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坛迷惑群英传系列

第一部·抗疫先锋·加藤胜信

第二章先生，时代が変わった

2006年3月5日
日本·东京·港区

350年前，德川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应后西天皇即位之喜，于江户二本榎的这片土地上修建了高野山真言宗的别院，后改称高野山高轮别院。
这里的觉林寺中，祭祀着江户幕府初代熊本藩藩主加藤清正之灵位。
今天下午，各路人马云集于此：外务大臣麻生太郎；前官房长官、财务大臣盐川正十郎；三任前总理大臣森喜朗、桥本龙太郎、村山富市；前外务大臣、自民党总务局长町村信孝；自民党政调会长中川秀直；前自民党总裁、众议院议长河野洋平——每一个都是日本政坛上响当当的名字。

前内阁总理大臣·村山富市

来人与身旁亲信皆是一身黑色西装，无不在门前站定鞠躬后才行入内。
大殿之前整齐地摆满了座位，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来人相互之间并无寒暄，径直入座。
加藤胜信与周子、康子等人束手站立一旁，向来人陆续鞠躬致意。

不消一刻功夫，座位已经基本坐满，门外再无来宾。正殿前的地毯上简单设立了一套演讲用麦克风，此时音箱一震，传来微弱电流噪声。
一位西装笔挺、胸前佩戴黑白纸花的中年男子走上台，向台下巡视一圈，然后略一欠身，开口说道：
“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出席今日的仪式，在下深感荣幸。”
男子略一停顿，眼神看向台下的加藤胜信。
胜信回视男子，微微点头。
“我们今日聚集于此，怀着沉痛的心情，悼念已经永远离开我们的、值得尊敬的政治家、加藤六月先生。”
台下一片寂静。
“加藤先生对我来说，就如同人生导师一般。”男子继续说道：“对当年初入政坛时青涩莽撞的我，加藤先生以温柔和严厉并重的态度，教导了我许多世间的道理和人生的经验。”
胜信默默听着，与义父往日的一幕幕好似又在眼前浮现。
“……今天在场的、日本政坛的中流砥柱也好，明日之星也好，我们之中受到过加藤先生照顾的人，也不在少数。”
台上男子又一次扫视台下，来宾表情各异，有人面带惋惜，也有人不以为意。
“……家父因病去世后，我在政界孤身一人，一度茫然无所适从……”

台下的福田康夫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周围人下意识看向他。
“怎么了？”桥本问道。
“我想到开心的事情。”福田立刻整理表情，装作无事发生。
“什么事情？”
“蔷薇少女动画完结了。”
“……关你什么事？”桥本瞪了他一眼。
“岂可修，这个老东西……”一旁不远处的梶山静六之子、梶山宏志低声骂了一句。
台上男子强作镇定，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加藤先生给予我的引导和提携，我绝无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男子背后，加藤六月的遗像似乎也在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家父视加藤先生为世间少有的知己，虽然二人的政见，并非每一次都完全相同……也曾有过摩擦和误解，而加藤先生即使在好友面前，也并没有因个人情分而影响判断。”

前官房长官·福田康夫

台下没什么存在感的麻生太郎也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又怎么了？”桥本不耐烦地问。
“蔷薇少女的漫画还在连载。”麻生回答。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一点……”盐川出声提醒道。
麻生坐好不语。
台上男子稳了一下心神，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正是这一点，恰恰展现了加藤先生为国鞠躬尽瘁的不二忠心，和贯彻初心的气魄！”
台下的盐川闭起眼睛，似乎回想起了晋太郎死后，三塚（博）与昔日好友加藤为清和会的继承权突然爆发的强烈矛盾。在由长谷川（俊）老先生做主三塚接任后，加藤一度险些愤而冲进总会质问长谷川——而当时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去阻止他的那个机灵后生小泉（纯一郎），如今也已经坐上了总理之位……虽然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加藤先生生前有一句座右之铭，令我印象深刻：‘先忧后乐’，也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自己的忧愁放在天下之人的忧愁之前，把自己的幸福放在天下人的幸福之后。这样大公无私的精神，令我深感钦佩。”
我中华文化果然博大精深，福田腹诽。

外务大臣·漫画鉴赏家·麻生太郎

“加藤先生完美地履行了农林水产大臣的职责，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他深爱的家乡和土地，无愧于人民的信任。”台上男子开始进行最后的定性发言，这是日本每一个政治家死后都会听到的无意义褒奖。
没有人在乎这句话是真是假，重要的是，这句话出自谁之口，又是说给谁听的。
“本人，官房长官安倍晋三，代表小泉总理大臣，以及全体内阁官员，向加藤六月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晋三转身对加藤的画像深鞠一躬，殿内的和尚开始唱诵经文，祈祷加藤早日成佛。

