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江明

2017-01-10 15:24 来源：澎湃新闻

近日，天津市河北区法院一审以非法持有枪支罪，对赵春华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赵春华在天津市区的“天津之眼”摩天轮附近摆射击摊，游客可以使用玩具枪射击气球并收取费用，却由于被警方抓获后鉴定其经营工具为“6支真枪”而遭遇牢狱之灾。这一司法认定超出了人们普遍的常识，毕竟，一名以摆摊为生且收入低下的中老年妇女，无论动机还是经济水平都不像一个藏有6支真枪的江湖人物。并且，打气球这种项目是很多人的童年回忆，曾经司空见惯的玩具枪如今被定性为“真枪”，自然令人震惊。

在这场舆论大战中，除了对判决和相关司法依据不满的声音之外，也有人坚持认为判决合理合法。此类支持者的观点普遍认为，枪支弹药如果泛滥对社会危害极大，因此对枪支必须严加管理。对于严管真枪这个问题，笔者实际上并不反对，只是严管真枪本身和天津案例并无任何实际的关系。由于中国执行极为严格禁枪法律，因此除了专业人士之外，几乎无人真的能够分辨什么是“真枪”而什么是“与真枪相仿物体”。近年来所出现的所有关于枪械判决争议，几乎全部都存在于“真枪”之外的“与真枪相仿物体”，这才是一次次出现舆论争议的根本原因。那么到底除了真枪还有什么其他与枪有关的物体呢？其他国家的司法机构是如何区分此类问题的呢？

工具性和娱乐性的“枪”普遍存在

在中国的语境中，似乎枪只是作为武器而存在，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问题，枪和刀一样都有作为生活、生产工具或娱乐器材而存在的品类。例如装修经常用的射钉枪，是一种以火药为动力且能够将钢钉射入水泥墙体工具性枪支；大型屠宰场也会使用一种高压气枪，对牲畜后脑射击能够快速结束其生命，且能够降低屠宰工人的劳动强度；动物园和大型畜牧场所，一般配备专用于麻醉和控制动物的麻醉枪，或者配备用于抓捕动物的绳枪；船只为了方便舷帮传递人员或物资，往往要配备高压气体推进的抛缆枪，这种枪械在抢险和消防中也会经常被用到；当然野外作业或航海活动，往往还需要配备专门的信号枪和信号弹，这也是典型的火药动力枪械。

由此可见，实际上枪这个物件，除了作为武器之外，也有专门的行业用途，并且在社会上非常普遍。此类专用枪械，虽然主要作为生产或者紧急情况救援的工具，却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如果被滥用同样可以成为武器。例如，此前贾敬龙一案的杀人凶器，就是经过改装的射钉枪；而在美国电影《老无所依》中，杀手使用的凶器正是屠宰场用的空气压缩屠宰枪。显然，要彻底禁绝生活中或者社会运行中的所有枪械，不仅是毫无必要也不可能。

除了作为工具之外，枪械也同样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体育器材，例如奥运会中就存在大量的射击项目，使用枪械包括高压动力的气枪和火药动力各种口径步枪、手枪和霰弹枪。除此之外，田径项目起跑时使用的发令枪虽然不能发射弹丸，但同样以火药作为动力，基础结构与枪械无异。

近年流行的娱乐项目真人cs中使用的就是软气枪。

自古以来，武器都会逐渐演化为娱乐或体育竞技项目，例如弓箭虽然在古代是作战兵器，现在却已经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运动器材。枪支常见于儿童玩具，很多人也都曾玩过射击游乐项目，并且往往不会认为游戏中使用的枪支具有武器属性。事实上，主要用作娱乐用途的软气枪（airsoft）近年来越来越被各国青少年人所喜爱。由于其外形接近真枪且能够进行直接的对战（也就是国内所说的真人cs），即便在欧美一些允许持枪的国家中，软气枪运动也正在蓬勃发展。天津案中气球摊所出现的“真枪”，实际上就属于这类软气枪，国内法政报道中一般将其称为“仿真枪”。

