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禛云】谈谈武士道

——近代日本武士精神异变之因

德川家禛

近来我发布的一个情怀向电影剪辑视频（标题为《明治时代的武士们 —“武士从未消失！就算外在型态改变，我们也不会变”》）意外的暴涨了播放量，还上了首页。因此评论区也是令我目不暇接：有同样表示对视频中情节感慨的、有赞叹武士情怀的、有对武士相关提问和探讨的，自然也有表示对武士不屑一顾甚至大张挞伐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而无奈于想尽量回复每一条评论，又很难做到不漏下任何一位。故作此文，当做是一个统一的回复吧。

一．何为武士

开篇，我们先做一个选择题，这四个人当中，谁不是武士？

来做个选择题吧

第一位是平安末期武将源义经，第二位是战国时代“日本第一兵”真田信繁，第三位是幕末时期最后一任盛冈藩藩主南部利恭，最后一个是被第一个绞死在巢鸭监狱的甲级战犯土肥原贤二。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即第四个不是武士。

为什么他不是武士呢？我们来看看什么是武士。评论中有人言“武士是阶级”，这话是正确的，也有人否认道“武士不是职业”这就是错误的。“武士”既是阶级也是职业，同时还是身份，三者并不冲突。武士的起源可追溯到平安时代，为保护庄园经济而诞生的。在整个日本的同一时期诞生的这批受雇护卫庄园、后来又喧宾夺主掌控了日本政局的这一批人，从这里来看，自然是属于武士阶级。而战国时代后实现兵农分离，农民从事生产，武士专职兵役，下级武士为中级武士作战，中级武士辅佐上级武士治理国家，具体到个人就是职业的表现，世代习武、服义务兵役也是其职业的体现。身份是由于到了江户幕末时期，农商富足武士穷困，而最富足的农商地位却依然低于最苦的武士。由此农商为改变家族地位将子嗣过继到武士家族、武士入赘到农商家庭、农商直接购买武士身份的现象屡见不鲜，这里的武士失去了其本职含义，成为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同时武士的身份是世袭罔替的，工农商人几乎没有成为武士机会。综上所述，武士是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日本古时世代习武的士人阶层和社会职业。从这里来看，我们得到的第一点结论是：虽然在江户时代武士几乎垄断了服兵役参军的权利，但从事武力职业者并非一定就是武士（如农兵、忍者、侍从）。因此绝对不能认为后来日本的士兵就是武士，士兵和武士是并无关联的。

武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萨长起兵发动倒幕战争、扶持明治天皇成立新政府后，在实行明治维新的过程中，先后通过废藩置县、废刀令、征兵令等，剥夺了武士的特权，从此以后，武士不论是作为阶级、职业还是身份都不复存在了。近二百万武士在一夜之间，不论先前对明治新政府的态度是反对还是拥护，都被废除了。武士的愤慨激起了强烈的反抗，包括倒幕藩的武士们也在明治政府建立后之后先后发起叛乱，例如长州的倒幕功臣军奇兵队，因不满待遇起兵最终被镇压；萨摩的士族西乡隆盛为首发起“西南战争”更是日本近代以来最大的叛乱。在明治政府派遣军队依次镇压后，大多旧武士不仅失去了曾经的地位，也失去了生命。这一系列事件就发生在19世纪的70-80年代，可以说，武士就消亡在明治天皇的时代。作为昔日武家之首，长寿的幕府将军德川庆喜，也在1913年与世长辞，到此时，幕府时代遗留下来的武士多病的病、老的老、死的死，旧武士这一群体正式迎来了终结。这便是我们得到的第二点结论。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武士的消失呢？结合上文所述，我们可以容易的理解这样一个事实：即明治时代以后便没有武士了，更不用提后来的大正、昭和时代。明治时代的一些军兵自诩为武士还尚可理解，因为他们中确有人出自旧武士家庭；而大正、昭和时代何来武士？只有狂热到甘心为政府卖命的军官和士兵！第四张图中的土肥原贤二正是这一类人。

所以有些人看到这里会很奇怪，因为经常在影视作品中看到昭和时代的日军挥舞着武士刀高呼“武士道”然后发起自杀式攻击、战败时又说“身为武士我要切腹！”事实也确实如此，并非影视作品虚构。既然武士早已消失，且是被政府亲自消灭的，那么为什么后来又有这么多“武士”出现了呢？这就必须深入谈到下一部分，即“何为武士道”。

