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先锋陷树篱：1944年6月维利耶尔突出部之战（上）

1944年6月6日，英美盟军依仗绝对的海空优势和成功的战略欺骗，在希特勒的大西洋壁垒上打开了突破口，在法国诺曼底海岸建立了桥头堡，然而随后由滩头向内陆的推进遭遇重重阻力，大大落后于时间表。盟军原计划在D＋20日推进到阿夫朗什至法莱斯一线，可是直到6月底英军仍被死死钉在卡昂城下，美军也未能夺取交通要冲圣洛。美军除了遭到顽强难缠的德国守军节节阻击外，还受到诺曼底战场上特殊的树篱地形的阻滞，这种天然与人工结合而成的防御屏障明显增加了美军取得突破的难度。1944年6月底，初出茅庐的美军第3装甲师奉命向圣洛以北的维利耶尔-福萨尔小镇发起进攻，消除德军在此扼守的突出部，打开通往圣洛的大门，而他们的对手就是曾在奥马哈海滩上给盟军造成D日最大伤亡的德军第352步兵师。

树篱迷宫

在诺曼底战役中，英军和美军在各自从登陆滩头向内陆推进的过程中，面临的地形条件颇有差异。在英军登陆场南侧是以卡昂为中心的平原和低矮丘陵，地形平缓，路网发达，非常适合机械化部队作战，一旦英军控制卡昂将非常便于向塞纳河和巴黎方向展开突击。正是看到这一严重威胁，德军将大部分装甲部队都集中到卡昂正面全力阻击，令英军陷入苦战。与英军不同，美军登陆场南面是下诺曼底地区常见的树篱地形，纵横交错的树篱将科唐坦半岛根部的田野分割成破碎而复杂的地形，道路稀少，阻碍甚多，非常不利于机械化部队的运动。尽管美军当面的德军以步兵居多，但他们充分地形条件展开迟滞作战。对美军而言，登陆后最重要的任务是穿越树篱地带，在圣洛以南为装甲部队的纵深突破赢得适宜的出发阵地，而这项任务的难度远超预期。

■1944年6月，在卡昂前线被德军击毁的2辆“谢尔曼”坦克，属于加拿大军队。

树篱是一种利用树木、灌木等植被由人工栽培构成的篱墙，常见于农业、园林或室外绿化，起到间隔保护的作用，而诺曼底乡间的树篱在法语中被称为Bocage，其构造较为特殊，树篱的基部为宽1.8～3米、高1～1.5米的土堤，在土堤上种植树木和灌木，高度可达2米以上，在夏季植物枝叶繁茂，形成浓密成荫的树篱。诺曼底地区的农家利用树篱将田地和草场隔成长宽通常在200～400米的小块土地，起到防风护田的作用，从空中俯瞰仿佛一张深绿的大网覆盖在大地之上，少量道路和村落散布于树篱田野之间。

■1944年夏季下诺曼底地区树篱地带的航拍照片，纵横交错的树篱将田野分割成小块土地。

从军事角度考察，诺曼底的树篱地形非常适合防御作战，尤其面对装甲部队的进攻时特别有利。土堤的宽度和高度使其难以被坦克翻越，是有效的反坦克障碍，即使坦克尝试越过略为低矮的土堤，也会将脆弱的车底暴露在反坦克武器面前。土堤还能为防御者提供优良的掩护，只需简单的土木作业就可以改造为野战防御工事，能够抵御炮火侵袭，高耸的树篱还会遮蔽进攻者的视线，让防御者隐蔽地调动人员和武器。绵延广阔且走向各异的树篱彼此交错，将战场分隔成不规则的网格结构，任何对树篱地带的进攻被分解为围绕一个个树篱包围的网格而展开的小型战斗，恰如巷战中的逐屋争夺，使得进攻者的兵力和火力优势难以发挥。从某种意义上说，树篱地形就像是凸出于地表的镜像堑壕体系，又如布满陷阱的绿色迷宫。

■1944年夏季的诺曼底战场上，一位美军士兵从树篱土堤上挖开的洞口向德军射击。

在1944年6月中下旬担负圣洛正面进攻任务的美军部队是第29步兵师（即《拯救大兵瑞恩》中米勒小分队所在的部队），该师从奥马哈滩头向南推进，很快就感受到树篱间战斗的艰难，经过两周鏖战依然距离圣洛约7.2公里，而圣洛以北的交通要隘维利耶尔-福萨尔仍在德军手中，形成一个宽2公里、纵深1.5公里的突出部。6月21日，第29师第115步兵团在第747坦克营支援下向维利耶尔-福萨尔发起进攻，未能突破德军防线，只好暂停攻势，休整补充。

■沿着树篱前进的美军步兵，可见土堤足有一人多高。

1944年6月底，美军第19军计划对维利耶尔-福萨尔发动新的攻势，以削除突出部，拉平战线，为预计7月初展开的对圣洛的总攻击创造有利条件。为了达成目标，第19军决心动用军预备队第3装甲师实施一次有限进攻，这一做法实际上有悖于作战教条，因为美军要求装甲师应用于突破防线后的纵深突击，而不应用于对敌军防御阵地的正面冲击，但美军情报部门判断突出部内的德军已经虚弱不堪，至多是一些匆忙上阵的补充部队，不足为患，这次攻击预计只需一天时间，同时也有让第3装甲师获取战斗经验的意图，毕竟这支部队还从未经历过任何实战。

