弱，必须设法与其他政党组建联合政府，但不少政党十分反感卢蒙巴的彻底去殖民化和实行中央集权的主张，导致组阁进程一波三折。经过艰难的讨价还价，在独立日到来前最后一周议会第一大党民族运动党和第二大党阿巴科党才勉强达成妥协，卡萨·武布和卢蒙巴将分别出任新国家的首任总统和总理，加上其他结盟的小党，执政联盟将控制众议院137席中的120席。不过，民族运动党本身只控制了41席，“盟友”们同意联合多是权宜之计，很多人仍然抗拒卢蒙巴的政治主张，新政府的根基并不牢固。与此同时脱离民族运动党主流派的卡隆基强烈敌视卢蒙巴，公然表示要谋求开赛省“自治”；持反对立场的还有加丹加省的科纳卡特党，有传言称后者正在策动加丹加“独立”。新国家还未诞生就面临政治失稳的风险。

第一届刚果政府成员在国家宫前合影。他们中大多数人投身政坛不过短短数年，在此之前几乎无人出任过高级管理职务，并未经历足够多的政治历练，经验不足将是新政府的致命伤

不管怎样，刚果独立日还是在1960年6月30日如期到来了。比利时国王博杜安一世也第三次到访刚果，参加6月30日当天在首府利奥波德维尔举行的独立庆典，但一起突发事件使原本欢快的庆典变得火药味十足。庆典由博杜安国王作开幕致辞，在这座以他的叔祖父命名的城市，他深情追忆起了利奥波德二世开辟刚果殖民地的“丰功伟绩”，并将刚果的独立称为比利时数十年来“传播文明”的成果，强调刚果人要珍视比利时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独立后要继续保持两国的亲密关系……台下的嘉宾对国王的演说致以不失礼貌的掌声，然而，在场外通过扩音器聆听演讲的刚果民众却被激怒了，他们无法容忍给刚果带来无数血泪的利奥波德二世竟堂而皇之地在独立庆典上被歌颂，无法容忍令他们饱受贫困与歧视之苦的殖民统治竟被说成是传播文明的仁政，无法容忍刚果人通过斗争赢得的独立竟被比利时人说成是大发慈悲的奖赏。在博杜安国王之后登台的是新国家的总统卡萨·武布，碍于场合他只是简短地向国王表示致谢便匆匆收场。但原本并未安排在庆典上发言的新政府总理卢蒙巴却忍无可忍，他毅然登台演说，痛斥包括利奥波德二世在内的欧洲殖民者给刚果带来的苦难，强调刚果独立绝不是什么恩赐、而是刚果人民争取来的胜利，重申了自己维护刚果统一、消除压迫与不平等、实现国家富强的主张，演说在“独立万岁！刚果万岁！”的呼声中结束。在场的欧洲人面面相觑，博杜安国王甚至一度愤而离席，但万千刚果民众却因这篇演说而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不仅如此，演说在国际上也激起强烈反响，一些人将卢蒙巴的演说视为非洲走向觉醒的象征，而在另一些人看来卢蒙巴只是个思想激进、行事不计后果的危险分子，比利时政府更是深感自己受到了公开的“羞辱”，西方国家对卢蒙巴的敌意因此加深了。

独立日演讲的风波似乎只是个小插曲，但不信任的种子已经埋下，不可告人的阴谋开始酝酿。随着两国正式签署协议，比属刚果宣告终结，独立的刚果共和国（Republic of Congo）屹立于非洲大地。为了与一河之隔的另一个“刚果共和国”（刚果布）区别，后人通常将这个以利奥波德维尔为首都的新国家称为刚果（利），它是刚果历史上的第一共和国，然而仅仅几天后，这个新生的国家就陷入了严峻的危机。

