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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雪力，是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的一名消防队员。

“冬春灭火，夏秋抗洪”，当我还是一名新人时，这是老班长常念叨的一句话。我扳着手指数了一下，消防生涯13年，我参与扑救了129起森林火灾，也经历了许多次水灾、地震、泥石流、山体崩塌现场的救援。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和险情不期而遇，受伤和牺牲，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我很庆幸，经历了这么多次危险后，能够全身而退。

但我的队友，我的兄弟们，并非都是如此幸运。这是关于他们的故事。

27位战友的周年祭

3月31日，木里火场南线，一片烧焦的树木。

今年第一次见到王顺华，是在木里火场。那是3月31日，四川凉山森林消防支队西昌大队准备突破火线的那个清晨。

我俩认识8年了，都是从小在云南边陲长大，十八九岁来到四川凉山，先后服役于武警西昌森林大队。转制后，隶属于西昌森林消防大队，王顺华是大队四中队三班班长。

2019年“3.30木里大火”，带走了我们的27位兄弟。从那以后，王顺华精神受到了重挫，对烟、火尤为敏感，稍微有些相似的环境，都会勾起他不愿再记起的回忆。

救火间隙，王顺华坐在的树林里。

去年，从木里火场回来后，王顺华就陷入沉默，除了必须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才会说几句话，其余时间他就在班里发呆，晚上不停地做噩梦。

3月30日的经历在梦里一遍遍重现，队友们的笑脸，被大火吞噬后的挣扎喊叫……

有时梦到自己也被火包围，那种被火烧着的疼痛格外逼真。王顺华受不了每天做噩梦，主动去找心理老师交流，想找出减轻痛苦的方法。

老师说，你把藏心里的事讲出来，包括那天在火场经历的一切。王顺华一听，又沉默了。

这一年来，王顺华休假回家，也参加部队的技能培训，生活忙碌紧凑，他依然做梦和失眠，但次数逐渐减少。

3月31日清晨，木里火场南线，西昌大队的消防员正在用水泵阻止火线向前蔓延。

木里火场南线

今年3月初，王顺华参与了会理县草原火灾扑救，这是从去年“3.30木里火灾”发生一年后，他第一次参加灭火。

从头到尾，心理上并没有感觉不适。王顺华以为，自己已从那场火里走了出来。

3月29日，王顺华被派到西昌火场，远远看着山上笼罩的白烟，去年的情景又开始在脑海里回荡——他在浓烟中，被火追着跑。

西昌那场大火，到当天下午暂时被扑灭。王顺华背着灭火装备顺着坡下山，准备回营区休息。山里没信号，到了山下，他才得知木里起了山火。

来不及回营地，西昌大队就地上车“转场”，直奔木里火场。

“又是木里。”知道要去木里火场增援后，王顺华低声嘀咕了一句。

又是木里

木里火场，消防队员接力灭火。

3月30日，是27名兄弟的周年祭。

这一天，王顺华原本计划去烈士陵园，看望牺牲的战友赵万昆和张浩。过去一年，他常来这里，在这里坐坐，和战友们说说话。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又去了木里。

木里火场在这一天呈现出东南西北全线蔓延状态，北线烧向原始林区，南线有村庄。

下午到达木里火场任务区域时，王顺华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路上满是燃烧的倒木和滚落的石块，火就在公路上方五六米烧，入耳全是树木燃烧的噼啪声。

开到离火线最近的地方，水车停了下来。

王顺华在后面帮忙拉管带，翻护栏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脸朝下栽了下去，右膝撞在地面上，瞬间红肿出血。顾不上止血，王顺华用力撑着站起来，继续扯着管带。

“沿着公路赶紧下撤！”对讲机里传来西昌大队大队长张军沙哑的声音，一连重复了好几遍，王顺华一瘸一拐地下了山。

夜里，王顺华（左）与罗传远围着火堆取暖。

空气太热了，呼吸时喉咙被烫得生疼。

王顺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着。去年被大火追着跑时的情景又开始涌现，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友，彼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拥抱了一下。