加藤六月葬仪式主持·安倍晋三

胜信与周子再次站到门口，向陆续离开的来宾致意。
奈何自己今年51岁了，还只是个小小的众议院理事，即使是在义父的葬礼上，也没有几个人真正对他做出政治层面上的表示。
“请节哀。”河野洋平说完后，拄着拐杖缓步走出觉林寺大门，他身后的长子、43岁的法务副大臣河野太郎顿足在胜信面前：
“……”
“……你想说啥？”胜信不解。
“没啥，只是觉得应该露个脸。”河野太郎说道。
“啧……你比我露脸多了。”胜信说。
“其实……”河野太郎凑近胜信，低声说道：“……在下看您这个葬礼搞得不错，想问一下您有没有葬仪社的联系方式，到时候我爸的葬礼也……”
“我听到了！”河野洋平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不是，您听我解释，这不迟早的事吗，早一步打算……”河野太郎一边解释一边跑向转角，随即传来拐杖敲在脑门的声音和洋平的怒骂：
“小兔崽子，一天就知道胡扯！”

前自民党总裁·河野洋平

擦掉脑门的汗，胜信回过头，看到一张微笑着、面颊上的肉却明显坠下的长脸。
“安倍大臣，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胜信连忙说。
“……别这么客气了，胜信。”安倍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是最辛苦的……环境委员会最近也是大变吧？”
“比起义父大人和晋太郎先生经历过的辛苦，这算不得什么。”胜信回以苦笑。

“哎呀周子桑，真是许久不见了呐，您保养得可真好~”晋三身后的女人突然隔空摸了一下旁边周子的手臂，惊叫起来。
“啊哈哈，不要拿我取乐了，昭惠桑才是，和十年前比起来一点都没有变呐~”周子也突然进入八婆模式，和昭惠互捧起来。
“我跟你讲啊，女人就是要多多关照自己，尤其像我们这样，每天伺候着不懂柴米油盐的老公，还要被埋怨是黄脸婆……”
“昭惠桑你太谦虚了~不光支持着晋三，自己还有一番事业……我听说你在神田开了一间居酒屋呐，不错呦，妈妈桑~”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店~”
两个男人目瞪口呆。
“你先忙，等结束之后，我有话要跟你讲……后院等你。”晋三轻咳了一声，说：“昭惠，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
胜信看了看院内所剩不多的宾客，点头道：“很快，最多15分钟后我就去找你。”

安倍晋三之妻·居酒屋妈妈桑·安倍昭惠

15分钟后，觉林寺后院。
不大的空间无法容纳长凳，仅有一座石龛立在离墙不远处，但东京的喧嚣似乎在此被完全隔离，除了冷风吹过刚长出不久的树叶声音之外，此处一片寂静。
加藤胜信从殿侧走来，看到安倍晋三坐在寺庙的台阶上，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安倍大臣。”胜信上前略一鞠躬。
晋三抬头一笑：“坐吧，这没别人。”
“好吧，晋三。”胜信坐到了台阶另一侧，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呐。”晋三望着头顶的树杈。
“人有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胜信说。
“我爸听到自己得的是癌症时……”晋三低下头：“好像很释然一样地说了一句：‘果然呐’。”
胜信点点头：“晋太郎先生的器量，是我们无法与之相比的。”
“加藤先生呢？他是什么反应？”晋三问道。
胜信尴尬地说：“义父大人他……没反应过来就逝世了，因为是心脏病发作……”
“是、是吗……这样啊……那他没说什么‘你要全力辅佐晋三，以报答安倍先生的恩情’之类的话？”晋三也尴尬地看着胜信。
“……没有。”
“没有啊……”
“说实话，我还没有打定主意。”胜信也低下头：“小泉首相退任后，你要直接竞选总裁吗？”
“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现在退缩的话……”晋三的眼神慢慢坚定。

“如果你参选，我会投你一票。”胜信说：“但你的病……真的没问题吗？”
“你已经知道了？”晋三一惊。
“周子告诉我的。”
“那谁告诉她的？”
“还能有谁？你老婆呗。”
“啧，女人……”晋三扶额。
“我猜半个国会都已经知道了。”胜信说：“你要小心有人拿这个对你不利。”
“呵……无非是说我‘身体状况不佳，无法履行职责’然后投不信任票吧。”晋三微笑道。
“这样的把柄很难办啊。”
晋三不屑：“如果说我从竹下先生那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把别人的话说了，让别人无话可说’。”
“所以说，”胜信道：“你是打算把你的病当作保命符，危急关头抢先一步抛出来，以免被别人当作把柄？”
“……我果然没看错你。” 晋三说。
“别人我不担心，但是麻生那家伙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正因为如此。”晋三说：“我们必须要足够圆滑，走一步想三步。”
“那你想到第几步了？”
“首先要打点好中国那边，绝不能继续忽视。”晋三斩钉截铁说道：“这是一步险棋，但这样的话，不管是福田还是麻生，都不能在明面上说什么，而村山先生和河野先生也会倾向于支持……父亲早就有这个打算，可惜出师未捷……”
“替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承诺解围吗……这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算是，但小泉先生没有明确指定人选，桥本先生的态度也比较暧昧。”晋三说：“我答应小泉先生……算了跟你说也无所谓，我答应将来提携他的儿子从政。”
“考虑到桥本先生的经历，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胜信说：“义父大人生前就经常和我说，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顾虑到美国的反应。”
“所以说是一步险棋。”晋三道。

