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柯君

作者简介：余柯君，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汉语言文字学。

原发信息：《中国典籍与文化》(京)2016年第20163期

　内容提要：鲁迅在其小说《故乡》当中曾提及过一种名叫“猹”的喜食西瓜的野兽。“猹”字系鲁迅据乡下人的口音生造。该字在历来的工具书中存在异读，至于该物系何物，长期以来更没有定论。本文从语音角度出发，试图厘清异读之来源，并在此基础上讨论“猹”应读何音以及可能为何物。

关键词：猹/獐/故乡

鲁迅在1921年发表的小说《故乡》中提到过一种名叫“猹”的动物。但他对此动物的解释语焉不详——“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所谓的猹是怎么一种动物——直到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觉得状如小狗而凶猛。”①1929年5月4日，鲁迅在致时任中华书局编辑所所长、《辞海》主编舒新城的信中又说：“‘猹’字是我据乡下人所说的声音，生造出来的，读如‘查’。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动物，因为这乃闰土所说，别人不知其详。现在想起来，也许是獾罢。”②仍未明确“猹”究为何物。此外，关于“猹”字的读音，在历来的工具书当中存在“zhā”和“chá”两读。本文试图从鲁迅及章运水（闰土）③的口音出发，厘清这两种读音的来源，并在此基础上讨论“猹”应读何音以及可能是何种动物。

　一、“猹”字的辞书注音

“猹”字不见于古代典籍④，系鲁迅“据乡下人所说的声音，生造出来的”。目前能找到的收录“猹”字最早的辞书为1954年版的《新华字典》。该书“猹”条的注音为“ㄓㄚ”（zhā），其解说为：

猹ㄓㄚ[渣]这个字只见于鲁迅先生的“故乡”，鲁迅先生曾亲口跟他的学生说过是他随便造的一个字，无处考察。⑤

1961年出版的《辞海》试行本、1973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试用本也收录了“猹”字，注音“zhā”。但是，1978年版《现代汉语词典》将“猹”字的读音改为“chá”，其解说为：

猹chá野兽，像獾，喜欢吃瓜（见于鲁迅小说《故乡》）。⑥

1985年12月由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制定，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国家教育委员会和广播电视部联合颁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以下简称《审音表》）首次明确规定“猹”字“统读为chá”。⑦于是《新华字典》从1987年版开始、《辞海》自1999年版开始，“猹”条的注音都改为“chá”。

　二、“猹”字应读的音

如上所说，“猹”字在辞书中曾存在“zhā”“chá”之异读，但《审音表》规定“统读chá”后，各辞书的注音遂逐渐统一为“chá”。然而《审音表》并未交代该字定音为“chá”的理由。笔者揣测，改读之理由，或基于绍兴话折合为普通话的一般规律。根据绍兴话的记音，“查”字读音为[dzo]⑧。从语音对应关系来看，绍兴的[dz]声母应对应普通话中的相应的送气清声母。此外，《审音表》前还附有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等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普通话异读审音表〉的通知》。改读之理由或还出于《通知》的相关精神——“这次修订以符合普通话语音发展规律为原则，以便利广大人民群众学习普通话为着眼点，采取约定俗成，承认现实的态度。”“猹”系鲁迅先生生造，故秉持这个“易记易念”的原则，读为chá则更有利人民群众学习普通话，遂定“猹”字音“chá”。

笔者认为，“猹”字早期辞书注音“zhā”，或更接近鲁迅的口音，似较读“chá”为长。

首先，如前所说，1954年版的《新华字典》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收录“猹”字的辞书。这部《新华字典》是时任新华辞书社主编魏建功先生不惜辞掉北大中文系主任而勉力完成的精心结撰之作⑨。魏建功是鲁迅生前的好友，二人多有往来。该条解说中也讲“鲁迅先生曾亲口跟他的学生说过是他随便造的一个字”，说明在当时有学生听过鲁迅先生念“猹”如“zhā”，这条注音当为可信。

其次，在鲁迅致舒新城的信中，关于“猹”字读音，他是只含糊地说过一句“读如‘查’”。以常理度之，舒先生编纂《辞海》，若收“猹”字，则应注音为“chá”。然而，在1961年10月印刷的《辞海》（试行本）中，“猹”的注音却为zhā⑩。其解说如下：

猹（zhā）獾类的野兽。鲁迅《呐喊·故乡》：“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11)

试行本《辞海》作出了一个有悖常理的选择，究其原因，或是因为舒先生曾亲自向鲁迅问过这个字的读音，他甚至可能还听过鲁迅念这个字。出于对鲁迅口音的尊重，遂将该字的读音定为“zhā”。

