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觉到石块出现裂纹之前，汉斯·布吕歇尔上尉（Hans Blucher）先听到了那声音，他的血液瞬间凝结了，脚下插旗的地面先是暴露出阵阵细如发丝的裂缝，然后迅速扩大到剑刃的宽度。

“维持火力！”他沿着重炮阵线阔步而行，高声咆哮着。“任何人不准擅离自己的位置！否则我塔尔他胡子的会亲自用手拧断他的脑袋！”卡洛堡的城墙已经被持续攻击足足一个小时了，即便是在他最糟糕的噩梦中，这样的猛攻也让布吕歇尔无法想象，就连大地本身似乎都被唤醒来对付他们，茫茫林海的每一个方向都响彻兽蹄与铁靴的轰鸣。

敌人逼近后不久，雨水便呼啸而至，起初它和普通的暴雨并无区别，但是很快，从天而降的液滴变得越来越重，直到它变成泥浆凝结的雹子并惹人嫌恶的加入了战局，每一片落在地上都令地面变得滑腻不稳，大炮的轮轴四下乱滚使得炮手的动作变得犹豫而且不断滑倒。布吕歇尔驻守在南墙，许多最强大的火炮都受他指挥，地狱炮拥挤在狭窄的护墙上与更强大的火炮并排相列，每一门都承负着努恩军工出厂时赋予的名字——Grosse Bertha，Todslingeren, Trollsbane，自从敌人出现开始它们便一刻不停的倾泻着火力，输出道道爆裂的火墙痛击成群结队迎面而来部族大军。

“尤里克诅咒你们！”布吕歇尔大喊着，不太在意他所祈求的神祇的愤怒，只要这能激励他的部下让他们手脚更麻利就足够了。“装弹！他们正在涌入外墙！”火药枪炮的猛击已经以恐怖的效率收割了成片的敌人，然而数之不尽的来敌依旧面无惧色地奔来，他们无所畏惧，疯狂的攀越倒地抽搐的尸体，兴高采烈的野蛮高歌，泥泞的雨滴本应令他们放缓脚步，将他们逼回陡峭的崖边接水清洗，那肮脏不堪的河道便是曾经汹涌的瑞克河。但他们似乎完全喜欢上了这东西，滑腻的烂泥混杂着污水在他们冷硬粗糙的脸上流淌。

布吕歇尔的大炮都配置在内墙上，在围绕内庭的第一圈城墙的最上方，凭借高度优势他们能够持续不断施以迫击炮与加农炮弹的惩戒，但是现在，似乎堡垒的地基都在他们脚下摇摆晃动。布吕歇尔急忙向边上赶去，仔细的绕道避开Grosse Bertha烧得通红的炮膛并小心翼翼的防止碰到炽热的金属，他来到胸墙的边沿俯身向下观望。

他望见的一切令他大吃一惊，外围幕墙不见了——在涌动的肢体与触须包裹下崩解迷失，无比的惊恐冲击了他的意志，几近丧失平衡的布吕歇尔抱住城垛试图稳定自己的身体。只是片刻之前，外墙还在弓箭手与火枪队的掌控之下，而且还受到一小批阿德雷德（Aldred）试图驰援并解救玛利恩堡前留下的巨剑兵团的援助。诚然，那是一支被削弱了的部队，但是它本应坚守的更久一些，现在城墙的顶端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形色各异的变种生物与恐怖的恶魔造物。他甚至眼睁睁的看着残存的守军也已然陷入翻滚的亵渎肉体构成的狂潮，被绿色与棕色的洪流争相撕碎吞噬。

