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贵霜兴起（续）

此时的贵霜兵强马壮，遂开始经略北印度地区。丘就却大约于公元80年左右去世，他死后，维玛•塔克图（Vima Taktu）继位。塔克图王统治时期，贵霜控制了马图拉地区，并且逐步向北印度渗透。考古学家曾经在贝格拉姆发现一款没有王名的钱币，这款钱币上仅仅只有“大王、万王之王、伟大救世主”的称号，因而学者们称发行钱币的统治者为“无名王”或“索特•美加斯”（即该王称号“伟大救世主”）。有关此王身份，众说纷纭。今人结合考古材料以及文献记载，基本可以认定是维玛•塔克图、维玛•伽徳菲赛斯以及一些地方官员所发行。

“无名王”索特•美加斯铸币

阎膏珍为其父维玛•塔克图所发行的钱币

马图拉的维玛•塔克图坐像

维玛•塔克图去世后，其子维玛•伽徳菲赛斯（Vima Kadphises，汉文史籍中称“阎膏珍”）继位，贵霜征服北印度诸国，《后汉书》载阎膏珍“置将一人监领之”。监领印度的将领应该是一位贵霜大总督。结合罕萨（Hunza）的铭文以及犍陀罗地区的塞人大总督铸币来看，贵霜的大总督拥有极其显赫的权势，他们甚至有权力在自己的铸币中拥有王号。有的大总督（比如西部总督区的塞人大总督鲁德拉达曼一世）甚至能够达到与中央分庭抗礼的地步。贵霜总督一般由当地首领或贵霜王室成员（如迦腻色迦时期的贵霜总督拉拉）担任。

综合《后汉书》的记载，这一时期贵霜的势力甚至深入到南印度地区，不过，贵霜对于印度的控制力是相当薄弱的。当地的首领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贵霜王仅仅只是征收一定的赋税而已，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与游牧民族对于绿洲城市的统治方式如出一辙。

阎膏珍时期，贵霜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贵霜王朝是希腊文化的拥护者，那么从阎膏珍开始，贵霜王朝逐渐转变为印度文化的继承者。阎膏珍针对贵霜钱币进行了改革。有鉴于中亚的希腊人、塞人发行的银币大多为劣质币，阎膏珍直接废除了银币，采用金—铜本位，贵霜开始铸造金币。同时，阎膏珍逐渐废除了原来希腊、塞人诸王的半身像形式，而在钱币正面采用全身像的形式。从胡维色迦的马图拉铭文来看，阎膏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斗派，他崇信湿婆，曾经将一座希腊神殿改造成湿婆神庙，并要求被他征服的部族世代供奉。

阎膏珍早期发行的银币（可以看出银币严重不足值）

阎膏珍金币

（贵霜钱币上的王像开始出现胡须）

阎膏珍铜币

贵霜与汉朝最为人所乐道的便是发生于公元90年的那场战争。笔者在此简要梳理一下战争的经过。早在丘就却时期，贵霜就曾经帮助汉朝进攻车师，从而介入西域事务。而班超进攻疏勒王忠的时候，康居王派遣军队前来援助疏勒王。由于塔克图王才与康居王联姻不久，班超派人向贵霜王维玛•塔克图赠送财物，让其写信给康居王并劝说他退兵，康居王听从了塔克图王的建议并退军（有人认为康居是贵霜的属国，这个观点是错误的，两国实际上是平等关系）。贵霜基于这两点功劳，便派人向汉朝贡献珍宝、符拔、狮子，想要求娶汉公主，这个使团有可能并没有到洛阳，而是在西域就被班超拦住了并拒绝了求娶公主的要求（由班超出面）。贵霜王维玛•塔克图便派遣副王谢率领7万大军进攻班超，班超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贵霜军队攻城不下，粮草告急。副王谢派人向龟兹国求援，班超于路上截杀了贵霜派往龟兹的骑兵，贵霜只好与班超议和并退军。《后汉书》记载“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但是，贵霜并没有就此罢手。安帝元初年间，疏勒王安国因为其舅臣磐有罪，将其送往贵霜，贵霜王阎膏珍非常喜爱臣磐。后来疏勒王安国去世，其子遗腹继位，臣磐向阎膏珍请求回国争夺疏勒王位，阎膏珍派遣贵霜军队护送臣磐回疏勒。《后汉书》载：“（疏勒）国人素敬爱臣磐，又畏惮月氏，即共夺遗腹印绶，迎臣磐立为王，更以遗腹为磐稿城侯。”可以说，从丘就却开始，贵霜就一直对西域施加自己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最终在阎膏珍之子迦腻色迦时达到了顶峰。

