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利文斯顿与斯坦利的非洲探险

1566年姆维拉之战后，刚果王国一蹶不振，葡萄牙人也被迫离开这个陷入连年内战的泥潭，退回他们在海岸地区的殖民地。不过战乱也给殖民者带来了新的利益，那就是葡属安哥拉运出的黑奴数量大大增加，据一些学者估算，从刚果和安哥拉运出的黑奴占被贩卖的黑人奴隶总数的近40%。进入19世纪，欧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相继开启工业革命，对新兴的产业资本而言，贩卖黑奴用于美洲的矿山或种植园劳动这种过去的做法已经失去了吸引力；越来越多有良知的白人也开始站出来批判奴隶制的罪恶，在社会上掀起了日益高涨的废奴运动。此外，1791年法国在加勒比海的海地殖民地爆发了革命，杜桑·卢维杜尔领导黑人奴隶起义军奋战十余年，极大震慑了欧洲殖民者。一向被视为“劣等种族”的黑人为争取自由而迸发出的勇气与毅力令欧洲各国陷入了恐慌，黑奴昔日在殖民者眼中是带来暴利的商品，现在却变成了可能彻底烧掉他们的海外殖民地的革命火种。1807年，曾在黑奴贸易中大发其财的英国率先通过《禁止奴隶贸易法》（《Slave Trade Act》，1807），宣布英国本土及一切海外殖民地的奴隶贸易均为非法，皇家海军也派舰队前往大西洋取缔贩奴船。受英国影响，其他欧美国家也陆续立法禁止奴隶贸易（但彻底废除奴隶制还要到多年之后）。然而对非洲来说，奴隶贸易的衰落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工业革命使欧洲列强的力量进一步增长，他们已不满足于在非洲海岸设立几个殖民据点、通过收集转运货物获利的“传统模式”，而是把魔爪进一步伸向非洲腹地，将越来越多的地区纳入自己的直接统治，直至彻底瓜分非洲。

海地黑人奴隶起义军抗击法军。正如黑人领袖杜桑·卢维杜尔被法军诱捕后留下的名言：你们杀死我，只是砍倒了一棵自由之树，但它还会继续生根发芽、长成你们砍不倒的千千万万棵自由之树

1869年，美国记者亨利·莫顿·斯坦利（Henry Morton Stanley）接到报社的一份委托：前往非洲寻找已失踪数年的英国探险家戴维·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1813年生于苏格兰的利文斯通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探险家和坚定的废奴主义者，他在南部非洲的探险使他成为“第一个穿越非洲大陆的人”（准确来说他是第一个完成这一壮举的欧洲人）。然而1866年利文斯通在前往东非探寻尼罗河的源头时失踪，此后数年音讯全无，但很多人仍不愿相信这位知名探险家已离开人世。《纽约先驱报》认为这是个值得发掘的新闻，便派斯坦利去非洲搜寻利文斯通的下落。相比已负盛名的利文斯通，斯坦利当时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晚辈，他1841年生于威尔士，早年生活穷困，后移民到美国，曾组织过探险、但以失败告终。斯坦利受命后于1871年前往非洲，经过八个月的艰苦旅途，当年11月在坦噶尼喀湖边发现了因疾病缠身不得不在当地停留的利文斯通。发现利文斯通的下落令斯坦利收获了很多赞誉，为他后来的事业打下了良好基础。两人会面后斯坦利建议利文斯通回欧洲休养，但利文斯通谢绝了，他抱病坚持探索了先前发现的卢阿拉巴河，但始终无法肯定这就是尼罗河的源头，1873年，利文斯通在非洲与世长辞。利文斯通本人是一位人道主义者，他坚信传道和发展商贸可以为非洲人民带来文明之光，并且一直试图通过自己的探险引起欧洲人对非洲的关注、进而终结非洲长久以来罪恶的奴隶贸易（当时欧美各国已立法禁止奴隶贸易，仍在贩卖黑奴的主要是深入非洲内陆的阿拉伯奴隶商人），但在19世纪，他的探险迟早会引起列强对非洲的广袤土地和丰富物产的兴趣，导致他本人也事与愿违地成了列强瓜分非洲的探路先锋，为他同情的非洲人民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1871年，斯坦利与利文斯通在非洲相会，不过关于这次载入史册的会晤的细节，后世也产生了许多争议