敌人的军团由一大群怪诞异常之物拼组而成——一些身披板甲与乱蓬蓬皮毛的凡人，一些奇形怪状挥执着钩凿与连枷的瘟疫患者，一些比例可憎，肿胀流脓且不自然的渴望着的森林野兽，所有生物的身上都闪烁着恶魔的模糊轮廓，在磅礴大雨中狂吼尖叫。无人能对抗那种数量的敌人，他们如鼠群般一拥而上，手脚并用的沿着繁茂攀生的荆棘与刺藤而生爬上陡峭的城墙，石块踩在脚下被他们的体重所压垮，但它们依旧前赴后继，哈哈大笑着踩着滚下来的同伴尸骸攀登上前。不到片刻的时间它们就能横扫内庭，如果不是外墙被损毁殆尽而敌人以如此冷酷的势头汹涌而来的话，它们根本不可能取得此等进展，大门也难以阻挡他们多长时间。

“退后！”布吕歇尔哭喊着抽出枪套里的手枪拨下击锤，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当了二十年上尉还当过十年骑兵，早就习惯了战场的景象与喧嚣，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动摇过。“退回到塔楼里去！”这里没什么能抵抗他们...当他从围墙上撤退到对面的塔楼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无端思索着。这里的一切都会在一小时内结束...在他周围的每一处地方，士兵们放弃了自己的岗位逃离防线上的最后一道壁垒，与此同时，更多的石块崩解碎裂，破碎的砖石向高处迸飞，雨幕越发猛烈，绿色团块在绝望的堡垒中四散飞溅。

布吕歇尔克制住了自己逃跑的冲动，在通往塔楼的大门不到二十码远的地方，大量溃逃的火枪手阻塞了那里并且更多人还在试图挤进去。“维持好秩序！”他哭喊着试图从一团乱麻的大脑中析出一道清晰的命令，“去最高层！在大厅里集结！”他几乎到了——他看得到拱门在他面前安全的矗立着，紧接着，就在最后一队炮兵钻进去之后，他脚下的地面迸裂了，他被直直甩了出去在几码外的地面上砰然坠地，茫然无措的，他抬起头来，希望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击倒了他。

护墙的石头地面裂开一个大口，一道泥土的溅流自裂口迸出来，一张巨大的爪子从外面伸进来，像掰烂小孩子的玩具一样拗开墙壁上的石板，整道城墙倾斜呻吟着坍塌在下方的庭院里，布吕歇尔拖着自己的脚紧紧抓住石头护栏，在周围的世界震荡崩解的同时勉力支撑着身体。巨兽用它自己的方式刨开了新的道路，刚刚那里还是加农炮的射击阵地。那是一头无比巨大，覆盖着泥土与瓦砾的庞然大物，拖着如内河驳船般巨大而沉重的躯体澎湃起伏，木石碎屑在他巨大的肩膀上回转颤抖。

霎时之间，布吕歇尔面前没有任何可供瞄准的目标，他的面前只有成片倾泻而下的散落泥土与崩解的岩石碎块，但那头野兽随之抖了抖身体转向了他。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怪物，这东西的体积大小堪比旧阅兵场上的军官食堂，有着噩梦般肿胀的静脉，肥腻粗滑的四肢，烂果子一样的绿色肉块遍布全身，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肌肉里膨胀到荒谬的肩膀上伸出，咧开的嘴巴流着奶油一样黄腻的唾液哈哈傻笑。那就是小个子赫瑞，从它那巨大的肺里发出嘎嘎的响声，从汗湿的臀部上飘出如未经冲洗的便桶般浓烈的恶臭。布吕歇尔举起手枪，用双手握着防止震颤，然后一声枪响，铅弹完美的命中了怪物正方形的前额，怪物冻结一样停止了动作，有那么一会儿布吕歇尔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击倒了它，一丝稀薄的血液顺着怪物的脸流了下来，他看到它好像倒下，在废墟间高高的来回摇晃，然后它沉重的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咧嘴一笑。

