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核工业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李觉将军离世已经满十年，但他的音容笑貌至今仍历历在目，令人难以忘怀。在他生前，曾有很多人建议他写一本书，给后人留下珍贵、厚重的信史，他都婉言谢绝了。军委总政治部请他撰写“九院历史沿革”一文，我趁给他代笔此文的机会，听他详谈历史，他也仅是说九院的沿革，很少提到他的工作和贡献。他拒绝的理由是：“两弹”突破，是党中央、国务院动员全国之力来完成的。他说自己仅是完成了本职工作而已，没有记载宣扬的必要。

李觉

为了表达对他的敬意，我根据他领导编纂《当代中国的核工业》和《中国核军事工业历史资料丛书》（简称《核军工史丛书》）时的言谈，并根据文献史料，写此短文，以表达对他的无尽缅怀和深切悼念之情。

决策分工协作

按照1957年10月签订的《国防新技术协定》的规定，苏联政府援建中国四个核武器项目，包括二二一、三四二等。1958年1月8日，二机部成立九局负责这几个项目。经中央批准，李觉任局长（李觉1955年授少将军衔，二二一初期，增补青海省委常委），吴际霖、郭英会任副局长。随后成立九所、二二一筹备处。这三个单位，实际上是三位一体，都是由他们三个人负责。

他们三个人分工明确。李觉全面负责，吴际霖主管科研、计划，郭英会负责组织和政治思想工作，三人勠力同心，形成统一的战斗集体。

这四个项目均由九局负责筹建，任务十分繁重。考虑突出重点，李觉同其他领导商量，除了二二一和二四三项目外，其他两个交出去。李觉认为，这两个项目是统帅部的事，应交由军队管理。经宋任穷部长同意，1958年春，李觉陪同宋任穷部长向国防部长彭德怀汇报，彭德怀当即表示同意，指示由黄克诚总参谋长办理。黄克诚当即批准。从此，这两个项目就由工程兵负责建设了，但基建经费开始时，还列入二机部的户头。九局在工程设计、设备以及科技力量的调配方面，尽力给予支援。这样分工协作，无疑促进了这几个项目的建设，加速了核武器研制攻关的进程。

决策二二一不下马

二二一开始建设不久，苏联政府毁约停援，又遇到三年经济困难。当时二二一职工每人每月供应18斤青稞谷子混合粉（根据李觉回忆），也有的说22斤、24斤，总之食物十分匮乏，每人几钱油，没有蔬菜，更没有肉、蛋之类，又在平均海拔3200米的高寒地带，不少人得了浮肿病。在这种情况下，二二一是下马还是坚持，这个问题极为鲜明地摆到局领导的面前。中央领导层对此也有争议。李觉说：“二二一当时如果下了马，就很难再恢复建设，我们局领导认为并决定，再困难也要想方设法，克服困难坚持下去，决定成立副业队，开荒种地，到青海湖捕鱼，到草原打猎。青海省拨给数万头羊，中央调拨来一批黄豆，总算挺了过去。”

这一不下马的决策，无疑为后来的原子弹攻关起了决定性作用。

决策成立九所

1958年7月13日成立的九所，原是准备建设苏方提供的原子弹样品和资料的仓库。由于二二一一时难以建成，也由于苏共中央“596”来信后，周恩来总理代表党中央明确指示，不理他那一套，下决心研制原子弹。九所的人员和规模不断扩大。后报请中央批准，从全国选调了105名高、中级科技人员以及一大批大、中专毕业生、研究生、留学生，在九所组建理论、试验、设计、生产四个部。

在调来邓稼先、朱光亚、程开甲、陈能宽等科学家之后，1961年初，又调来了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怀等科学家。撤销了四个部的建制，组建了九个室，分别从理论物理、爆炸物理、中子物理、金属物理、自动控制、弹体弹道等方面进行摸索，科研攻关全面开展起来。

九所和以后的九院，是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高度集中的单位。所、院领导对他们政治上信任，生活上关心，学术上倡导民主，集思广益，畅所欲言，众志成城，形成了十分融洽的学术攻关氛围。这无疑对“两弹”攻关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助力决策“两年规划”、推动决策抢建二二一

1962年9月的一天晚上，刘杰部长约李觉、吴际霖到他家中汇报工作，了解原子弹的攻关情况。当时原子弹攻关中的三大技术难关已经攻克了两个，中子源也已解决，唯有二二一的基建缺口巨大。刘杰提出，西方能办到的事，我们一定能办到，也一定要办到，这是一项硬任务。李觉提出，硬任务要有硬条件来保障，即必须抢建二二一。随后二机部党组向中央写出报告，此报告经罗瑞卿审阅，向党中央写出另一报告，明确提出1964年爆炸第一颗原子弹，毛泽东批示：“很好，照办。要大力协同做好这件工作。”随后成立以周恩来为主任的15人专门委员会。