他在想，没出来的兄弟们当时该有多疼。

去年一起去木里的战友，27人留在了木里深山，3人退伍，这次还在出任务的不到10人。

看着被甩在车后的火，王顺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手机有点信号，朋友圈里很多战友在发报平安的话，这能让父母亲人安心一些。

火势没有减缓迹象。

3月31日，刚过中午12点，王顺华看到手机里弹出的消息——西昌山火致19人牺牲，包括18名地方专业扑火队员和1名向导。

“不可能！”王顺华不敢相信，去年的场景，一下子又在脑海闪现。被火追着跑、被烟呛得流泪咳嗽、跑出来再返回去找战友、站在火海前大声呼喊却得不到回应……

一年过去，凉山大火又带走了19条生命。同一个月，同一天，同样一件事，只是地点从木里换到了西昌。

凌晨，战友们围着火堆烤火。

战友们吃早餐。

战友也收到了相同的消息，一股压抑的气氛突然笼罩而来。去年从木里火场回来的几个人，突然变得沉默，表情复杂。

有些新消防员开始畏惧，感觉这个职业太危险了，甚至说不想干了。

王顺华扯着嗓子对班里的新人说，“以后不管我去哪，你们都跟着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不会有危险”。

山花烂漫

战友们简单休整。

电话和微信，从全国各地涌向在西昌和木里扑火的队员手机里。

王顺华看到未接电话里，父亲打过十几次，这很少见。他每次往家里打电话都习惯打给母亲，父亲偶尔接过去说上两句，但从来不会主动给王顺华打电话。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没事就好”，只说了一句，母亲就哭了，忙把电话递给父亲。

4月1日晚，南线火势基本被控制，北线又告急，大火直扑北面的原始森林而去。队伍要组建100人突击队，连夜赶赴北线拦截火头。

作为班长骨干，王顺华最先被挑出来。

火场中，战友的手。

来木里时，没有人想到这场火会打得如此艰难。

三级消防士杨杰打开手机想自拍一张，却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满脸黢黑，胡子长得像刷毛一样。他嘲笑战友像“乞丐”，却忘了自己也是一样。

四级消防士郎志高浑身痒得难受，跑去跟老乡借了瓶洗洁精，拉着王顺华、杨杰、罗传远跑到一条小河沟洗澡。

4月4日，木里火场北线，郎志高把鞋垫拿出来烤干。他告诉我，鞋垫是妈妈做的。

下午天气晴朗，气温有20多度，水温却只有几度。

几个人站进去，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花几秒钟打湿全身，赶紧跳到石头上，往头上身上涂洗洁精，再跳回去冲洗，前后花了不到两分钟。

“水要深点，我都想畅游一番。”罗传远做了一个跳跃入水的动作，冻得赶紧套上了衣服。

简单洗了个澡，王顺华感觉整个人都变轻松了，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宿营地篝火取暖。

来到木里的第10天，山火终于被彻底扑灭。

夜幕降临，空旷的宿营地上，一堆堆篝火燃起，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御寒。王顺华从炊事员那里要了一个土豆和一块腊肉，用树枝串起来烤。

不远处，地方扑火队员唱起了悠扬的藏族歌曲，跳着欢快的锅庄舞。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听到可以撤离的时候，王顺华感觉自己像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跌坐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想动。“再也不想看到火了。”他靠在座位上沉沉睡去，脑袋随着车左右摇晃着。