布吕歇尔急忙试图重新装弹开火，从皮带上别着的弹药包里取出弹药放在手里。怪物蹒跚着大步隆隆迈向他，粉碎了脚下剩余的石头地面，一个纯粹的恐怖造物，布吕歇尔看到了它却无力阻止，他一次又一次的装弹开火，却始终不能在那厚厚的皮肤上留下任何印记，他推着自己退向倾斜了的护墙边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下面，就在超过三十英尺的正下方，庭院里挤满了敌人的部队，他可以看到卡洛堡的活人被咯咯发笑的恶魔活活撕裂肢体，其他人被拖到汁液沸腾的大锅前方被逼迫着喝下一些东西，他们尖叫着，窒息着，任由腐蚀的毒物灼烧着他们的内脏，敌人钻进了火药库，轰鸣与巨响不绝于耳，道道裂纹在饱受摧残的堡垒四周墙壁争相扩散。

全部都已经结束了，就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一支帝国最古老而骄傲的驻军灰飞烟灭，布吕歇尔的恐惧被一种麻木的耻辱所取代，他们本该做的更好，他们本该尽全力战斗。时已至此，那只庞然大物已经快要接近他了，布吕歇尔将他的手枪扔到一边，抽出一把短剑，凝视着渐渐笼罩他的怪物，与此同时，他看到两个扭曲的人形蹲在怪兽的肩膀上，一个身着脏乱的长袍手握挂着铃铛的手杖，另一个举着镰刀，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他——他们尽皆沉浸在屠戮毁灭整座城堡的快意之中。

“还没完呢！”布吕歇尔哭喊着嚷道，尽可能坚定的握住自己的剑。“皇帝会向你们复仇！西格玛将捍卫忠诚！堕落者的命运将是——”他的演讲断送在怪物的巨蹄下，他的躯体被砸进石头，碎成一堆血块，就像大地上颤抖的卵石。在赫瑞的肩膀上，艾崔克停顿了下，转向他的兄长。“你听到什么了么？”他问。奥托正深陷狂热的战争欲望之中，对他的屠宰场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毫不关心，当他审视周围的毁灭时，他那圈红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听到了什么？我的好兄弟？”他心不在焉的问。“算了，别管它了。”艾崔克喃喃的说着，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剧毒洪流，那会直接把屋顶从塔楼上扯下来，好将最后一批躲藏其中的守卫者暴露出来。“加把劲前进，赫瑞，粉碎它拧断它。”赫瑞热情的吼叫着，极尽狂喜的享受着毁灭的快乐，甚至不停的剐蹭着他先前最后一次屠戮时留下的废墟。然后它转过头来，摇摇晃晃的走向卡洛堡的尖顶塔，头顶上方的天空闪耀着湛绿的光泽，闪烁着的恶魔图腾在天际凸显出来。

四周是尖嚎的交响曲，血河肉泥，断裂的肋骨与弹出的眼球，一切都在暴风中膨胀。战斗胜利了，现在，真正的大屠杀可以开始了。

又一日的拂晓展露在奥特多夫的天际，向其它所有的一切一样黑暗与腐坏，涌动无力的瑞克河如今污垢遍布，彻底陷入了静止，停滞的水域在码头附近的街道边缘淤积重叠，昆虫在朦胧的河面上肆意繁殖，它们聚集飞舞的嗡嗡声甚至淹没了在装卸码头上手足无措放声痛哭的商人们。

玛尔塔克大步穿过贫民区蜿蜒的街道，尽可能让自己不被污垢浸泡的道路所滑倒，奥特多夫的大街即便在最完美的时期也是一片肮脏之所，但是现在漫无止境的雨水，潮湿，瘟疫与穷困已然将此处变得比泛滥的河泥更甚，浑身湿透饥肠辘辘的平民百姓蜷缩在角落里苟活度日，紧紧倚靠着泥笆墙排屋滴水的屋檐，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对玛尔塔克而言，相较于伟岸森林的自然境域这种封闭与恶臭尤其令人无法忍受，他早就放弃了适应这些的努力，并积极的将他敏锐的嗅觉转化来完成侦查探测的任务，这场瘟疫主要是被自北境而来的大风所携带来的，这一点尤为肯定，但是在城市内部也有一个疫病源头存在，每一位西格玛牧师都在彻夜吟唱经文以求驱除疫病，而他们失败的事实也暗示信仰的力量正在减弱，亦或是一个更强的存在正在施展作用，亦或两者都是。这里不缺乏孕育瘟疫根源的场所——西格玛的城市建立在一片拥挤的小巷，污水坑，仓库与小偷窝点当中，所有的这些都是适合窝藏腐化的地方，它们当中可能有一个或者数百个源头——不可能有人知道，更不可能将构建贫民区的每一块腐烂的砖头掀翻撬开。

