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不准备讲马克思的生平，讲他的基本观点，因为关于马克思我们已经听得太多了。今天我要换个角度，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马克思参选诺贝尔奖，他会获得什么奖项呢？

当然诺贝尔奖这样一个披着普世价值外衣的资本主义文化招牌奖，和马克思生辰八字不合，他也不屑于去参加，但是假如去参加呢？可能是经济学奖，但我觉得文学奖也是可以的。我们的课本谈他的理论观点，谈他的经历和品格，都很好，但是很少讲他的文采。

我觉得文章写得好有两种，一种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就想“包养”，那文字是风情万种、琴棋书画、杏花春雨撩拨得不行，就像北宋那位流连于青楼的诗人柳永，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杨柳岸，晓风残月。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扇贝听了都想鼓掌。

但还有一种好文章，当你看进去之后，你会觉得电闪雷鸣，你会觉得受到了降维打击，或者说进入了一个新的维度空间，思想和灵魂受到了洗礼，你不会扶墙，而是要顶住思想的狂风暴雨，拼命地让自己站住。马克思是后者。

我今天选了马克思的这样一篇文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我觉得是他文采最好的一篇。这篇文章说的是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波拿巴模仿他叔叔拿破仑，推翻共和国，当上法国皇帝，号称要让法国重新伟大。他是1851年底政变成功的，当时马克思人在伦敦刚下火车，马上就开始写评论，到了1852年4月就写好了，洋洋洒洒七八万字。

那么这篇文章的精彩在于他描写了一出盛大荒诞的资产阶级宫斗喜剧，主角除了路易·波拿巴这个流氓头子，还有大大小小的资产阶级政客、公知，也有初出茅庐的无产阶级，你会看到活人和死人在一起演出，拿破仑的影子罩在波拿巴的身上，而资产阶级召回了封建教会的灵魂，马克思的那一支笔写得真是人仰马翻，写出了一场资产阶级自由民主统治的大型翻车现场……在这篇文章里，马克思的嘲讽真是火力全开。

很多马克思的名句就出于这篇文章，比如黑格尔在某个地方曾经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总会出现两次，但是他忘了补充一点，第一次是正剧，第二次是闹剧。第一个拿破仑是正剧、是悲剧、是英雄剧，第二个拿破仑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是闹剧、是鬼畜剧。我最近在一篇研究某日记的文章里还引用了这句话。

马克思还说，当新的历史事件发生的时候，人们总是要披上旧时代的袍子来战斗，用传说中的过去的英魂来鼓舞自己。他说法国大革命披着罗马共和国的袍子，我说中国崛起可能要披上“入关”的袍子，这就是辩证法，把历史的激情或者伤痛转化为新的思考资源。

我先来谈一下这篇文章的历史背景。从1789年开始的法国大革命，到1852年拿破仑三世称帝，这60多年我们大家一般都比较了解1789年的大革命那一段，首先是三级议会中的第三等级，也就是资产阶级，反对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贵族、教士。而大街上愤怒的群众攻占了巴士底狱，赶走了国王，让资产阶级上台了。欧洲的君主国就联合起来军事干预法国，而法国大革命就越来越激进，立宪派、吉伦特派、雅各宾派轮番上阵，那些著名的人物丹东、马拉、圣茹斯特、罗伯斯庇尔，一位位最佳辩手轮番出场，又一个个走上了断头台。所以那时候辩论是要见血的，搞不好就要掉脑袋。最后是战神出世，拿破仑一世当上了资产阶级的皇帝横扫欧洲，但是最终输给了君主国的列强，倒台了。这一段历史被浓墨重彩地描写，因为它被看作是资产阶级伟大革命的起源。

但是拿破仑之后，我们可能只知道反动势力反扑，仍然也有连续不断地革命，但是比以前纠结了很多。首先是波旁王室复辟，路易十八上台，他和资产阶级妥协，保留了资产阶级的一些权利，比如财产权和言论权利。