再次，许广平在《鲁迅的演讲与讲课》一文中还曾转述过鲁迅这样一段话：

如骂人曰牛曰马，人易了解其骂我为牛为马，因明白易懂得。如果换了“猹”“喳”来骂人，则比较难于认识，至多体会为犬旁，则大抵属于以兽类骂我，但口旁的喳字，则究竟指的什么东西呢？恐怕连字典上也没有这个字，无从索解，使被骂的人，也觉得因不懂而心中不安。(12)

鲁迅先生将“猹”、“喳”并列，据文意而言，在他的口中，“猹”和“喳”同音。虽然“喳”字也有“zhā”“chā”两读，但是没有“chá”的读音。而且“喳”字的常读音为“zhā”，与之并立的“猹”同样应音“zhā”。

此外，由杨宪益、戴乃迭翻译的英文版《呐喊》中，也将“猹”翻译为“zha”。

After this there were so many things I wanted to talk about,they should have poured out like a string of beads:wood-cocks,jumping fish,shells,zha……(13)

最后，在王、陶两位先生的同音字汇中“查”字在绍兴话中都念[dzo]。尽管从音理而言，该音节应折合为。然而，吴语中的全浊声母读为不送气，单从听感而言，将声母折合为不送气音的可能也是存在的。加之浙江人普遍平翘舌不分，故我们认为鲁迅本人“普通话”所说的“查”的音值或为[tsa]即“zā”。笔者揣测，早期辞书的编者或是考虑到从“查”得声的字之声母皆属舌尖后音，与此同时，又出于“名随主人”的原则，遂将“猹”字定音为“zhā”。故我们认为，“猹”字的应读音，恐以念“zhā”为宜(14)。

　三、“猹”系何物

“猹”字是鲁迅根据闰土“所说的声音生造出来的”，“读如‘查’”。章运水世居杜浦村，14岁（1893）时随父亲章庆福到鲁迅家中做过短工(15)。今杜浦村所属的道墟镇“原属绍兴县，1954年划归上虞”，(16)道墟镇一带的方言，“近绍兴话”，“口音也是绍兴腔”(17)。我们认为章运水所说的“乡下人所说的声音”应为乡下的绍兴话。

獐（Hydropotes inermis Swinhoe）又称河麂、牙獐、香獐，为小型鹿科动物(23)。肩高约为0.45～0.55m，(24)体长90～100厘米，体重15～20千克。雌雄均无角，雄性獠牙发达。短尾，背毛短，四肢较长。冬毛粗而厚密，枯草黄色；夏毛稀而较短，光润而略带红棕色。性情温和，感觉灵敏(25)。多栖息于江湖两岸，沿海芦草丛生或低山灌丛之处(26)，常至附近农田吃蔬菜、豆科作物及番叶(27)。现在主要分布在江苏沿海草滩区、江西鄱阳湖区、两湖地区的洞庭湖及广大水网地区、浙江宁波地区和舟山群岛。少量散布在长江以南的沿江湿地及附近山丘(28)。

章运水家的两亩沙地就在曹娥江的下游，靠近海边。曹娥江两岸，至今仍然是芦苇丛生，这符合獐的栖息地的特征。据《上虞县志》载，1960年曾在上虞县境内发现过300余只獐、麂，1990年前后仍发现100只左右的獐、麂活动痕迹(30)。獐常出没在附近的农田偷食作物，雄性还有发达的獠牙，这为獐出现在章运水家的西瓜地里偷食西瓜提供了可能性。獐的感觉灵敏，行动敏捷，符合闰土所说的“这畜生很伶俐”的特征。獐身材矮小，肩高0.45～0.55m，个头较小的獐有可能“反从胯下钻了”。獐夏季毛稀而较短，光润而略带棕红色，这符合“皮毛如油一般的滑”的特征。此外，鲁迅还“无端觉得（猹）状如小狗而凶猛”(31)，从獐的外形上看，的确酷似小狗，只是性情温顺而胆小，“凶猛”的描述，或只是出于鲁迅的“无端”吧。