“另外我们还要提防一个人。”胜信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谁？”
“加藤……另一个。”胜信说。
“加藤纮一，你提醒我了。”晋三应道。
加藤纮一——日本政坛上不可忽视的反复横跳大师，同时精通中文和英语，其核心政治理念永远不可捉摸，翻脸倒戈从不犹豫，虽然一度坐上宏池会会长之位，但奶谁谁下台，堪称是平成年间的真田昌幸，唯一不变的特点是明显的（泛）左派亲华倾向。
小泉纯一郎为修复泡沫经济和海湾战争以来逐渐僵硬的美日关系，以每年参拜靖国神社刺激中韩（主要是中国）的方式向美国递投名状，即使在日本国内也惹出颇多争议，而2006年初，对参拜行为反对和批评最为激烈的声音之一就是小泉曾经的YKK盟友之一——加藤纮一。

前宏池会会长·加藤纮一

中韩两国的容忍已经接近极限，甚至到了诉诸武力的边缘，而美国并未拿出多少实际好处或放松制约，日本也因此缺乏应对能力。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谁接替小泉的首相职位，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中韩、稳定局势，从长计较——这也是包括小泉在内的派阀领导们在自民党内部对下任总裁的潜在要求，坏人我可以当，你们要替我擦好屁股。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不知道小泉首相的打算。”晋三说道：“又或者是故意为之？以加藤纮一先生和小泉首相的交情，说是误解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就当他是故意的好了。”胜信说：“但接下来他会做什么，谁也不能打包票。”
“谁知道没了小泉首相，他会盯上谁。”晋三想了想：“保险起见，我这几天去和他谈一谈。”
“还有社会党和日共那票人，我再强调一下是日共括弧这句是给审核老哥们看的括弧毕。”胜信补充道。
“离开了代代木，他们就是一群每天自乱阵脚的乌合之众。”晋三一言带过：“不足为虑。”
“这样真的可以吗？”胜信还是有些担心：“如果是晋太郎先生的话，一定会处理好各方的关系和需求，像这样简单的规划……”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晋三沉言道。
“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被上一代的思想束缚住。”胜信说。

自民党总裁·内阁总理大臣·小泉纯一郎

“我很好奇，对于日本的未来，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晋三问道。
“怎么想的……我的资历不能和你比，但我现在的想法是……夹缝求存。”
“怎样的夹缝？”
“在世界上最强大的三个国家之间、倒向任何一方的后果都是……”胜信深吸一口气：
“被当做武器和盾牌，和另外两个怪物硬碰硬。”
“你的态度是？”
“不能有态度。”
晋三站了起来：“和我想的一样。”
“竹内首相、宫泽首相、羽田首相……乃至小泉首相，每一次的变化和挫折，都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明确的态度只会惹来明确的麻烦。”
“那么游移和周旋呢？”
“反而会让各方不断尝试诱惑与拉拢。”
晋三坏笑起来：“只吃鱼钩上的饵料，也可以生存下去吗？”
“只要频繁跳出水面，让人们看到。”胜信说：“让他们相信总有一天可以钓到我们……那么鱼钩上的饵，就可以成为我们赖以生存的资源。”
“如火中取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晋三说了一句半通不通的排比。
“我会支持你的，晋三。”胜信说道：“但如果需要我为你挡刀，那么我或许也会背叛你的。”
“放心吧，你暂时还没有为我挡刀的能力。”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有？”胜信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你这老狐狸。”晋三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我会先安排一个政务官的位子给你，等你资历够了，那时如果我还在位，说不定……环境大臣或者农林大臣？你喜欢哪一个？”
“厚劳大臣就好。”胜信答道：“农相的位置我可不敢觊觎，而环境大臣……你还是留给女人吧。”
“你真是个怕麻烦的家伙。”晋三笑道。
“所以你死我都未死啊。”胜信也笑了起来。

“随你怎么说吧。”晋三说：“总之我必须拼这一把，不然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你想在鸡蛋上跳盂兰盆舞，就不能把每一步踏得太实。”
“反正不管由谁来跳……鸡蛋该碎的时候还是会碎的。”晋三感慨道。
“我在乎的是跳舞的人会不会摔倒，而不是鸡蛋会不会碎。”胜信答道。
晋三老脸一红，气氛莫名暧昧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两人一阵咳嗽。
“有点冷啊。”
“说的是呢。”
“赶紧回去吧，昭惠要生气了。”晋三整了整领子。
“你早点生个孩子，她就不会成天搞你了。”
“不是我不想生啊，昭惠她……”晋三突然一愣。
“她？”胜信也一愣。
“……你什么都没听到。”
“她……是个女权主义者？”胜信弱弱问道。
晋三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那是什么情况？”
“哎……算了，也没什么可保密的，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晋三叹了口气。
“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胜信也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离开后院，走向觉林寺正门，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二人尚且茂密的头发被初春的冷风吹过，微微飘动。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胜信喃喃自语：
“……会是这样的一个平成时代啊。”
“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晋三念道：

“万世永赖……时乃功！”

第二章·先生，时代が変わった·完

日本政坛迷惑群英传——抗疫先锋·加藤胜信【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