莎莉雅（Shallya）神殿矗立在他的面前，它被故意安置在了这座古老的城市中最为黑暗与贫困的地区，仿佛高耸堆积的住宅棚屋间渗入的一线阳光，极少有奥特多夫的居民能够在那片区域中摆脱暴力与扒窃的恐惧，但是女神的姐妹们却能够平静的生活在这座城市无法无天的贫民窟的正中央，每天都会有排成长队的求助者站到她们面前，渴望从折磨他们的所有疾病中得到解脱，自从腐败的瘟疫流传开来这些队伍比过去增加了四倍，这座神殿如今已经被一大群长着水泡和猩红脸的患者永久的包围了。靠近神殿的玛尔塔克将那些人推向一旁，招呼手下将他们从自己的路上清走，奥特多夫的秩序领袖玛格丽特修女（Sister Margrit）看着他在人群中挣扎，在宽阔的石阶上等候着他，她严厉而庄重的面孔上流露着些许的不满，当玛尔塔克终于来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大汗淋漓的样子像极了仲夏里的猪。

“告诉我，修女。”他喘着粗气，擦着油腻的额头。“你怎么受得了这些？”“受得了什么？”玛格丽特问。“这味道...”“你自己也没那么干净。”玛尔塔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那黏在一起的胡子，“这倒是事实，但你知道我因为什么来这儿。”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来吧。”他们两人从庭院拥挤的人群中经过，来到一处开放的石柱走廊，石柱的阴影倒印在回廊的地面，将他从外面的极致厌烦的喧嚣中解放出来。一座喷泉坐落在长满了受精心照料的草药植物的花园当中，玛尔塔克感觉自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里，他深深吸了口气，仍有微弱的腐败气息掺杂在空气当中，但是相比室外要轻微的多。

“真是难得，你们当中的一位仁慈地赶到这儿来。”玛格丽特沿着回廊的小径慢慢走着，说道。“巫师与祭司——我们并不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时代在改变。”玛尔塔克说，“而且我也不是个多么伟大的巫师。”“你是最高院长。”玛尔塔克怔了一怔，“得了吧，你知道那什么都说明不了，瑞克元帅的名册上更好的战斗巫师有十好几个。”玛格丽特停下脚步仔细的打量着他，“但是他们不在这里。”“没错，他们不在。”玛格丽特深思熟虑了一番，然后驱使着她那只微胖的手来回摆动着展示这片她所主管的场所。“我们在一片孤岛上，就现在而言——一滴清澈的水留存在苦痛的海洋当中，我们守护它，照料它，但它无法永远维持下去，做好标记，阁下，所有园圃都枯萎了。”

“疾病都是从哪里来的？”玛尔塔克问，“海尔伯格的眼睛全都放在了城墙上，对大炮和骑士发号施令上，他看起来试图在城墙上搜索即将到来的风暴，但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却视而不见，疫病根源在哪里？”玛格丽特遗憾的笑了笑，“我们的大人是一位军人，你都期待些什么？”然后她的笑容褪去了，“我没办法告诉你腐烂的源泉在哪里，我们都已经问过了，只要我们为他们包扎伤口，倾听他们的伤痛，人们就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你什么都没打听到？”“它来自下水道，但对你来说这没什么帮助，地下有足足几英里长，城市守卫也不会派人到街道下面去。”“他们恐怕得这么干。”“没有人能从那儿回来。”玛格丽特同情的看着他，“你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城市里，对么？野居人，奥特多夫下面的事情自从最古老的皇帝那一代开始就没有被干扰过，只有傻瓜才会冒险去那么深的地方。”