李觉（中）在核试验场地

中央专委决定组建二二一，二二一能否顺利建成，成为能否实现两年规划的决定性因素。中央专委责成办公室副主任郑汉涛，召集铁道部、交通部、邮电部、工程兵、通讯兵等11个部门开会，研究部署抢建二二一的任务。这样，连同先期在二二一施工的一〇三、一〇四公司，共计3万余人齐集草原，李觉任联合指挥部总指挥，分工协作抢建二二一。

可以想象，一下子集中3万余人，不说工程如何分工协作，仅生活如何解决就是难题。还有工程进展如何与原子弹攻关紧密衔接，原材料如何供应、运输，后勤如何保障等问题，这是一项巨大的系统工程。李觉总指挥冷静沉着，紧张有序地组织指挥。这里是高原，无霜期很短，运输战线又长，李觉说，砖瓦都是从西安运过来的。他以身作则，刚建好的楼房交科研人员住，自己住帐篷。在他的精心指挥下，全体人员艰苦奋斗，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在1167平方公里的禁区内，建成18个厂区，共计40多万平方米的工程（加上临时建筑共计80万平方米），77公里高等级公路，40多公里铁路专用线。到1964年年中，除部里要求停建的部分工程外，全部建成投入使用，为原子弹攻关、试验、生产提供了可靠保障。

决策成立九院

第一颗原子弹研制攻关后期，九局的工作如何发展需要全面、慎重考虑。为此，1963年11月2日，李觉在二二一主持召开一次重要的局党委会议。会议决定：把原定在二二一的综合布局的规划，调整为二二一、北京、三四二（新选）的三点布局。同时，恢复四部建制。理论部留京，试验部、设计部及第一、第二、第三生产部在二二一。

1964年2月18日，九局在北京召开职工大会，李觉作报告，动员大家奔赴二二一会战。同时，他宣布九局、九所机构撤销，成立研究设计院。同年2月25日，二机部党委批复九局机构变更：局机构撤销后，总院名称定为“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设计院”，二二一启用的“二二一研究设计分院（简称二二一）”“国营综合机械厂”的名称不变，原三四二基地代号改为三一二研究设计分院，也称为“国营曙光机械厂”。

1964年3月2日，二机部党委批准九院领导人员，李觉任代理党委书记、院长。1965年3月6日，经中央批准，李觉任二机部副部长，兼任九院党委书记和院长。

李觉作为核武器研制的主要负责人，历次重要核试验现场都有他的身影。第一次核试验，他任第九作业队队长，同时参与指挥部的工作。第一次“两弹”结合试验、第一次氢弹试验，他都参加了现场指挥部的工作。第一次原子弹试验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提前去现场了解情况，做到有备无患、心中有数，后又去现场，全面负责九院参加核试验的工作。

李觉在工作中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是公认的。在极为危险的作业中，他陪伴工作人员共同完成。如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时插雷管、在二二一做第一颗原子弹次临界试验、在不同等级的路面做运输环境条件试验，他都亲临现场。

决策编纂《当代中国的核工业》和《核军工史丛书》

李觉从1957年调到二机部工作，到1982年初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共计25年。在25年间，他夙夜孜孜，辛勤工作，建树了不朽的功勋和崇高的威望。他改任核工业部顾问后，又接受部党组织委托，组织领导编纂《当代中国的核工业》和《核军工史丛书》，分别任主编和编委会主任。这项工作非他莫属。因为这项工作涉及面广，人员多，不仅需要动员离退休的部、局领导参与，还要现任领导支持。为编纂《核军工史丛书》，他出面请历届老部长当顾问（包括刘杰、刘伟、王淦昌、姜圣阶、刘书林、彭士禄等），组成由退休或在职各司局领导、科学家的编辑委员会，下设编辑部。十余年间，经过组织基层厂矿、各司局人员几番编写、修改、审稿、定稿，从1993年开始，陆续出版22册书，主要有地质、矿冶、核燃料（三册）、核武器、核潜艇卷，以及仪表、安防、科研、后勤保障诸卷。

李觉在编纂书稿的过程中，不仅负责组织领导，很多事他都亲历亲为。重要书稿，都是他亲自审阅定稿。因年老视力欠佳，就用放大镜审阅书稿。这些书稿，是李觉留给后人的珍贵信史。

李觉在战争年代，戎马半生，功勋卓著。在二机部工作期间，不图名、不图利、不争功、不争利。在核工业建设和核武器研制中，为国防建设立下了不朽功勋。2020年1月，他荣登“核工业功勋榜”，并被授予核工业功勋奖章。

他的功勋和荣誉实至名归，必将百代流芳，永垂不朽。

口述核历史｜李觉: 中国核武器研制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