四、佛教名王

阎膏珍死后，其子迦腻色迦（KanishkaⅠ）继位。罗巴塔克碑铭记载他开创了新的纪元。学界一般称其为迦腻色迦纪元。有关其纪元的起始时间，众说纷纭，目前普遍采纳基什尔曼的说法，将其定为公元144年左右。

以往学界都认为迦腻色迦与阎膏珍并非亲属关系，所以习惯性的将丘就却与阎膏珍统治的时期称为伽徳菲赛斯王朝（第一贵霜王朝，当时并不知晓两者中间存在维玛•塔克图），将迦腻色迦之后的贵霜称为迦腻色迦王朝（第二贵霜王朝）。但是，罗巴塔克铭文的发现与解读更新了我们对于贵霜王系的认识。迦腻色迦是阎膏珍之子，并非其手下将领。有人认为迦腻色迦是一个小月氏人，这是无稽之谈。还有的人认为迦腻色迦之后的贵霜诸王的名字大多有-ska这一后缀，而丘就却与阎膏珍的名字都含有Kadphises一词，由此判断迦腻色迦与二者并非同一家族。关于这一点，笔者认为，实际上贵霜诸王的名字应该都含有-ska这样的词缀。根据Sadaskano金筒铭文的记载，丘就却之子乃是Sadaskano天子，天子（Devaputra）是只有贵霜王才能使用的称号，这位Sadaskano天子无疑是维玛•塔克图，而Sadaskano所表示的应该是“Sadaska的......”这一含义，也就是说，维玛•塔克图的称呼可能是Sadaska（Sadaska的天子，这里也可以理解为贵霜的家族名号）。而和迦腻色迦相关的一篇马图拉铭文则显示其父名为Kozgaska，结合罗巴塔克铭文来看，阎膏珍的名字应该包含这个单词。由此，我们不难判断，贵霜诸王都拥有一个包含-ska词根的名字，甚至他们的家族名有可能叫做Sadaska。

罗巴塔克铭文石刻

罗巴塔克铭文描摹图

据罗巴塔克铭文描述，迦腻色迦在纪元元年时，其领地就包括“娑只多，憍赏弥，华氏城，远至室利-瞻波”。不过佛经中依然有记载他征讨华氏城、娑只多的事迹，《于阗国授记》甚至说迦腻色迦联合了龟兹国与于阗国一同征讨娑只多城。由此推论，贵霜对于北印度地区的统治其实并不牢固。迦腻色迦和阎膏珍一样，对于许多地区采取羁縻统治的方式，不过迦腻色迦的统治范围相当大，印度的比哈尔邦乃至孟加拉地区都发现过他的钱币。此外，《付法藏因缘传》记载：“时安息王性甚顽暴。将统四兵伐罽昵吒。罽昵吒王亦即严诫。两阵交战刀剑继起。罽昵吒王寻便获胜。杀安息人凡有九亿。”按照时间来看，此处的安息王应该是沃洛吉斯三世。据说，在这之后迦腻色迦就皈依了佛教，并且组织了第四次集结。笔者认为，佛经有关迦腻色迦的记载包含了许多美化的成分，其事迹甚至可以说是阿育王的翻版，因而在阅读时需要格外慎重。佛经着重描述迦腻色迦洪福齐天以及他的大神通力。比较经典的有迦腻色迦讨伐沙弥龙的故事，这个传说所描述的迦腻色迦两肩出现火焰的形象与其发行的钱币形象颇有相似之处，实际上代表了君主的神袛化。

2世纪初贵霜帝国形势图

（此图也存在一定的问题）

迦腻色迦的“佛陀”金币

（可以看到王像右肩上的火焰形象）

迦腻色迦金币

（背面神袛为密特拉，据说是弥勒的原型）

迦腻色迦金币

（背面神袛为娜娜，娜娜是贵霜王权的守护神，在贵霜诸神中，唯有娜娜被尊称为“娜娜沙赫”）

迦腻色迦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事情除了他崇信佛法和对安息的战争中杀人如麻外，就是他与西域、汉朝之间的关系。许多西方学者都认为迦腻色迦控制过西域城郭诸国，并且迫使东汉向其敬献质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说迦腻色迦“威被邻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据笔者判断，一来，迦腻色迦确实有可能对西域诸国施加过影响，但是若说实际控制则言过其实。二来，迦腻色迦时代的所谓“汉质子”可能是西域城邦诸国的王子，甚至有可能是阎膏珍时期疏勒国臣磐一事（被误计入迦腻色迦名下）。不过，汉质子一事还存在许多疑点，比如玄奘明确指出质子来源于洛阳，而范晔是否会因为要掩盖质子事件而未做记录，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在新材料出现之前，无论是出于民族情感或是其他种种因素，都不宜贸然下定论。