除此之外，一些古董枪械虽然曾经是战场武器，却因为其本身的历史价值而在很多国家被视为文物古董。例如美国就规定1900年前制造的枪支，即便仍然能够开火也不被视为武器，进出口根据古董文物条例执行而不是根据武器进出口管理规定执行。

世界各国在枪支管理方面虽宽松有别，却普遍对工具、体育运动和娱乐用枪支区别对待，至少不将其纳入武器类管理范畴之内。

几种典型的枪械管理制度

国内普遍缺乏对枪支管理问题的全面认识，似乎全世界只有允许私人持枪（美国模式）和禁止私人持枪（中国模式）两种形态。实际上世界各国和地区对于枪械的管理制度可以细分为若干个等级。其中以英国、日本、中国香港和以色列最具代表性。

英国模式

从历史上来看，美国建国初期的持枪制度除了宪法保障之外，基本因循英国的管理制度。换句话说，英国过去和美国一样是允许持枪的国家。不过情况在1997年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前一年一名男子持枪闯入苏格兰中部邓布兰镇一所小学大开杀戒，开枪打死16名儿童和一名教师后自杀。

这起案件促使英国政府加强对枪械的管理，颁布新的枪械法案减少武器属性的枪支在民间的存量，并且通过赎买和提高持枪门槛等手段来减少民间的枪支。同时，对于民间可以合法拥有的枪械，做出了必要的规划。承认并允许民间拥有功能性枪械如猎枪、射击运动枪械、工业农业用枪械，同时禁止武器性枪械私人拥有，但是以俱乐部的形式保存枪支弹药用于射击娱乐。最为关键的是，彻底否定私人使用枪械作为自卫武器（驱赶野兽除外），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枪支的武器属性。为了避免合法持有的枪械成为杀人武器，英国禁止民间持有长度低于60厘米的手枪，以避免持枪者可以隐蔽携行武器。

1997年英国新枪法的精神在于：承认民间已经合法拥有的枪械的私人产权；承认非武器用途枪械的使用权利；尊重狩猎及射击运动传统；减少武器的杀伤属性。基于这样的立法精神，英国重新将枪械的证照分为“猎枪证”和“火器证”，猎枪证允许持有霰弹枪和小口径猎枪且较为容易获得，但狩猎前必须办理相关的狩猎许可证。办理火器证则需要通过严格的背景审查，之后每五年复核一次，并且必须加入枪会且每年定期参加培训和活动。超标枪支（如自动武器和短于60厘米的手枪）一般只能存放在枪会内，用于场地射击运动。

至于天津一案中出现的软气枪，英国则将其归属于玩具类枪，也有一套相应的管理办法。例如普通人可以购买颜色和外形区别于真枪涂装的软气枪，不需要特别的手续和登记。同时，2006年英国成立了一个英国软气枪协会（UKARA），协会登记成员可以购买仿真度较高的软气枪但需要在协会登记。

需要注意的是，英国的枪械管理制度虽然比美国严格，但是仍旧允许民间持有各种枪械，对于玩具属性的软气枪更是区分于真枪管理。与此同时，英国非常强调民间自律式管理，例如火器证持有者的管理主要依靠注册枪会；软气枪这类成人玩具枪则完全依赖民间协会管理，政府基本不直介入。