1960年代初的刚果共和国国旗，旗帜明显带有殖民时代比属刚果旗帜的色彩，不久后被新的国旗替代

2.加丹加危机

刚果虽然获得了独立，但政府和军队的许多关键职务仍掌握在有经验和技术的白人手中，这让那些期待独立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改变的普通刚果人深感失望，在殖民地军队（Force Publique，有时译为“治安军”）中这种不满情绪尤为强烈。从刚果自由邦时期起，殖民军的各级军官就一直被欧洲人垄断，刚果本土出身的士兵得不到晋升机会，能获得的最高军衔不过是军士长。随着独立运动的发展，刚果籍士兵要求晋升和改善待遇的呼声也逐渐高涨，但殖民军总司令、比利时人埃米尔·杰森斯（Émile Janssens）少将却粗暴压制士兵的诉求，对刚果政府要求的“军队非洲化”也置若罔闻。独立庆典结束几天后的7月5日，杰森斯获悉卢蒙巴政府正试图单方面推动军队改革，这让高傲的杰森斯怒不可遏，他当即在利奥波德维尔城外的兵营召集军人开会，怒气冲冲地要求他的部下必须绝对服从军队的纪律和命令，并坚称他的军队即便在刚果已然独立的现在也不需要任何改变，他还当着在场的刚果籍士兵的面在黑板上写下了“独立前=独立后”的标语。杰森斯极其傲慢的表态无异于火上浇油，当天晚上愤怒的士兵就掀起了兵变，骚乱迅速从首都利奥波德维尔蔓延到其他城市，起初士兵们扣押了白人军官及其家属以示抗议，但很快在刚果的普通白人也被殃及，打、砸、抢、烧等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卢蒙巴准备向苏联借兵平乱”的流言，在利奥波德维尔参加刚果独立庆典的苏联代表团下榻的宾馆也被乱兵打砸。暴乱致使大批白人从刚果匆忙逃离，包括一些在政府和企业从事技术和管理工作的白人精英，这让新国家顿时陷入了混乱。

1959年利奥波德维尔骚乱时期竭力维持秩序的埃米尔·杰森斯少将（着军装者），他对刚果军队改革的顽固抵制直接酿成了一场兵变

突如其来的兵变令本就缺乏执政经验的新政府措手不及。7月6日，卢蒙巴政府迅速承诺全体士兵都将晋升一级并提高薪水，同时解除引起众怒的杰森斯少将的军队总司令职务。然而这些安抚人心的举措仍不能消除士兵的怨气。8日，卡萨·武布率领政府部长们走进军营，同士兵代表举行公开对话，迫于士兵的压力新政府只得同意立即解除全部白人军官的职务并提拔刚果籍士兵出任指挥官、实现军队完全彻底的“非洲化”。实际上，正如那些从普通职员一跃成为政府部长的刚果官员一样，那些从军士长（这已是土著士兵过去能获得的最高军衔）一跃成为部队指挥官的刚果军人也同样严重缺乏经验，新政府只能寄希望于在军中服役的白人军官能以政府聘用的军事顾问的身份继续为刚果军队效力，但大多数白人军官并不接受刚果政府的聘用，纷纷选择当场辞职，结果令刚果军队进一步陷入了失控状态。为尽快重建对军队的控制，卡萨·武布紧急任命刚果人约瑟夫·蒙博托（Joseph Mobutu）为新的陆军总参谋长，同时作为“军队非洲化”的举措之一，旧殖民军也从这一天起改称为“刚果国民军”（Armée Nationale Congolaise，ANC）。刚满30岁的蒙博托曾在殖民军中服役多年，虽然这时他已投身政坛并担任卢蒙巴的助理，但毕竟他的军事经验还算说的过去，重返军界的蒙博托立即被授予上校军衔，前往各地恢复军队的秩序。卡萨·武布和卢蒙巴都很看好蒙博托的稳健作风，但事实证明他们远远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潜力，并且用不了多久他俩就将先后败于蒙博托之手。

出任刚果陆军总参谋长时期的蒙博托，时年刚满30岁的蒙博托年富力强，不久他便将在政坛“大显身手”