二．何为武士道

依然需要读者来思考三个问题：二战时期高呼“天皇万岁”然后猛烈冲锋的日本士兵是武士吗？战败后以军刀切腹自尽的军民是武士吗？他们信奉的是武士道吗？三者都是否定的。

“武士道”，即武士之礼仪、武士之道德，江户时代首次出现这一词。其道之准则是什么？江户时代的山本常朝的《叶隐闻书》，水户藩的尊王思想、会津藩的祖训各有不同的诠释，可见武士道并非可以一概而论的思想，如同儒家思想有不同的学派一样。在此我们以19世纪末新渡户稻造整理汇编的《武士道》来讲述。在这本书中，提到武士道精神包括但不限于“义、勇、仁、礼、诚、名誉、忠义、克己”，从字面上来看，我们也不难发现它深受中国的儒家思想的影响。它是武士的行为道德准则，类似于西方的骑士道的地位。而武士道的核心是“忠”，即对待自己的主君要绝对的忠诚。这一理念是为了稳固封建社会下日本的君臣关系，避免战国时代下克上的反复发生。当然，值得一提的是，《叶隐闻书》是当时整合佐贺藩地区武士精神的作品，但其中极端成分颇多，我持否定态度。因此不建议年龄较小者，或对日史没有一定了解，或信念不够坚定的人阅读，以免走偏。新渡户稻造所著的《武士道》也加入后政府对武士道的诠释，在某些成分上做了修改，所以并不能认为这本书中所提到的武士道就是纯正的武士精神。同理，也不建议一般人深入研究。

有人会问，是啊，二战时期的日本士兵就是对天皇绝对忠诚，甚至可以不顾及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就不是信仰武士道呢？在此我举一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有这样一个学生，他语文成绩几乎可以拿满分，而数学、外语、文综理综都奇差无比，那么能说他是好学生吗？同理，武士道并非只有“忠”，还有其他众多内涵，要求武士做一个各科成绩都优秀的“三好学生”。而二战时期日本军兵恰恰就是只懂“忠”的“偏科生”，不知礼仪、不能克己、也未尽孝道，甚至很多士兵是并不识字的文盲。相比之下，幕府时代信奉武士道的武士会在道德上崇尚正直、坚毅、质朴、俭约、礼节、大义、廉耻、武勇、忠诚等美德；在文学方面从小就被要求能读儒学、会写书法；武术上要会剑术枪术弓术，幕末时期有些地方还要掌握炮术。含金量极高，培养成本也高，可谓是按照文武全才的标准来教育。

幕末明治初的武士老照片

所以下面我来继续讲述，为何讲究美德的武士道在日本的侵华战争中会如此凶残和狂热。明治维新的一系列举措使得资本主义经济快速发展起来，然而这种发展是不充分畸形构造，加之本土资源稀缺，决定了明治维新必然导致日本走上对外侵略扩张的道路。扩张不仅需要有人参军，同时也需要士兵的士气高涨来打赢战争。尤其是在日本从长年锁国到猛然开国之后，与外界的接触爆发式的增多，对传统将何去何从和如何对待外来文化的不安感让国民无所适从。加之本土文化遭到冲击，民族情绪愈发需要得到满足。而武士的痕迹并未在日本的社会完全退去，“武士”就像是传统文化和传统精神的代名词，使很多百姓依然崇尚已经消失了的武士，给孩子讲的故事也依然是武士的故事；也成为了一部分保守主义者抵制西方文化的一面旗帜，大肆宣扬传统的“武士”精神必将战胜洋夷。

同时明治维新让当时的日本快速的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但从真实生活在那个年代的日本老百姓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未必是一件好事。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即资本原始积累的阶段，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便是“鲜血淋漓”。江户时代的武士美德、侠义风尚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金钱至上的社会价值观。原本豪情万丈的武士，现在因为被取消了特权而迫于生计去干一些如拉黄包车或搬砖等低贱的工作，整日里都在为一两文钱而烦恼；而在江户时代地位低下的商人们，则一跃成为了社会的上流人士，整日里和公卿华族们谈笑风生，只因为他们有钱。风水轮流转，人生一世总有落魄腾达时，可偏偏有些先富起来的商人们却不干好事，对广大百姓的压榨更甚于封建的幕府时代：不但以次充好地兜售各种伪劣产品大做黑心生意，甚至还毫无诚信地玩一些欺诈的把戏，面向本来穷苦的老百姓搞融资，起初承诺天价利息，又到处发放高利贷，最终让他们收益甚低，榨出口袋里的最后一文钱。然而由于此时日本的法律尤其是涉及经济的方面还不是很完善，所以纵然这些无良商人干尽凶恶勾当，却也无法对他们实施应有的惩罚，轻微的处理不能平息民愤。由于法律具有滞后性，这种司法不健全的情况其实是每一个国家在时代交替的时候都必然会碰到的状况。尽管作为后人的我们可以站在历史的角度“客观”地解释这一系列变故的本质，可当时的老百姓却真实的遭受着苦难，因此他们不会这么理性的看待，而是单纯地认定：黑心商人之所以没有受到有力的处罚，那是因为扶持商人的明治政府也是罪恶的，官商勾结，一丘之貉。于是，不仅是旧武士，连老百姓也开始怀念江户时代，怀念那些崇尚道义美德、忠义礼信的武士们，即使不能回到从前，却也希望能有机会再重新感受武士们带给他们的安全感。

