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淞沪会战结束后到南京保卫战开始前这段时间，在传统认知里，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中国军队沿路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抵抗，撤退也非常无序，可以用“溃败”来形容。

在撤退道路上，吴福线和锡澄线这两道花重金修建的国防线也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与法国的马奇诺防线一样，沦为了摆设。

这种看法有失偏颇，对比中日史料不难发现，国防线并没有那么不堪，相反，从淞沪会战后到南京保卫战开始前的20天左右时间里，在吴福线和锡澄线两道国防线上的攻守是中日两军的争夺焦点。

首先要澄清一个说法：部队撤退到国防线后，由于找不到钥匙打开工事，也就无法进入防守，国防工事被遗弃，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这种说法推敲一下就能明白只是段子。

退下来的部队都是富有战斗经验的野战部队，就算没有钥匙，哪个部队没点工兵，没点炸药，区区一扇工事大门岂能成为无法进入的借口。

因此没有钥匙就无法进入工事的说法是无法成立的。

借口找不到钥匙而没有进入工事的情况，即使确实在吴福线上出现过，也绝不是普遍现象，耗时耗力的国防工事，也并没有被轻易放弃，中国军队以工事和要塞为依托，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抵抗。

要明白国防线发挥了多大作用，先要看看它的完成情况。

在1937年初，政府曾组织人员对吴福线和锡澄线进行验收，根据3月31日的《验收苏福线南段第三十六师构筑各永久工事报告书》内容：苏福线南段湘城镇正仪镇甪直北至吴江县各地区已筑成永久重机枪掩体69个，小炮掩体8个，观测所3个，指挥所3个，共计83个。

淞沪会战进行前后，吴福线、锡澄线的国防工事建造也在加紧施工，到11月初，预定的500座工事已完成471座，可以说已经大体完成。

崑支线的战斗
中国军队主力自淞沪战场撤退后，首先在国防线上与追击日军的战斗发生在崑支线，这里是吴福线的前进阵地。

日军在11月13日，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崑支线发起进攻。在南面攻击的是第6师团的前锋第13联队的一个大队，他们在晚上抵达青阳港一线。中国军队第88师早已经进入了碉堡，日军尝试渡河，遭到88师猛烈反击，被压制在对岸无法前进。

看到战况胶着，第6师团长谷寿夫又下令第23联队主力和第45联队一部从左翼突袭，试图从守军右侧方将其击溃，但在这个方向防守的是税警总团，日军还是无法前进，激战到清晨，还是无法取得突破。

在北面，日军首先投入的是以第11师团步兵第22联队为主体的永津支队，在这里防守的是刘培绪的第40师。

凌晨3点30分，在白茆口以西的徐六泾开始了交火。这里是沿江地区，国防线上碉堡和火力点众多，日军军舰原本能提供炮火支持，却因为天色还没亮而只能作罢。

日军登陆后，由于登陆点到江岸还有一百五十多米的距离，光秃秃的江岸找不到什么掩体，日军步兵只能拿命来填这段距离，在交叉火力射击下，永津支队第10中队长加藤、第12中队长生田利之都被打死在岸边，第3大队长栗本也身受重伤。

直到天色渐亮，日本军舰才发炮射击，压制碉堡火力，重藤支队又派第2大队增援，在江堤与第40师预备第2营交火，江岸正面守军由于侧背受到威胁，只得撤退。

战至上午9时，第3大队才得以上岸，此时已激战6个小时，日军付出的伤亡是第22联队伤亡近200人。

在13日这天，战斗还只是开始。

日军以第22联队第2大队为先头展开追击，同时重藤支队也登陆，向常熟和支塘镇两个方向推进，但沿途不断遭到守军阻击。日军又调来26架战机对沿线狂轰滥炸，到了中午，终于攻到徐家市附近。

下午14时，第16师团佐佐木旅团在徐六泾口登陆，随即向南挺进。

为了防止被敌切断常熟到支塘镇的道路，廖磊下令第48军176师和第173师517旅从支塘镇向徐家市和周泾口镇发起反击，双方一致激战到深夜22时，形成对峙局面。

从13日到16日，中国守军在完成掩护主力占领吴福线主阵地的任务后，逐次向常熟方向转移，更激烈的战斗在吴福线的谢家桥爆发。

谢家桥、常熟之战
谢家桥地处常熟与福山镇中间，位置重要。在之前几天战斗力，松井石根发现福山和常熟两端的国防阵地异常坚固，于是他改变战术，企图从中央突破，谢家桥遂成为双方争夺之焦点。