玛尔塔克耸了耸肩，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智者并没有让我们走的更远，也许傻瓜才是现在需要的。”“那就带上全副武装的人去吧。”玛格丽特认真的说，“带上所有的部队，冲进隧道里玩火——如果你手下有一两个光明法师更好，在背后的部队没有一百人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下到街道下面冒险。”

“一百？”玛尔塔克说，他被这个坚定的意见给逗乐了，也许该让这位长着大片双下巴的妇女带领探险队进到奥特多夫隐蔽的腹地当中去。“我看你需要更少些人...”“这只是个开始。”玛格丽特警告道，又开始走起路来，与此同时她拖着手掌沿着顶部过度收割的药草抚摸了一阵，上面已经没有多少新鲜叶子剩下了。“我可以感受到它的生长，莎莉雅，愿她的祝福永恒，她没有回答我们，我们当中有一位有天赋的姐妹，从乌特拜德来的年轻女人，她那预言和治愈的力量是我知道的最强大的，甚至连她现在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为什么不能？”“她什么也没听见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头撞在了你现在看到的喷泉上，就在我们赶来找到她之前，她用自己的鲜血污染了神圣的泉水，她发疯了，她们告诉我，她看到了即将发生的未来，接着她就...”玛格丽特眼中闪烁着悲愤的泪水，“她那么强大，她本能够做的更好。”

玛尔塔克让她停了下来，他把自己粗壮的手臂放在她得胳膊上。“听着，我会把这些讲给瑞克元帅听。”他用尽可能缓柔的声音粗里粗气的说，“我会把你告诉我的事情统统告诉他，他有人手，我会告诉他我们需要清理下水道，我会告诉他必须派出一百个以上的人来处理这件事，再加上两三个光明法师，我能处理这件事情。”玛格丽特面存感激的点了点头，“如果你能做到那么一定会有所帮助，我们需要恢复健康，如果敌人现在就来攻击那么我们太过病弱的战士根本守不住城墙。”

玛尔塔克了解真相，正如海尔伯格勇敢的挣扎着同手上千条万绪的任务作斗争一样，他对眼下最基本的事实视而不见，奥特多夫并不像瑞克禁卫团那样全部都是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士兵——这里是弱者，褴褛与贫困者的家园，他们什么也没有，最终的试炼会令他们付出代价。“院长大人，请告诉我一件事。”玛格丽特说，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古怪的神情。“我们被告知皇帝很快会回来，如果他在这里那么我相信暴风雨一定会过去的，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们什么都没听道，你有什么消息能告诉我们么？”

玛尔塔克看了她很长时间，他们都受到了严厉的指示以维持那虚构出来的事实并坚持表示皇帝正在向南方前进，驾着坐骑带领着他的军队，史瓦兹汉默紧随左右。海尔伯格一直在坚持这种说法，他害怕失去皇帝的真相一但揭露将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恐慌。玛尔塔克理解这个策略，他看到了它的必要性，但也一如既往，这份谎言令他浑身不适。“你想知道真相么？”他问，期望能避开之后的回答。玛格丽特的目光始终没有动摇，“告诉我。”她说，“我必须知道。”玛尔塔克想起他的梦境，每一个夜晚那份景象都变得更为生动，他看到了他们所有人的皇帝，单独一人被抛弃，迷失在幽暗的北方。然后，他想到了那位年轻的姐妹，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她把脑袋砸在了石头喷泉上。他想到了街上那一张张如死人一般的面孔，所有人都绝望的不顾一切的想要相信些什么，如果诸神抛弃了他们，他们拥有的将只剩彼此，直到最后，也许这座城市的将军们所讲述的故事会和牧师们曾经讲的一样好。“他会回来的，修女。”玛尔塔克告诉她，努力摆出他能表达的最好的微笑。“他就是帝国，在他最被需要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呢？”