但是他的弟弟继承者查理十世严重倒行逆施，大家受不了了。在1830年发动了七月起义，建立了七月王朝，国王是路易·菲利普，他是波旁王室的亲戚，被称作奥尔良王室。雨果著名的小说《悲惨世界》，还有巴尔扎克的小说比如《欧也妮葛朗台》，还有司汤达的小说，主要就是描写了这一段历史时期的故事。

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经济矛盾和阶级冲突越来越厉害，终于发生了席卷欧洲的1848年大革命。大家知道这场革命催生了著名的《共产党宣言》，在法国人们推翻了国王，建立了第二共和国。

参加革命的有很多派别，有大资产阶级，包括大地主、大金融、大工商业资本家，工商业的资产阶级，也有小资产阶级，就像我们这些律师、学者、记者、医生、专业人士和小业主，还有工人无产阶级。

马克思对比了一下1789年和1848年，在1789年革命的时候是一派推着一派，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如果你要是犹豫了，你不能领导大家，那你就会马上被人推开，甚至把你推上断头台。革命是沿着上升的路线行进的。

1848年之后呢正相反，一开始大家冲得猛，稍微一见好就收，无产阶级本来冲在最前面，却被后面的小资产阶级的民主派给背叛了。每个党派都在向后踢那个挤着他向前的党派，你别推我，而向前趴在往后挤着自己从而踩到自己脚的前面的党派身上，这就是马克思的描写。就是说他们都想利用别人，然后自己想要逃跑。用唐僧的话来说，就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我给大家读一段。马克思说，

“他们就在这种可笑的姿势中失去了平衡，并且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鬼脸，奇怪的跳了几下就倒下去了。所以现在革命是沿着下降的路线进行的。”

各种资产阶级看上去很忙，各种“奇葩说”，看上去好像这个事情就是资产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但马克思说这只是一个表面的现象，是后面有一个幽灵在推着他们，那个幽灵就是阶级斗争。资产阶级都害怕闹革命的时候，被无产阶级趁机夺权，他们又想要革命，又想要秩序，就有点像今天的欧洲，又受不了美国爸爸，又怕中国上位。所以今天中国是个“幽灵”。

但在当时资产阶级闹得欢的时候，还有一个小奇葩他一直不消停，一直在那里搞事情，这个人就是路易·波拿巴。他也搞过类似那个小胡子在啤酒馆搞的政变那样的事情。他跑到一个兵营，要求士兵支持自己发动政变，然后就被抓起来了。

他还写了一本小册子宣传自己，写了一本叫“波拿巴主义”或者叫“拿破仑思想”。他一直想象自己就是拿破仑复活，这就有点像“六学”_我写了《西游记》，我还演了我自己。

他冒险屡次失败，但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因为当时的法国社会很压抑很反动，所以人民群众怀念拿破仑。马克思说，人们怀念拿破仑，却被这个念头给报复了，他们得到的是漫画版的老拿破仑本身。

波拿巴参加了议会竞选，没成功，但是后来补选又被选上了，然后不到一年时间就从一个失败的小军官被选上了总统，又过了三年他就当上了皇帝，这个梦想果然就实现了。

说起波拿巴他和中国的关系还不小，就是在他的任内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他还联合英国打败了沙俄，攻陷了克里米亚。所以明明就是一个青铜，怎么就坐上了王者？还坐了将近20年？马克思给详细地分析了一下。

马克思说资产阶级在它诞生的时候，在它夺权的时候需要英雄行为、自我牺牲、恐怖、内战和民族战斗。也就是说需要悲壮的激情，需要崇高的戏剧感。但是马克思说，资产阶级一旦获得胜利，马上就用冰冷的、务实的、繁琐的、理性的算计来代替这一切。所以老板代替了英雄，洛克代替了哈巴谷。哈巴谷是犹太的神圣先知，洛克是谁？很多人知道，他是资产阶级自然权利论的提出者。他讲了三大所谓“天赋权利”，生命、财产和自由。马克思说从前的革命需要回忆过去的历史事件，为的是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内容，我自己要欺骗我自己。资产阶级上演了英雄戏剧，好让自己不要看见自己斗争的狭隘内容。