日军进攻谢家桥的的是有山炮支援的第13师团103旅团，谢家桥的守军仅有第48军特务营。从清晨激战到中午，特务营渐渐不支，营长夏演生指挥手下在谢家桥西街城隍庙与日寇浴血奋战，谢营长与百余位官兵当场殉国，谢家桥被日军占领。

日军虽然拿下谢家桥，却也付出了不小损失，在日军战史《步104物语》中有如下记载：

“今天（17日）早上下起了小雨，福山塘沿线的敌军抵抗十分顽强，会同步兵第65联队的进攻完全没有进展，敌人在布置巧妙的掩护阵地内不停的射击，支塘镇以西的地图十分粗糙，不得不派出尖兵侦察地形……中午时分，敢死队强行突入谢家桥镇内，福山塘渡河成功！山田旅团长亲临一线表彰，但是谢家桥北方的敌人抵抗依旧顽强，多亏步兵第65联队来赶到增援。……谢家桥是福山塘沿岸的大市镇，敌军在此构筑了非常之多的掩护阵地，我军今日已经无力继续攻击……。”

留存到今天的国防线谢家桥碉堡

谢家桥失守，吴福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21集团军总司令廖磊立即命令第39军军长刘和鼎全力收复谢家桥。

刘和鼎抽调第56师166旅一个团和176师一O五一团向谢家桥发起反击激战中上校团长蔡朝焜殉国，付出很大代价后，收复了西半部谢家桥。

正要乘胜前进，指挥作战的第103旅团长山田梅二少将急忙呼叫日本海军航空兵轰炸中国军队阵地，中国军队防空无力，伤亡惨重，进攻受阻。双方在这个地区隔着福山塘形成相持。

谢家桥拉锯的同时，在离谢家桥不远的常熟城也同时发生了激战。

日军第16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在17日凌晨向手下第30旅团旅团长佐佐木到一下达了进攻常熟城的命令。

佐佐木到一在17日上午集中起了36门150毫米榴弹炮、16门100毫米加农炮、12门150毫米加农炮、60门75毫米山炮，向常熟城发起了整整一天的炮击，凄厉的炮弹尖啸声中，常熟成为一片火海。

常熟守军是第44师，在日军无差别的炮火袭击下伤亡很大。

18日上午8时，日军以第12、33、38三个联队进攻常熟，台湾驻屯步兵第1、第2两个联队进攻虞山。

按照日军以往经验，长时间重炮轰击下，守军早就守军非死即伤，剩下的也应该失去了战斗意志。哪知国防工事不是野战工事，修得很坚固，为守军提供了很大掩护。

第44师官兵在师长陈永率领下，抖落身上的泥土，依托残存的国防工事进行抵抗。

进攻整整一天后，日军进展缓慢，只攻下8个碉堡，44师官兵仍然牢牢掌握常熟城。

《步兵第三十三联队史》：“联队开始攻击，但和预料的一样，受到了敌人顽强的抵抗，攻击迟迟无法进展。从日落到半夜，终于攻下八个碉堡，但是其后方的阵地依然存在，一时尚无法攻占全部阵地。”
日军进攻常熟的战斗持续了7天，仍然无所进展，吴福线正面还是未能突破。“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只得派出第11师团步兵第43联队搭乘汽艇，从昆承湖向常熟难免的莫城镇包抄。