中国香港模式

在历史上中国香港曾经一度允许民间持有武器，但仅限于英籍公民和政府任命的太平绅士（可以是华人）。上世纪80年代以后，鉴于香港地方狭窄，人口密度巨大，政府希望尽量避免民间持有枪械，于是开始了一系列禁枪行动。与英国类似的是，香港政府当时也承认民间已经存在的合法枪械的合法地位，但是通过新的法律提高保管和申领枪支的门槛。例如规定在家中藏有枪械必须拥有一间独立藏枪房间，并且必须放入保险柜枪弹分离上锁保管。如果枪械丢失而持枪者未作出补救（如及时报警和提供失枪信息），因此出现的法律后果需要自行承担。在房价超过北京的香港，要一间独立房间专门藏枪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基本不可能，所以这等于通过经济门槛控制住了民间枪支存量。平民百姓如果想拥有枪支，和英国一样也可以通过加入枪会的方式间接拥有，也就是自己拥有枪支产权但交由枪会保管。张国荣主演的电影《枪王》中，就出现了张国荣去枪会取枪杀伤多名警察的情况。

至于软气枪的管理香港则比较宽松，仅限定软气枪枪口动能不得超过2焦耳，不要求持有者身份审查，也不要求购买时必须登记身份证。

以色列、澳洲模式

由于强敌环饲的特殊国情，以色列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家，也是极少数女性也强制服兵役的国家。以色列现役军人即便休假期间，也必须随身携带配枪和弹药，以加强战备集结速度。这导致以色列街头经常有各种背着自动军用武器的人员活动，因此作为武器属性的枪械以色列是完全开放的。不过在现实中，大部分公共场所除军警之外禁止平民持枪进入，而且以色列的安全检查遍地都是，所以基本不存在像美国那样的平民隐蔽持枪携行。

至于软气枪类玩具枪，以色列则采取不承认合法但不禁止拥有的态度。以色列原则上禁止软气枪销售和运输，但是如果公民已经持有则不视为违法。以色列政府之所以对软气枪采取这一态度，主要是因为担心仿真度较高的软气枪如果在民间流行，巴勒斯坦儿童也将大量拥有此类玩具。以色列军警经常需要面临敌我难分的城市治安行动，如果巴方儿童用软气枪指吓以色列军警，在紧张状态下以方只能立刻开枪击毙，这无疑很可能造成人道主义灾难。

所以，以色列是极少数允许民间持有武器类枪支，但禁止玩具类枪支合法销售的国家。

除了以色列之外，澳大利亚也同样禁止民间销售和持有软气枪。尽管根据澳洲法律，公民可以持有枪械用于射击运动和狩猎，但是澳洲警方并未将软气枪归入玩具类别，而是将其视为枪械管理。澳洲法律禁止民间拥有自动武器；禁止拥有大容量弹匣；所购买的枪械必须有枪身唯一的识别编号。软气枪的弹匣容量超标且普遍可以自动发射，更加不会有枪身唯一编号。这导致软气枪在澳洲被视为“超标”枪械，禁止民间销售和拥有。由此可见，澳洲禁止软气枪实际上是警方观念未曾转变，机械地执行现有枪支管理办法导致。

从上述几个典型国家、地区的枪械管理模式可以看到，可见在美国和中国模式之外，还存在广阔的中间地带。有些严格限制火器但允许软气枪等玩具类枪械的普遍存在，有些则限制软气枪但允许民间持有火器。尽管模式上存在各种差异，但总体上立法者除了安全考虑之外，也充分肯定民间持有娱乐或运动枪械的权利，且在处罚和管控方面也充分考虑罪刑相当的原则。除了火器和软气枪之外，上述国家和地区均对射钉枪和高压气枪等工业用枪，做出了足够严格的管控。因为此类枪械尽管有着工业用途，却因为威力接近火器可以作为武器使用。销售这些工业用枪的机构一般需要专门的资质审核，并且对每一支枪的去向必须严格登记。例如中国香港的主要射钉枪销售公司，就是香港警方的枪械供应商之一。反观中国大陆，虽然对于枪械有着非常严格威力标准规范，却主要规范火器和软气枪类的玩具。对射钉枪和高压气枪等工业用枪，不仅缺乏有效管理，且对于其销售去向和持有者身份都缺乏跟踪登记制度。从效果来看，这样的制度恐怕谈不上高效。

世界上有几种枪械管理模式？工具性和娱乐性的枪如何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