德军第352步兵师

据守维利耶尔突出部的德军部队正是在奥马哈滩头阻击美军的德军第352步兵师，由于在D日滩头抗击中的突出表现后来被诸多军迷视为王牌部队。其实第352师是1943年11月组建的新部队，原计划在1944年5月调往东线，由于盟军登陆的威胁被留在西线，在战役前夕根据隆美尔元帅的指令加强到诺曼底海防前沿。第352师按照三团九营的旧编制编成，满编员额17200人，同期大多数德军步兵师则采用三团六营的新编制。相比诺曼底沿岸处于静态防御的德军海防师，第352师兵员装备较为充足，师属坦克歼击营编有10辆III号突击炮和14辆“黄鼠狼”自行反坦克炮，并有一批经历过东线作战的老兵充当战斗骨干，师长迪特里希·克赖斯中将也是一位获颁骑士十字勋章的资深指挥官，因此战斗力相对较强。

■德军第352步兵师师长迪特里希·克赖斯中将（左）及该师师徽（右）。

从6月6日开始，第352师与美军毫无间断地进行了近三周战斗，伤亡达5407人，相当于全部一线战斗力量，重装备损失也很大，残余兵力缩编为一个团，即第916掷弹兵团。第352师原本计划撤往法国南部整补，由于诺曼底前线兵力紧缺，该师只能继续顶在前面。为了加强实力，德军指挥部从其他部队抽调兵力划归第352师指挥，到6月底该师约有12000人，其中战斗力量5480人。

■盟军登陆前第352步兵师的机枪手在进行射击训练。

在1944年6月底，第352师扼守着维尔河和埃莱河之间的防线，防御正面宽度约9.6公里，其中包括维利耶尔突出部。第352师的一线部队被编为三个战斗群，由西向东部署在前沿，其中肯特纳战斗群（第266步兵师第897掷弹兵团约1800人）防守突出部西侧肩部，戈特战斗群（第916掷弹兵团约2000人）防守突出部西半部，伯姆战斗群（第353步兵师第943掷弹兵团第2营及第353燧发枪营约980人）防守突出部东半部，第30快速旅残部约200人部署在突出部东侧肩部，第343步兵师第898掷弹兵团第2营约500人作为预备队。

■穿行在树篱间的德军步兵，其中一人肩上扛着“铁拳”。

6月中上旬的战斗表明，反应迅速且准确的炮火支援对于树篱地带的防御作战至关重要，防守维利耶尔突出部的德军部队主要依靠团以下单位装备的迫击炮和师属炮兵团提供火力支援。第352炮兵团编有4个营，装备36门105毫米榴弹炮和12门150毫米榴弹炮，但到6月底，其可用火炮数量已下降到编制数量的一半，作为补充，配属于第353步兵师的一个重炮营被加强给第352师。此外，部署在圣洛郊外担负防空任务的第2伞兵高炮团一个88毫米高炮营也能在必要时支援地面战斗。为了更有效地发挥炮火威力，一线德军各部均布置了前沿炮兵观察哨，通过野战电话与各炮兵阵地及师炮兵指挥所建立了联系，随时召唤炮火打击。

■今日陈列在博物馆内的“铁拳”（上）和“战车噩梦”（下），它们是德军步兵抵抗盟军坦克的有力武器。

在反坦克武器方面，第352师到6月底已经损失了大部分反坦克炮，一线步兵只能依靠地雷、“战车噩梦”和“铁拳”等武器抵御美军坦克的进攻。在1944年初第352师已经装备了“战车噩梦”，每个掷弹兵团配备36具，在诺曼底战役开始后又调配了大量“铁拳”强化步兵反坦克火力。在之前的交战中，第352师已经积累丰富的反坦克经验，配属于美军第29师的第747坦克营在6月间损失了37辆M4中型坦克和4辆M5A1轻型坦克，该营报告称频频遭遇德式“巴祖卡”的攻击，显然是指德军的“铁拳”和“战车噩梦”，这两种单兵反坦克武器在树篱环境中极具威胁。

■1944年6月中旬在维利耶尔遭德军攻击损坏的“谢尔曼”坦克，属于美军第747坦克营。

此时，德军也已经总结出一套适合树篱地带的防御战术：在战场前缘设置若干警戒哨提供预警，在警戒线后方依托树篱建立1～2道主防线，以树篱网格为单位部署防御兵力，根据网格地块的面积大小安排一个班到一个排不等的部队，在网格边角的土堤上构筑机枪火力点或反坦克武器阵地，步枪手沿土堤布防，在土堤上挖掘射击孔或从土堤顶部灌木丛根部向进入网格的美军开火，这些阵地都会经过精心伪装，只有到很近的距离才会被发现。每个网格至少部署一枚“铁拳”，装备“战车噩梦”的反坦克小组则加强到关键位置上。在一些相对高大的树木和村舍建筑上会部署炮兵观察哨，用于引导己方炮火。