此时中国军队的防守兵力都在谢家桥和常熟城一线，常熟南面缺兵少将，无法抵挡。日军从水面突破，守军的侧背就受到威胁，再固守下去就可能被围歼。

有鉴于此，左翼作战军代总司令薛岳在19日夜下令苏福守军撤退到锡澄线，11月20日，常熟被日军占领。

佐佐木一到在日记中对常熟的国防工事作出了评价：

“常熟的核心阵地攻击战从17日炮击开始，经过18、19两日步兵的强攻，到了20日敌军主动撤走才攻克。发现重炮的射击实际上都是徒有虚名，没什么效果。仅仅依靠步兵的装备强攻敌阵，在夺取外围阵地后的最后决战中也很难获胜，这是显而易见的。这次战斗步兵第33联队伤亡尤其重大，每次作战都失去包括年轻有为的军官在内的很多人，这非常令人痛心。”
说明国防工事并非无用，在重炮轰击下也能提供良好防御，对守军意义很大。

锡澄线的战斗
第16师团占领常熟后，松井石根立即做出部署，以第9师团、第11师团、第16师团、重藤支队4支重兵进攻无锡一线，以第13师团进攻战略要地江阴要塞，第10军主力进攻湖州、长兴、广德。

进攻无锡城的日军也并不顺利，兵力占据优势的日军在无锡外围的望亭镇阵地就告受阻，最后花了7天才拿下无锡。

对于无锡附近的国防工事，日军士兵有描述，如第16师团第20联队的士兵富士原辰次：

“无锡和南京不同，敌人在这里花了好几年修筑了防御工事。正因为如此，我们追击的脚步也在那里停滞不前了，双方展开了激战。和北支的敌军不同，这里的敌军为了保卫南京，所以很顽强。他们设置了散兵壕、反坦克壕和铁丝网，还有碉堡等，我们一步都无法动弹。由于阵地坚固，我们陷入了苦战。敌我双方相互拼杀的情景是难以用笔墨描述的。我们对无锡的主要防御阵地东亭镇发起攻击。由于难以攻破敌人阵地，我军动用炮兵、飞机和速射炮中队来助战。”
还有一名叫做田中直幸的炮兵观测员日记：

“战斗结束后我们去查看敌人的碉堡，才知道那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真正的碉堡，并且就建在桑田的一个角落里。混凝土足有三四尺厚……这恐怕是几年前就开始的计划吧。”

锡澄线被日军突破后，江阴已处于被日军围攻之势。但恰恰是在绝境之中，发生了锡澄线上最激烈的一场战斗——江阴要塞保卫战。

11月28日，日军以26旅团为左翼，103旅团为右翼，从东面和南面向江阴城进攻。

当天，从南闸方向进攻的日军步兵第65联队和第104联队就取得了突破，击溃了守军，南闸被占领。

不过，当天晚上第112师就发起夜袭，收复了南闸镇。

29日，日军又派来了增援，并带来8门100毫米加农炮、8门150毫米加农炮猛轰守军阵地。激战至当日傍晚，损失惨重的29师才放弃南闸，退守板桥。

12月1日，日军在重炮和步兵协同下占领了板桥镇，战斗接近了江阴城，也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当天上午，日军进攻江阴南门外防线，经过一上午激战毫无进展。103旅团又派出第65联队第3大队进攻江阴西门，守军以城墙和工事为依托，用手榴弹给日军造成大量伤亡，进攻又以失败告终。

日军还有海军配合，停泊在长江上的日本海军军舰以舰炮轰击江阴城和江阴要塞，又派出飞机猛烈轰炸，江阴城地动山摇，笼罩在一片火海浓烟之中。

江阴驻守的兵力只有两个师，在日军数个师团围攻下血战几天后，伤亡过大，逐渐无力维持防线。当天晚上，守军接到命令，从20时开始以要塞各炮台大炮向日军据点全力轰击，掩护步兵转移。

炮台守军打光炮弹后，销毁了火炮工事，在2日傍晚向镇江撤退。

从11月28日到12月2日，中国军队以两个师的兵力，在江阴抵挡了日军一个师团以上的兵力，还有海空的炮火支援。离不开两点：守军的战斗意志和国防线的坚固工事。

为了攻下国防线，日军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以第9师团来说，从11月12日到12月1日，就伤亡了4420人。

根据日方《中zn方面地上作战经过概要》的数据：从11月13日—12月13日，日军共计伤亡26000余人。

细究史料，可以证实，在中国军队节节败退的背后，还是有依托国防线的梯次防御，并让日军付出相当代价。

抗战国防线并非无用，淞沪会战后国防线之战，毙伤日军26000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