整个北方的篝火依然在熊熊燃烧。寒冷的狂风呼啸在一片废墟的诅咒之地，径直撕裂了惨遭征服的基斯里夫而后横穿破碎的奥斯特领与奥斯特马克，那些土地上曾经聚居着人类的场所无不化作燃烧的迷宫废墟亦或敞开的门楣，那里的居民们尽皆惨遭屠杀和奴役。噩梦般的生物一瘸一拐的跨越遥远的地平线，其中的一些如瞭望塔一般高大，沉重的鹿角王冠佩戴在它们球茎般的脑袋上，昂首阔步大摇大摆的前进。隆隆雷声穿越不安的地平线，若隐若现的回荡着怒目南望的神明的尖笑声。

虚幻之境的疆域正在扩大，在得胜的大军之中如癌症般四下蔓延，混沌领域扭曲的暴力逐步逆转重塑了整个自然，河流干涸或者化为血泽，亦或者蒸腾为有毒的烟弥。鸟儿坠了下来，盲目的在泥地中痛苦的翻滚，地上的生灵却纷纷长出翅膀迷茫的四处乱飞。一番大胜之后，赫夫风根被掠夺之惨，在摆脱不死者以及摧毁了帝国军队之后，混沌军队终于得以肆意洗劫这座城市，发挥他们的满腔热情。尽管所留下的东西已经很少了，长长的一排绞架与轮刑具沿着向南的道路延伸，每一个上面都悬挂着一具破碎抽搐的守卫者的倒霉尸体，雷夫斯奈特河依然是通红的，那些倒人胃口的灰色苔藓与紧绷的藤蔓已然自塞满淤泥的岸边交织在一起，残存的流动因此窒息。

正是他们对掠夺的纯粹渴望拯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昏迷着躺在一堆腐烂的尸体当中，整个战斗的历程一如既往的迷乱与盲目，狂怒肆虐，它们一路向南将活生生的肉体像战利品一样钉在墙上，如果命运另有安排，他本来会被铁蹄践踏，他的脖子会被踩断，脊椎沉入泥沼之中。然而命运没有完全抛弃他，一个巨大而膨胀的冠军目睹了他坠地的位置并立刻冲杀过来准备将他结果，在一整排密集的滑膛枪子弹将他击毙之前，他依然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正如一排毁灭性的火力弹幕收割了整队冲锋的掠夺者战帮一样，他们的尸体一同沉浸入泥潭之中，一个又一个彼此交叠成一片血肉的地毯。

死去的冠军反而掩护了他，沉重而腐烂的尸身遮掩住了他俯卧的身体，大战的退潮与扫荡亦离他们远去，毁灭的矛头向南方杀掠而去，死者与垂死者交融而成的尸骨花园被他们抛之脑后。直到许久之后，他方才苏醒，赫夫风根的断壁残垣依然回荡在掠夺的尖叫之中，战场本身还留存着尚未扫荡而走的余温。他从身上推开依然残留着一丝体温的尸体，断裂的肋骨嘎吱作响，迫使他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吟。他把自己的身体从阴影中拽了出来，断臂的痛楚侵袭着他的神经。他的头盔不见了，在他以可怕的势头坠向地面时遗失了踪迹，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龙牙剑也丢了，然后他看到一个被杀死的诺斯卡人，剑柄从尸体交叠的手臂下方探出头来。他蹒跚的迈开脚，重新把剑拿回手里。武器的精魂能将人辨认出来，然而眼下它没有任何反应——镶嵌符文的钢印空洞而又了无生气。

随后，他艰难的跋涉在北方，深知那里的危险，感激着夜晚寒冷的阴影使他得以悄悄跨越杀戮的田野。他找到一条避雨的沟渠，被一片荆棘半遮半掩着，血污的积水沉浸其中，余下的夜晚他一直在那里颤抖不已，为喧嚣喜悦的嚎叫声所困扰，口干舌燥却无水可沾。卡尔弗兰茨，西格玛的继承者，就这样俯身于污秽之中瑟瑟发抖，聆听着赫夫风根痛苦的旋律。直至东方的天空亮起弥漫着死亡灰白的黎明，他才得以重新爬出来，希望历经一整夜的烧杀掠夺之后的残余能带给自己一些掩护，他再次一瘸一拐的在北方漫步，然后向西，避开城市并紧靠着依然留存的稀疏灌木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有十多次同死亡擦肩而过，有两次几乎被武装着的巡逻队发现，他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中溃烂，因饥饿与缺水而昏倒了不止一次，他被迫去喝咸水——尽管那会让他呕吐，狼吞虎咽仓库中掠夺的食物。