索玛花与我的战友。

海拔3800多米凉山山里，随手就可以拍到太阳升起的样子。山里大部分的索玛花幸运地留了下来。

王顺华和战友们都筋疲力尽，但他突然想好好看看大凉山的春天，希望这里永远像现在：没有烟，没有火，没有死亡，只有花和树。

大火之后

6月27日，凉山冕宁，被洪水改道的土地与村庄。

6月，四川的森林防火期结束了。今年上半年，战友们参与扑灭的重大火灾超过5起。

我们也迎来了防火之后的“重头戏”，防汛。中央气象台连续发布南方暴雨预警，让战友们都预知到了，“恶战在即”。

不需要战前动员，救援装备很早就上了车，大家随时准备出发。

6月25日是端午节，我们提前两天吃了粽子和火锅。消防队提前过节，是因为要节日战备，做好随时去一线的准备。

抗洪中，西昌森林消防大队的战友们补充给养。

果然，6月26日晚，凉山州冕宁县北部遭遇强降雨，部分地区爆发了特大山洪。

第二天，我们从成都出发赶往凉山。“又是冕宁这条路”，驾驶员皮乐说，为扑救森林火灾，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再熟悉不过了。

在路上，新消防员罗金不停地给一位老人挥手，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奶奶。

无人机镜头里，被洪水洗劫过的村庄一片狼藉，大部分庄稼地都被淹没了，河水改道，房屋被毁。

“有人昨晚没跑出来，还有人被大水冲走了”，当地村民在旁边议论。

很快，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凉山支队的100多名消防队员，在曹古乡农贸市场，搭设起很多救灾帐篷。

结古布都子（中）在发呆。

在桥下，有一个彝族小伙正在包扎受伤的手指。

他的声音沙哑，我反复听了好多遍，才知道他叫结古布都子，今年23岁，是大马屋村的村民。

洪水来的时候，结古布都子一家拼命往外跑。他跑到安全地方才发现70多岁的父亲没有出来，他紧跟着搜救人员寻找父亲，一整天也没有找到。

“有人被洪水冲到几公里以外”，一旁的村民提醒结古布都子，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找看。对父亲的安危，结古布都子很担心，他听说村里一户人家没能跑出来，全家五口人都遇难了。

曹古乡农贸市场临时安置点的村民。

在农贸市场临时安置点，几个10来岁的小女孩和家人一起被安排到帐篷里。

“暴雨前有闪电，有打雷”，她们说，自己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从家里逃了出来，现在都不敢回去拿。

第三天一大早，大堡子村村民，47岁的安根俄木回到被洪水席卷后的家里，却不知道还能带点什么走。

洪水过后，他养的一只猫逃到了房顶上，一头猪在猪圈里幸存下来，还有很多家当和几米高的围墙，都被洪水冲走了。

7月3日，冕宁县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消息：截至当天17时，此次特大暴雨已造成19人遇难、3人失联。

水上救援

四川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一中队有我很多朋友，他们参与了上半年木里森林火灾等几项艰巨的扑救任务，8月中旬又投入到抗洪中。

8月18日，四川防汛部门启动I级防汛应急响应，为史上首次，可见形势严重。成都金堂县出现了历史第二大洪峰，仅次于1981年7月。

我随着一中队一起，从成都火速赶往金堂。

金堂县洪水中，一处坟头被淹。

金堂县一个村庄外围，被急流阻断，水底暗流不断。

杂草、塑料袋经常缠住冲锋舟的螺旋桨，一中队六班班长、三级消防士吴文清和战友们不时跳入水中处理。

我们到达第一户受灾群众家，两位老人和儿子、儿媳四人，他们一夜没睡，就守在家里。79岁老奶奶的手脚不方便，我们需要先将她解救出去。

战友们用靠椅将老人抬出。

当时水已漫到了一楼，快要接近二楼，第一次解救，战友尝试让老人骑在他们脖子上，但被低矮的门框拦住。

于是四名队员决定用靠椅将老人抬过去。水已经在脖子处，为了不让老人碰到水，他们只能合力将老人举过头顶，一点点的将老人转移到冲锋舟上。

洪水漫过一楼。

水深三四米，淹没过门窗，直抵二楼阳台护栏，一位老奶奶望着远处的洪水发呆。

一中队一班副班长、三级消防士杨诚在快艇上呼喊，奶奶却不愿意走。她舍不得离开这个苦心经营的家，“担心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浑黄的洪水又来了，附近的路被淹没，紧接着家里的板凳像积木一样被卷进洪水中。