虽然刚果政府为安抚哗变士兵、恢复社会秩序、保护西方侨民做了许多工作，首都利奥波德维尔的动乱暂告平息，一些遭扣押的白人也被安全释放，然而蔓延到其他地区的骚乱却并未停止。卡萨·武布与卢蒙巴在9日又前往港口城市马塔迪稳定局面，但同一天南部的加丹加省却出现了新的变数。早有不臣之心的加丹加对于刚果政府紧急推行的“军队非洲化”并不感冒，他们认为这种激进政策只会导致军队的放任自流，因此拒绝解除加丹加驻军中的白人军官的职务，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与西方势力存在密切联系的加丹加希望得到比利时军方的支持，实际上很多从刚果军队去职的比利时军官转头便前往亲比利时的加丹加省出任“军事顾问”，这进一步增强了加丹加方面可以倚仗的武装力量。9日，加丹加省首府伊丽莎白维尔（Élisabethville，现名卢本巴希）发生兵变，参与兵变的主要为来自外省的刚果士兵，他们要求立即执行刚果政府关于解除军队中白人军官职务的决定，这给了比利时人出兵加丹加的借口。比利时政府一直密切关注着刚果事态的发展，从骚乱一开始就不断向刚果政府施压、要求后者同意比利时出动军队协助“保护侨民”和“恢复秩序”，但卡萨·武布和卢蒙巴等人都不相信比利时会尊重刚果的领土和主权，始终未同意比方的出兵要求；与此相反，由冲伯等人掌握的加丹加省政府却对比利时的介入求之不得，在兵变发生后第一时间便向比利时军队求援，此举正中比利时下怀。7月10日，早有准备的比利时空降兵大举开入伊丽莎白维尔，迅速镇压了当地刚果籍士兵的哗变，并随即控制了加丹加省境内的军营、城镇、矿山等各处重要设施，解除了效忠于刚果政府的部队的武装，将刚果政府派来恢复军队秩序的代表拒之门外，从而帮助冲伯一党掌握了加丹加境内的所有部队。与此同时，另一个重要矿区开赛省的首府卢卢阿堡（Luluaburg，现名卡南加）也被比利时军队介入。刚果独立后仅过了十天时间，比利时军队又重新踏上了刚果的土地。

1960年代初的刚果沿袭比属刚果后期的行政区划，全国划分为六个省，许多城市还保留着欧洲式的名称

比利时不经刚果方面授权就实行的武力介入令卡萨·武布和卢蒙巴愤怒不已，立场激进的卢蒙巴当即向比利时政府表达了最强烈的谴责、号召所有刚果人站起来保卫共和国。不过随后在比方外交代表斡旋下，卡萨·武布和卢蒙巴暂时接受了比利时军队入境的现实，同意比军可在加丹加和开赛暂驻两个月以保护两省的西方侨民和矿业公司。然而仅仅一天后，7月12日，比利时海军在马塔迪港“撤侨”时突然向城内的刚果国民军开火，打死了十余名刚果人，比军随后占领马塔迪。比利时人在马塔迪的武力介入相当没有道理，刚果政府并没有邀请比军进驻马塔迪，而此地先前的兵变在刚果政府的安抚下已基本平息，所谓的“保护侨民”实在难以自圆其说。马塔迪事件导致刚果军队再次爆发大规模的反对比利时人的抗议和兵变，卢蒙巴等人对比利时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比、刚两国外交关系也近于决裂，在刚果政府看来比利时的种种行为越来越不像是在保护它的侨民，而更像是一场对刚果共和国的蓄谋已久的入侵乃至颠覆行动。

外患未除、内忧又至，1960年7月11日，新生的共和国迎来了灾难的一天。科纳卡特党领袖冲伯于当日悍然宣布加丹加省从刚果独立，成立所谓“加丹加共和国”（State of Katanga），冲伯自封为共和国总统，组建加丹加自己的政府、议会和军队，并谋求得到国际势力的外交承认，正式与利奥波德维尔的刚果中央政府分庭抗礼。失去面积广阔、矿产丰富的加丹加对刚果来说将是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本就苦苦支撑的新政府将失去更多的政治合法性以及至关重要的财源，其他省份的分离主义倾向无疑也会因加丹加的独立而进一步加剧，已进驻到加丹加的比利时军队也极有可能以此为基地对刚果展开进一步的入侵。事已至此，卢蒙巴政府唯有决定立即向联合国寻求支援，希望联合国能够采取积极行动，阻止加丹加的分离运动和比利时军队的武装干涉，拯救这个刚刚独立便陷于危难的国家，刚果危机（Congo Crisis）就此拉开了序幕。

“加丹加共和国”的国旗，旗帜上的符号为加丹加十字（Katanga cross），来源于加丹加地区在19世纪使用的一种十字形的铜币

【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刚果（金）内战（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