而现在我们要从未来汲取诗情，而不是从过去，过去是词藻胜于内容，现在是内容胜于词藻。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形势比人强，你要去辨析这个形势，而不要老是去模仿过去的人。

马克思就来辨析了。首先他有国际比较的视野，他和后来的托克维尔一样，会去对比美国，他说美国国土广袤，没有什么人口过剩，所以那里没有像法国这样激烈的阶级冲突。

然后他开始描写法国各种阶级的戏剧角色。首先马克思对他热爱的无产阶级的评论也很不客气。他说，每当无产阶级上面的某个阶层进入革命动荡状态，无产阶级就想同它缔结同盟，从而依次分享了上面的各个阶层、各个政党依次遭受到的失败，这就是论韭菜的修养。

这就是马克思，激情又冰冷，热爱无产阶级，但是对问题毫不留情。他说六月起义（1848年革命）无产阶级虽然失败了，却表明欧洲的问题不是共和国或者君主国的争论，而是别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什么？就是马克思不停地要勾引出来的问题，是资产阶级掌握的国家机器与无产阶级的矛盾，这是和1789年大革命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注意这里有三样东西，不只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还有一样，我下次再讲。

然后马克思开始狂嘲资产阶级，他说资产阶级的口号是财产、家庭、宗教、秩序。这话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好像是川普大统领发的推特，对吧？他说资产阶级一旦获得胜利，赶走了国王，就会觉得现在的革命形势太乱了，暴民太多了，乌合之众太多了，要把他们剔除出去。

接下来他先讲资产阶级的脊梁，共和派的命运。共和派比较复杂，是所有那些反对国王和君主立宪派的人，主要是金融和工业资产阶级的代言人，也包括小资产阶级，共和派要用议会和宪法来限制保皇党人和大资产阶级。

他们比较有文化，能够制定宪法建立议会，然后他们就通过宪法和议会来限制自由。他们提出每一项自由的前提是不妨害其他人的同等权利和公共安全，不妨害法律，那当然只有资产阶级可以享受这个自由了。他们的语言类似于某个举报AO3的饭圈粉头的语言，写小说自由，但是不得妨碍偶像的形象权益，各种政治正确。

马克思说法国大革命发明了三色旗，而现在的共和派发明了戒严。因为共和派要镇压无产阶级，他们在议会里大搞自由平等，在议会之外大搞戒严，结果却导致了军人地位的上升。路易·波拿巴就是军队的代表，我仿佛又看见了常凯申先生的影子。

哈巴谷是犹太的神圣先知，洛克是谁？很多人知道，他是资产阶级自然权利论的提出者。他讲了三大所谓“天赋权利”，生命、财产和自由。马克思说从前的革命需要回忆过去的历史事件，为的是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内容，我自己要欺骗我自己。资产阶级上演了英雄戏剧，好让自己不要看见自己斗争的狭隘内容。

而现在我们要从未来汲取诗情，而不是从过去，过去是词藻胜于内容，现在是内容胜于词藻。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形势比人强，你要去辨析这个形势，而不要老是去模仿过去的人。

马克思就来辨析了。首先他有国际比较的视野，他和后来的托克维尔一样，会去对比美国，他说美国国土广袤，没有什么人口过剩，所以那里没有像法国这样激烈的阶级冲突。

然后他开始描写法国各种阶级的戏剧角色。首先马克思对他热爱的无产阶级的评论也很不客气。他说，每当无产阶级上面的某个阶层进入革命动荡状态，无产阶级就想同它缔结同盟，从而依次分享了上面的各个阶层、各个政党依次遭受到的失败，这就是论韭菜的修养。