杨诚背老人上快艇。

经过一番劝说，老人同意离开。杨诚跳下皮划艇，往楼前走去。

水越走越深，只能慢慢摸索，水快到腋下的时候，杨诚心里一舒，他终于看到了楼梯。

转场乐山

被围困的金粟镇双漩村“孤岛”

金堂县形势刚缓和，没有回成都休整，一中队带着设备即刻转场乐山。

8月19日，是乐山市金粟镇双旋村三组成为“孤岛”的第二天，漫出的大水冲断了三组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整村被围困在浑黄的洪水中。

清晨6点40分，一中队中队长唐天钧和几名战友抵达双旋村三组，此时村庄已断电、断水、无信号长达50多个小时。

两艘橡皮艇停靠在了“临时码头”，一批批物资从艇上卸下来，森林消防的几名战友将他们搬运到平地，村民忙着搬运成箱的矿泉水和食品。

领完救济品的村民。

救援队的任务是搜救被困村民，在马达轰鸣声中，橡皮艇向远处水面露出的斑驳楼顶冲过去。

32岁的唐天钧担任舟艇的指挥员，趴在船尾，未知水域处处危险，倒掉的电线杆只露出一小节尖锐顶部，若操作不当便会割破橡皮艇。

“一旦有异物被卷入发动机内，行驶中的舟艇可能会导致骤停，快速行驶时还有覆艇的危险”，因此每次探路，他都会走得十分小心。

战友王鹏。

乐山市金粟镇双旋村，洪水退去，有的人家里的粮食被冲毁，有的厨房垮塌。

一中队五班消防员、四级消防士王鹏拿着馒头、豆浆穿梭在村里，将食物发送给受灾村民。

10岁的张诗涵与7岁的张天意。

双漩村洪水逐渐退去，我们遇到一个叫张诗涵的小女孩，今年10岁，在金粟小学上4年级。

诗涵告诉我们，涨大水时她正在睡觉，醒来后爸爸已经出去照料自家牲畜了，家里的一只大公鸡被洪水冲走了，还淹死了几只母鸡。

到村尾的时候，战友杨诚等人被几个村民拦住，请求援助。他们说，前面屋里有两个老人，一个老人行动不便，全身瘫痪。

老人的家要经过一个地势较低的小路，小路旁边是田地，小路和田地都被淹了。战友们找了轮椅，四人抬着老人边走边歇，走了一公里多，从村尾运送到村头。

老人不停地表示感谢，当他见到女儿出现的那一刻，他再也没能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救援，仍在进行中。救援间歇，我梳理了一下今年的“行程”：

2月13日，我的战友们在红原救火。

3月5日，我的战友们在攀枝花救火。

3月16日，我的战友们在盐边救火。

3月29日，我的战友们在西昌、盐源救火。

3月30日，我们在木里救火。

3月30日，我的战友们在西昌救火。

4月21日，我们又在西昌救火。

5月8日，我们在喜德、冕宁救火。

6月27日，我们去了冕宁特大暴雨现场。

7月4日，我的战友们在木里的泥石流现场。

8月18日，我们在金堂抗洪救灾。

8月19日，乐山特大洪水中，我们的双腿还泡在水里。

……

在这些救援现场，我为我的战友们，拍下了一组肖像。这是一张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孔，但在我心里，兄弟们就是最好看的人。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蒋波，四级消防士，27岁；郎志高，四级消防士，23岁；蒋毅，一级消防士，36岁；张军，一级指挥员，39岁；张安涛，三级消防士，23岁；张昆仑，四级消防士，27岁；罗传远，四级消防士，22岁；冯颖，三级指挥员，28岁；王二强，二级消防士，29岁；王顺华，三级消防士，26岁；胡显禄，三级指挥员，31岁；文迪，预备消防士，24岁。

凉山消防员在洪水前线：5个月前的森林大火刚带走19个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