迦腻色迦王像

五、贵霜的衰落

约公元3世纪初，强大的贵霜帝国盛极而衰，中亚的稳定局势被再次打破。谈到贵霜衰亡，就不得不提到它西边的新兴势力——萨珊波斯。在开国君主阿尔达希尔一世的努力下，萨珊波斯灭掉了帕提亚（安息），势力逐渐强盛，贵霜显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贵霜王瓦苏提婆（一世）意图联合亚美尼亚王国共同对付萨珊波斯，Moses Khoren所著《亚美尼亚史》也记载，有贵霜统治者Vehsadjan曾响应亚美尼亚王Khosrov的号召，一起进攻波斯王Artashir。

此处的Vehsadjan即是瓦苏提婆，而Artashir显然是指阿尔达希尔一世。根据出土铭文来看，瓦苏提婆至少于纪元64/67—98年在位，按照超日纪元（毗讫罗摩纪元）来算应该是公元207/210—241年在位，按照欧克拉提德斯纪元来算则是公元195/198—229年在位。而阿尔达希尔一世的在位时间则是公元224—240年，可见两人几乎是同时代人。

达尔瓦津特佩出土的贵霜王头像

（推测可能是瓦苏提婆，贵霜王头上所戴的尖顶帽可以参考后期贵霜钱币上的尖顶皇冠）

胡维色迦（Huviska）金币

（我们可以看到除了右肩火焰外，王像还带有光圈，这也是君主神袛化的标志）

瓦苏提婆（VasudevaⅠ）金币

（贵霜自迦腻色迦一世以后，出现一种尖顶皇冠，该皇冠分为有耳盖式与无耳盖式两种类型，上图胡维色迦金币上国王所戴尖顶皇冠即为有耳盖式）

中国史书《魏略》曾经记载大月氏王波调于公元229年遣使曹魏，获封“亲魏大月氏王”，其时为魏明帝曹睿（公元227—239）在位时期。贵霜此次遣使，或许是受到萨珊波斯进攻的缘故，而《魏略•西戎传》中有提及贵霜疆域包含吐火罗斯坦、喀布尔河流域、印度河流域等，则我们可以认为此时贵霜还没有遭受致命打击。

贵霜最先丢失的是吐火罗斯坦地区，塔巴里记载：阿尔达希尔一世进军贵霜，贵霜王遣使请降。此事理应发生在公元229年至公元240年之间。波斯军队的行军路线是从Jurjan（戈尔甘）出发，经过Abarshahr（尼沙普尔）、Marw（谋夫）、Balkh（巴尔赫）、Khwarazm（花剌子模），他们一直打到了花剌子模的边陲地区，然后才撤回了谋夫。据说阿尔达希尔一世杀人如麻，他将首级献祭于Anahidh的祆庙中。这一仗过后，贵霜一蹶不振，瓦苏提婆或许因为此事而去位，又或者是因为遭到阿尔达希尔一世之子沙普尔一世的进攻而去位。

贵霜经过阿尔达希尔一世的进攻之后，分崩离析，萨珊波斯吞并贵霜的西部领土，此时可能是阿尔达希尔一世晚期，也有可能是其子沙普尔一世时期。沙普尔一世的Naqsh-e Rustam铭文列出了公元260年左右萨珊波斯帝国东部的领土，其中包括“直至白沙瓦（富楼沙，补罗沙补罗）的贵霜沙”，可见最迟至公元260年左右，印度河以西已经被萨珊波斯控制。根据钱币学的资料，贵霜人或其支系在旁遮普中部和东部苟延残喘直至公元四世纪前半叶。依据《魏书》的记载，贵霜在犍陀罗、旁遮普地区的残余势力可能是被寄多罗王消灭的犍陀罗五国。

行文至此，可以停笔。接下来是属于萨珊波斯、寄多罗以及嚈哒的故事，本文就不进行叙述了。

迦腻色迦二世（KanishkaⅡ）金币

瓦什色迦（Vasishka）金币

瓦苏提婆二世（VasudevaⅡ）金币

奇霍（Chihu）金币

沙迦（Shaka）金币

Magra/Mishra金币

Mahi金币

基普纳达（Kipanadha）金币

哈纳卡（Hanaka）金币

伽达哈拉（Gadahara）-雅萨达（Yasada）联合铸币

伽达哈拉-卑路斯（Piroz）联合铸币

伽达哈拉-基拉达（Kirada）联合铸币

伽达哈拉-萨穆德拉（Samudra）联合铸币

（不难发现，瓦苏提婆一世之后，贵霜钱币的造型水平有较大程度的下滑，这应该是由贵霜丧失吐火罗斯坦等地所导致的）

附录：

贵霜王系表

（注：该表为笔者自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丝路霸主——月氏-贵霜简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