这就是马克思，激情又冰冷，热爱无产阶级，但是对问题毫不留情。他说六月起义（1848年革命）无产阶级虽然失败了，却表明欧洲的问题不是共和国或者君主国的争论，而是别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什么？就是马克思不停地要勾引出来的问题，是资产阶级掌握的国家机器与无产阶级的矛盾，这是和1789年大革命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注意这里有三样东西，不只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还有一样，我下次再讲。

然后马克思开始狂嘲资产阶级，他说资产阶级的口号是财产、家庭、宗教、秩序。这话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好像是川普大统领发的推特，对吧？他说资产阶级一旦获得胜利，赶走了国王，就会觉得现在的革命形势太乱了，暴民太多了，乌合之众太多了，要把他们剔除出去。

接下来他先讲资产阶级的脊梁，共和派的命运。共和派比较复杂，是所有那些反对国王和君主立宪派的人，主要是金融和工业资产阶级的代言人，也包括小资产阶级，共和派要用议会和宪法来限制保皇党人和大资产阶级。

他们比较有文化，能够制定宪法建立议会，然后他们就通过宪法和议会来限制自由。他们提出每一项自由的前提是不妨害其他人的同等权利和公共安全，不妨害法律，那当然只有资产阶级可以享受这个自由了。他们的语言类似于某个举报AO3的饭圈粉头的语言，写小说自由，但是不得妨碍偶像的形象权益，各种政治正确。

马克思说法国大革命发明了三色旗，而现在的共和派发明了戒严。因为共和派要镇压无产阶级，他们在议会里大搞自由平等，在议会之外大搞戒严，结果却导致了军人地位的上升。路易·波拿巴就是军队的代表，我仿佛又看见了常凯申先生的影子。

马克思仔细讨论了他们自己的宪法和自己的议会互相矛盾，自己搞自己。就像我们刑法罗翔老师说的，最终自己强奸了自己。马克思说他们终于制定了宪法，建立了议会，举行了大选，却发现投票箱里放的是他们自己的死亡证明。

讨厌共和派的秩序党获得了政府，把持了内阁，然后他们开始疯狂打击议会，调动军队，赶走共和派和小资产阶级，成为了议会的多数。但是这一切都被路易·波拿巴看在眼里学会了，因为学坏很容易。

这篇文章是马克思比较早地引入了政治经济分析方法，透过现象看本质，就是说不要被表面上的那些宫斗剧给迷惑，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他是这样扒皮的。

马克思分析当时英法的经济危机，他认为资产阶级意识不到这个经济危机的本质，是纺织业生产过剩、投机过度，以及市场调节的失败引起的危机；他们却以为都是政治不稳定造成的经济混乱。

难道仅仅是因为热爱不同的王室吗？不是的，是他们背后的经济基础不同。一派是大地产贵族，一派是金融大工商业贵族。所以是一个1%和另一个1%的冲突。

在这里马克思提出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区分，大资产阶级们在经济上有冲突，但是在感情上，他们对王朝的怀念、幻想、同情这些东西都是不同经济基础上的上层建筑，掩盖他们的真实需求，是利益导致了对立，而不是表面上对王朝的怀念导致他们不能合二为一。

他说大资产阶级装得自己都信了，就像英国托利党人长期以来以为自己的奋斗目标是为了保全伟大的教会和昔日的英国宪法，要到危急关头才被迫承认，他们仅仅是热衷于地租。你们其实仅仅是馋它的身子而已。

所以我觉得太好面子的人，最好就不要去看马克思了，就看看那些“良心代言人”的文章就可以。这样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为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你可以说：我转发传播了很多充满人性、良知，散发着正义光芒的文字。

接下来的戏份主要是保皇党、秩序党和路易·波拿巴之间的battle了。我们下一次再讲。最后喊出我们的口号，一定要大力发展工业文化。

转载自余亮老师的公众号智能国，侵权即删

余亮：嘲讽之王马克思（读《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