鲁迅在给舒新城的信中曾提及“现在想起来，（猹）也许是獾罢”，现有的辞书对“猹”的解释也大多“以经解经”，多作诸如“獾类的野兽”、“野兽，像獾”解。但在《故乡》原文中，闰土明明说：“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32)这显然是将獾和猹对立了起来，两者显然不是一种动物。在绍兴话中，獾读作 (33)，声韵皆和“读如‘查’”相距较大，“猹”不太可能是獾。故从动物特征与该字的读音两方面来看，“猹”是獐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说“猹”的两位当事人，如今皆已作古近八十年，二人谈论“猹”的时刻距今更已是百年。鲁迅先生当年在《故乡》中的回忆已是“此情可待”的往事，关于“猹”的记忆或许在“当时已惘然”。至于“猹”就是什么，他本人直至逝世也没有弄清，故留给我们去探索究竟的线索更是有限。今天我们沿着前人留下的“泥上指爪”去讨论“猹”应读为何音，系为何物，或许并不能给“猹”一个“确诂”，只是希望能够聊备一说，供辞书编撰和语文教学参考。

①鲁迅《呐喊·故乡》，《鲁迅全集》第1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页504。本文出现的鲁迅原文均据此一版本，以下不再重复标注。

②鲁迅《致舒新城》，《鲁迅全集》第12册，页162-163。

③鲁迅笔下的闰土的原型是章运水（1879-1936），也作章闰水，绍兴上虞县道墟乡杜浦村农民。

⑤新华辞书社编《新华字典》，人民教育出版社，1954年，页235。

⑥丁声树《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78年，页113。

⑦普通话审音委员会《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1985年12月修订，页11。

⑧王福堂《绍兴方言同音字汇》，《方言》，2008年第1期，页8。后文同。又陶寰《绍兴县志》第四十编，方言，中华书局，1999年，页1891。两人的记音中的调值略有不同，但在此不影响问题的讨论。

⑨欧阳海燕《魏建功：〈新华字典〉之父》：“只是困于自己担任着北大中文系主任一职，必须摆脱，才能有时间和经历从事编纂字典的工作。”《新世纪周刊》，2007年第15期，页90。

⑩1936年版《辞海》未收“猹”字。1959年春，舒新城先生再次被任命为《辞海》的主编，主持《辞海》修订工作，但在1960年11月28日，因癌症恶化而不幸逝世。我们未能找到1960年3月和11月，舒新城先生还在世时印的两版试写稿。1961年10月的试写稿是我们能找到的，距舒先生逝世最近的一版试写稿。

(11)中华书局辞书编辑所《辞海》（试行本），中华书局，1961年，页615。

(12)许广平《鲁迅回忆录》，作家出版社，1961年，页21-33。

(13)鲁迅《呐喊》，杨宪益、戴乃迭译，外文出版社，1980年版2000年印，页187。

(14)王福堂先生与笔者私下交流认为：因为魏建功、舒新城、许广平诸位先生听说过“猹”的具体读音，认为“chá”不如“zhā”可靠，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15)邵建新《话说鲁迅笔下的闰土原型及子孙》，《语文天地》，2009年第8期，页3。

(16)上虞县志编纂委员会《上虞县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页376。后文同。

(17)上虞县志编纂委员会《上虞县志》，页751。

(18)金春华《吴语绍兴方言的方言地理学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复旦大学中文系，2014年，页2。

(19)王福堂《绍兴方言同音字汇》，页13。

(20)赵元任《现代吴语研究·吴语全部的共同点》，科学出版社，1956年，页87。

(21)上虞县志编纂委员会《上虞县志》页752-763。该县志第五章《方言》中的“语音”一节，由蔡勇飞撰写，根据是其1964-1966年的方言调查。

(22)陶寰先生与笔者私下交流认为：道墟话应属于绍兴方言。在绍兴方言中，宕摄鼻音韵尾系介于—n和— 之间的— ，“猹”和“獐”在听感上存在较大差距，或是出于鲁迅记忆偏差。

(23)夏武平《中国动物图谱·兽类》，科学出版社，1988年，页101。

(24)林杰君《舟山群岛四个养殖獐种群遗传多样性和遗传结构的ISSR分析》，硕士学位论文，浙江师范大学生态学研究所，2012年，页1。

(25)顾军，顾国雅《獐的养殖技术》，《中国畜牧业》，2013年第20期，页82。

(26)盛和林《我国亚热带和热带地区动物资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85年第1期，页97。

(27)汪松《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兽类》，科学出版社，1998年，页278。

(28)盛林和《中国鹿科动物》，《生物学通报》，1995年第5期，页5。

(29)董聿茂《浙江动物志·兽类》，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1989，页131。

(30)上虞县志编纂委员会《上虞县志》页139。

(31)本段所有有关闰土对“猹”的描述的引文都出自鲁迅：《呐喊·故乡》，《鲁迅全集》第1册，页504。

(32)鲁迅《呐喊·故乡》，《鲁迅全集》第1册，页504。

(33)王福堂《绍兴方言同音字汇》，页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