利文斯通逝世后，斯坦利接过了他的未尽事业，在1875年证实了尼罗河的源流来自东非的维多利亚湖，从而解开了尼罗河真正的源头这一千古之谜。然而，南方的刚果河依然是非洲地图上的一片空白。虽然葡萄牙人早在15世纪就发现了刚果河入海口，但此后数百年间，试图溯河而上探索河流源头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刚果河下游众多的急流瀑布挡住了欧洲探险家们的去路，即使绕过这些急流，群山、密林、猛兽、蚊蝇、疫病和抱有敌意的土著人，依然是摆在探险队面前的重重障碍。利文斯通生前虽然发现了卢阿拉巴河，但他无法确定这条向北流淌的河最终流向何方，它究竟是尼罗河的源头、还是其他河流？为解开这一谜题，在完成尼罗河源头的探索后，1876年10月17日，斯坦利率领探险队进抵卢阿拉巴河畔，随后顺流而下进入地图没有标注的原始地区，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跋涉，探险队穿过博约马瀑布群（当时以斯坦利自己的名字命名为斯坦利瀑布群），发现河流在瀑布群的末端折向了西方，当地土著人称这条河为“Ikuta Yacongo”，并且在土著村落里发现了欧洲商人传来的器具，从而证明了卢阿拉巴河并非过去猜测的尼罗河的源头，而是一直未被发现的刚果河源头。斯坦利一行继续顺流而下，发现了刚果河中游的湖泊（当时命名为斯坦利湖，现称马莱博湖），随后又穿越了刚果河下游曾是无数探险家噩梦的瀑布群（后被以已故的利文斯通的名字命名为利文斯顿瀑布群），在历经千辛万苦、付出无数牺牲之后，斯坦利探险队于1877年8月9日到达刚果河入海口的博马，完成了穿越刚果丛林的壮举，此时距探险队1874年从东非海岸的桑给巴尔出发已过了1001天，非洲地图上的最后一块未知区域在利文斯通与斯坦利等探险家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被补全。

1874-1877年斯坦利横贯非洲探险的大致路线，这次探险填补了刚果河流域长期以来的地图空白

2.利奥波德二世的大计划

返回欧洲的斯坦利声名大噪，此时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背井离乡的威尔士穷小子，而是与利文斯通齐名的伟大探险家了。但名利双收的斯坦利并不满足，他还有一个更宏大的“梦想”——让欧洲的“文明之光”照遍他所发现的那些不毛之地！然而，对1870年代的欧洲列强来说世界上还有的是可供开拓的原料产地和产品倾销市场，似乎没有必要冒着感染各种热带疾病的危险去深入贫穷的非洲腹地，即使已有利文斯通和斯坦利等人的探险，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欧洲人对于非洲荒僻、贫瘠、野蛮的固有印象。在他的故乡英国，斯坦利要求扩大非洲殖民地的主张没有得到他所希望的反响，欧洲殖民者占据的非洲土地依然不过是大航海时代开辟的若干零散的沿海殖民据点，面积不超过整个非洲大陆的10%。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但斯坦利这匹志存高远的“千里马”却正好遇到了一位“伯乐”，那就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 of Belgium，1835-1909）。作为西欧小国，比利时长期生活在欧陆霸主的夹缝中，似乎根本不该抱有海外扩张这种非分之想。但1865年继位的利奥波德二世是一位既有谋略又有野心的君主，他统治比利时期间调和各方矛盾，使比利时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然而，利奥波德二世的志向不在于内政，他一直梦想像历史上的帝王一样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只是不论是老牌霸主英、法还是新兴列强美、德都远非小小的比利时能够抗衡，利奥波德二世曾先后试图在阿根廷、婆罗洲、菲律宾、中国、越南、太平洋群岛等地攫取殖民地，结果只是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他又向比利时议会提案建立非洲殖民地，也被议会以耗资过大、收益不足为由驳回。外受列强排挤、内有议会掣肘，并没有打消利奥波德二世的扩张野心，很快他便找到了新的目标，那就是刚刚被揭开神秘面纱一角的刚果，既然吝啬的比利时政府和议会不肯支持自己的雄心壮志，那就以自己个人名义组织探险和殖民，趁刚果还未引起其他大国注意前，将这块面积相当于70多个比利时的宝地收入縠中！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他以一己之力将比利时拉入了殖民帝国之列，但也因此背负了无数殖民主义罪行

1876年，在利奥波德二世倡议下，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举办了“国际地理会议”（实际只有若干欧洲国家参会）。然而所谓地理会议不过是掩盖利奥波德二世野心的幌子，在他的推动下会议决定成立“国际非洲协会”（International African Association，AIA）在非洲开展“科学探索”和“人道援助”，利奥波德二世本人顺理成章出任了协会的主席，并“慷慨”地拿出个人财富用于协会运作，实际上使协会成了比利时国王殖民刚果的工具。要实现利奥波德二世的大计划，一次遮遮掩掩的国际会议是不够的，与斯坦利这样的杰出探险家的合作也必不可少。1878年斯坦利刚回到欧洲，利奥波德二世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只是这时的斯坦利自信能够说服英国政府支持自己的探险事业，并没有接受比利时国王的招贤。不过斯坦利很快发现英国政府并没有被他的“传播文明之光”的理想折服，这让他最终投向了利奥波德二世，双方签订了为期5年的密约，斯坦利将以1000比利时法郎的年薪直接受雇于比利时国王，为其进行刚果河流域的探险活动，在此期间取得的发现只向比利时国王报告，不对外界公开。从此，斯坦利的探险与利奥波德二世的非洲殖民计划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国际非洲协会”的旗帜，它后来成为利奥波德二世个人控制下的“刚果自由邦”的国旗，也因此注定与一段丑恶的殖民史联系在一起