■德军伯姆战斗群在维利耶尔-福萨尔外围的防御部署。

美军第3装甲师

将在维利耶尔突出部与德军较量的美军第3装甲师是一支初次上阵的新锐之师，组建于1941年4月，是欧洲战区仅有的两个按照重型编制组建的美军装甲师之一（另一个是第2装甲师），下辖2个装甲团和1个装甲步兵团，每团辖3个营，而1942年后组建的美军装甲师均采取轻型编制，下辖1个装甲团和1个装甲步兵团，这意味着第3装甲师拥有较多的坦克装甲车辆，装备232辆中型坦克，总兵力约16000人。第3装甲师在美国国内接受了充分的训练，于1943年9月开赴英国，全师装备精良，士气旺盛，但从未尝过战火滋味，维利耶尔突出部之战是该师的首次实战。

■美军第3装甲师师长勒罗伊·沃森少将（左）及该师师徽（右），该师绰号为“先锋”。

第3装甲师在师长勒罗伊·沃森少将指挥下于1944年6月23日登陆法国，几天后就受领了进攻维利耶尔突出部的任务。第19军军部指示该师抽调部队组建一个旅级联合战斗群，包含坦克、装甲步兵、反坦克炮兵和工兵等诸兵种单位，由多伊尔·希基准将指挥。组成联合战斗群的部队包括第32装甲团、第36装甲步兵团、第803坦克歼击车营和第23装甲工兵营。战斗群之下又组建了三个特遣队，每队编有1个坦克营、1个装甲步兵营、1个坦克歼击车连和1个装甲工兵连，各队由坦克营营长或装甲步兵营营长指挥。每个特遣队又编成两个突击组，每组辖1个坦克连、1个装甲步兵连、1个坦克歼击车排和1个工兵排，余下的连排作为预备队。各特遣队编成如下：

X特遣队：第32装甲团第3营，第36装甲步兵团第3营，第803坦克歼击车营A连，第23装甲工兵营C连；

Y特遣队：第32装甲团第2营，第36装甲步兵团第2营，第803坦克歼击车营B连，第23装甲工兵营A连；

Z特遣队：第32装甲团第1营，第36装甲步兵团第1营，第803坦克歼击车营C连，第23装甲工兵营B连；

■1944年夏季诺曼底战场上，第3装甲师的M4中型坦克搭载着美军步兵。

在作战部署上，Y特遣队担负对突出部的正面攻击，X特遣队向突出部东侧肩部进攻，Z特遣队置于上述两队之间，视战况进展投入战斗，扩大战果。就兵力对比而言，突出部的德军在步兵数量上相比美军有3∶2的优势，但在其他方面均处于劣势，德军仅有少量装甲车辆，而美军联合战斗群拥有115辆M4中型坦克、70辆M5A1轻型坦克和30辆M10坦克歼击车，在炮兵火力上美军可以投入16个炮兵营进行支援，也压倒了德军的5个炮兵营，更不用说随时飞临战场投弹扫射的盟军飞机，德军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树篱地带的地利。

■1944年夏在圣洛前线作战的美军155毫米重型榴弹炮。

本着慎重初战的原则，第3装甲师向经历过树篱战斗的第115步兵团及第747坦克营求教，了解作战特点和难点。经过研究总结，美军认识到突破树篱阵地的关键是在土堤上打开突破口，让步兵和坦克进入树篱网格中。当时可以依靠两种手段破坏土堤，一是经过特别改装的推土坦克，即车体前方加装推土铲的M4坦克，但这种新型车辆数量不足，整个战斗群仅有8辆，被平均分配给X、Y特遣队；二是利用工兵爆破炸开缺口，相对比较耗费时间，而且需要充足的炸药供应。

■利用M4中型坦克改装的推土坦克，在树篱战斗中被用于推到土堤，打开突破口。

针对树篱地带的特殊地形，美军也制定了相应的进攻战术：每个突击组编成突破小组，每个小组编有1个坦克排（5辆M4）、1个装甲步兵排，并由1个工兵班和1个坦克歼击车排提供支援。在进攻时，每个突破小组负责进攻一个树篱网格，彼此之间相隔一道树篱，在推土坦克在土堤上打开缺口后，坦克和步兵由缺口进入网格内，以火力压制消灭隐蔽在周围树篱内的德军，坦克歼击车在缺口附近进行炮火支援。为了应对德军“铁拳”的威胁，美军坦克必须与树篱保持45米以上的距离（当时德军“铁拳”的有效射程为30～60米），同时以伴随步兵加以掩护。在肃清当面网格的抵抗后，突破小组将向两侧推进，与相邻的其他小组会合，以巩固战果，将战线前推，之后再以同样的方式突破下一道树篱，通过这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方式逐渐摧垮德军的树篱防线。

美军第3装甲师首战诺曼底，树篱迷阵中竟遇奥马哈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