就这样，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的日本政府中居心不良的政客们抓住了民众物质生活得到初步满足后，又渴求精神世界满足的心理。于是政客们接机推行军国主义，大肆篡改武士道精神，断章取义、招摇撞骗，美化侵略行径。许诺人民只要参军，就能像武士一样活着；只要为天皇而死，就能成为真正的武士。武士的时代回来了！民众欢呼雀跃。对于大多数文化程度并不高的民众，着实割的一手好韭菜，民众纷纷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当兵，希望像幕府时代一样改变家族的地位；青年们也乐于参军，因为他们的自豪感被充分的利用。颇有挟“武士道”以令“百姓”的意味。这些政客不仅玷污了武士道，也祸害了无数国内外正值青春年华的青年，最终还伤害了各国之间的感情。

“武士道”最终被日本昭和政府作为推行军国主义、激发民众狂热而盲目的自豪感、实现极端国家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工具，而这些并非武士道中原本就有的精神，实质上是明治到昭和时期日本政府意志的体现。可见昭和时代的军兵“按照武士的标准活着，像武士一样死去”的做法只是学表不学里，可谓沐猴而冠。想必真正武士的在天之灵，看到这样一群既无文化又无道德的人竟然会自称武士，简直就要气活过来。

评论区中又有人提到“武士不能救日本”、“武士道是虚伪的，武士一旦可以为所欲为时便会实行自己的欲望，例如屠杀。”武士不能拯救日本，我是认可这一点的，同时我还认为明治维新并非救日本而是饮鸩止渴的发展，最终害了日本，将国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在明治实际所做和幕末义士们的改革理想中，我更认可后者，即作为一个参与国家改革的士人，应当怀有武士道中所言的道德感和敬畏感。武士的身份带给他们的道德感和敬畏感让他们所有恃，而非靠着闯劲走上政坛，同样也想通过激进的闯劲取得在世界上的立足之地的明治侧的倒幕维新志士。武士道并非是完善的，武士在某些场合下的确会实行自己的野蛮欲望。因为它是旧社会下的道德观念，归根结底是维护幕府时代等级秩序的工具，必然不能适应近代化中人道思想和当今现代社会的种种多元理念。但它是日本在幕府时代的集大成者，也是幕府时代下武武士的最高道德准则，这样的道德准则本身可贵的。就好比说，苏联于上世纪末解体，它的失败源自于、也证实了它在路线和理念上的错误，但不代表说苏联的成立和它在纲领上的初心就毫无价值可言。历史爱好者中常有人赞赏、惋惜、怀念西方的罗马帝国，东方的汉唐盛世，是因为它们是全然完美的吗？是因为它们的制度优秀到可以沿用万年难吗？非也！这种赞叹、惋惜、怀念是源自情怀，另一方面是它们在当时确有革新之处和可取之处。对于“武士之道”同理，我们一方面源于情怀赞赏它，另一方面又因它是江户时代最高的革新成就而肯定它。

所以，武士道是坏的吗？非也，假借武士道作恶的政客才是真正的坏人。武士道是死的，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一个可以影响人精神的工具。如何运用工具是人来做的事，而非工具本身的意志。正如刀具既可以帮助人切菜方便生活，也会被居心叵测的不法分子用来伤人；那么，武士道是完美的吗？非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事物可称之为完美，只能在发展中不断修正错误，完善自我。只可惜，武士的时代已经远去，武士道不会再得到发展和完善了。

最后强调一点，勿以国籍和民族来区分人之善恶！评论区中有人对民族和国家一概而论，非蠢即坏！人是以内在信念和信仰区分的，而非外在肤色、样貌、种族！卡尔·马克思与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同为德国人，他们的理念就一样吗？岳飞和秦桧同为汉族人，他们的忠奸就一样吗？如不能客观理性的看待此类问题，可谓是教育的失败。

本文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在于让读者彻底理解什么是武士道，因为仅通过一篇区区五千字的文章就对九百年的思想文化制度有深刻理解是不现实的。而是希望所有看过本文的读者，能学会独立思考，自我钻研；切莫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切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在自己不懂的领域任意发言，不仅会令人贻笑大方，还很可能对他人引发误导。

今天是端午节，特赶在今天完成了这一稿件。因此顺带分析一个小知识吧：端午节传入日本后，也成为了日本的重要节日之一。只不过与中国有些不同，一是时间为公历的5月5日，是由于明治维新后日本废除旧历，旧历中的节日也就移到公历中来。二来端午节在日本同时也是“男孩节”，是昭和时代1948年定立的。习俗上吃柏饼摆菖蒲，悬挂鲤鱼旗可能很多人也在影视作品中见到过。重五佳节，祝各位端午快乐、端午安康，吃些粽子吧。

感谢阅读！

2020.6.25

【家禛云】谈谈武士道——近代日本武士精神异变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