从1879年到1884年，斯坦利改名换姓、隐藏身份，打着“国际非洲协会”（后更名为“国际刚果协会”）的名义连续数年深入刚果雨林，在斯坦利的艰苦努力下通往流域腹地的马车道和汽船航线得以打通，沿河的贸易站点陆续建立；斯坦利还充分发扬自大航海时代以来欧洲殖民者的“优良传统”，采用软硬兼施的手段，与当地大批土著部落签订了超过400份条约和协议，使这些土著部落同意接受比利时国王的“保护”。实际上很多土著人首领根本看不懂欧洲人拟订的协议文本，对这些条文背后的真实含义更是一无所知，往往只是一点点廉价的工业品就让这些酋长们将自己的土地和人民拱手相让，而留给那些不合作的土著人首领的只会是殖民者无情的子弹，直到他们的后继者屈膝投降为止。斯坦利在刚果丛林中披荆斩棘的同时，他的雇主利奥波德二世也展开了积极的外交行动。利奥波德二世深知自己的扩张大计离不开各大国的承认和支持，他一面派出斯坦利等人率探险队深入刚果丛林、以求尽早实现“实际控制”和“先到先得”，另一方面向各大国晓之以理、诱之以利，避免因触犯大国的利益而导致自己沦为众矢之的。对英国、德国，利奥波德二世许诺未来在刚果建立的国家将会对两国开放市场和提供最惠国待遇；对法国，他许诺会择机将协会发现的非洲土地售予法国、并支持法国在非洲的殖民活动；对美国，他声称自己致力于废除非洲腹地不人道的奴隶制，协会与土著人签订的都是互惠互利的条约，一旦条件成熟，他还将帮助刚果人民建立自己的国家……

然而，还没等利奥波德二世收获外交成果，远在刚果的斯坦利却先一步体会到了被列强捷足先登的痛苦。1881年，斯坦利从刚果河上游返回，却发现在刚果河的对岸一面法国国旗已在高高飘扬。原来，意大利人皮埃尔·萨沃尼昂·德·布拉柴（Pierre Savorgnan de Brazza）率领的法国探险队也来到了刚果，并在湖边建起了一个殖民点，布拉柴还使用与斯坦利如出一辙的手段将刚果河北岸的大量土著部落收入了法国的保护范围，包括一些已被斯坦利收服的土著部落。法国，这个殖民时代的老牌霸主，已正式加入到争夺刚果的竞赛当中。并且不止是法国，以刚果争夺战为开端，葡萄牙、英国、意大利、德国……几乎一夜之间，欧洲国家一改此前对殖民非洲的冷淡态度，急不可耐地要从非洲大陆攫取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从而掀起了一场瓜分非洲的狂潮。身在刚果的斯坦利或许还不知道国际政坛上正在发生的风云巨变，但至少他不得不想办法应对法国人近在咫尺的威胁，斯坦利于是在刚果河的南岸也建立起了一个殖民点，与布拉柴在北岸建立的殖民点隔河相望，并以比利时国王的名字将其命名为“利奥波德维尔”。后来，法国人的殖民点被命名为布拉柴维尔以纪念布拉柴，斯坦利建立的利奥波德维尔则在刚果独立后改称金沙萨，这就是如今两个刚果各自的首都的由来。

刚果河两岸的金沙萨（利奥波德维尔）与布拉柴维尔

但现在还只是1884年，距离刚果从殖民统治下最终独立还有半个多世纪。斯坦利探险队和布拉柴探险队正围绕斯坦利湖展开对峙，早已占据海岸地带的葡萄牙人也在英国支持下正式提出了对刚果河河口地区的主权声索，法、比、葡围绕刚果的争夺一时剑拔弩张，欧美各国的政治家们最终决定举办一场国际会议来“和平”解决包括刚果地区在内的非洲大陆的领土争端，这就是瓜分非洲的臭名昭著的柏林会议。这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非洲人参与的会议将决定亿万非洲人的命运，甚至也将影响他们子孙后代的命运。

【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刚果（金）内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