唯有护身符令他得以活下来——在他脖子上悬挂着的银色封印，在魔法师塔努斯（Tarnus）的祝福下承载着庞大而持久的魔力，在黑暗寒冷的夜晚当中，他能感觉到魔法之风的能量温暖着他的胸膛，将能威胁到他的最严重的伤病拒之门外。有好几次，当疾病肆虐绝望攀升之时，他很想把它丢到一边，沉重的烧灼感穿过他的大脑，狂笑的吸血鬼领主的幻觉折磨着他，他倾听着回荡在内心深处的低语：你不值得活下去，你被杀掉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在延长你的痛苦，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撒手吧！放弃吧！他用汗湿的手掌握住链条，打算把它扯开，只有一个问题阻拦着他——他几乎连双臂都无法举起，更不用说扯开链条了。于是他活了下来，不停地走，痛苦与困惑的迷雾每天都在包裹着他，不知何故敌人的队列总是避开他向南前进，敌人污秽的蔓延帮了他大忙，因为在被征服的土地上猖獗增殖的植被很快就覆盖了大量的土地。

缓慢的，费力的，他的身体在恢复，护身符发挥了微妙的力量，将他的身体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他依然饱受痛苦的折磨，就像他治下那些体弱多病的农民一样虚弱不堪，但最糟糕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不再向想象中的事物屈服——那是热病腐蚀了他的心灵，他不再试图去远离危险，在那一连串的片段中，他的记忆重新回来了。没有什么本质性的东西被改变了，他是皇帝，他还活着，他的职责是战斗。接着，头一次的，卡尔弗兰茨的思维变换了，从生存转向了复仇。

奥托凶悍的挥舞着手中的大镰刀剖开行省士兵的胸膛，结束了他的挑战，直至现在这已然成为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比拼——卡洛堡早已崩解的仅存残石瓦砾，可行的运动也不过是猎杀残余的守卫者将他们从暗处揪出来。士兵踉跄了一下，他的双腿没能立刻接收到心脏被撕裂的信息，脸先行一步撞在了石头地板上，与此同时十多只恶魔族裔蹦到尸体上，用牙齿撕裂残存的肉体，那声音好像兴奋又激动的小猫。奥托一脸纵容的注视着它们，二十多具尸体躺在旧酿酒屋的地下室附近，拜那虎虎生风的镰刀所赐，所有尸体的心肝脏腑流的满地都是，他们的尸体会在稍后的某个时间被拖走，然后扔进卡洛堡旧城广场上架设的巨大坩埚中炖煮，军队吃这个作为食物。

屏住呼吸，奥托冷静的思考着如他这般徒劳的反抗力量意味着什么，攻克卡洛堡的行动以一种令人几近尴尬的速度轻松得以实现。而玛利恩堡，一个较之规模庞大三倍的城市，亦没有付出更加艰辛的努力。也许帝国终于丧尽了它的脊梁，也许凡人再也没有了能够反抗命运的安排的能力，事实上，这命运始终与他们相伴。一只长得像青蛙似的跟奥托拳头一样大小的恶魔猛扑在士兵尸体的脸上，自眼窝里吮吸起其中的眼珠。“瞧那贪吃德行，这小家伙。”奥托嘲笑着它，一番慈爱之情自内心中浮现出来。他看了一会它们吃东西的模样，然后从这屠宰场转过身来，驱使自己爬上漫长而蜿蜒的旋梯，他所身处的酿酒厂是一栋高耸的多层建筑，盘踞在那里的抵抗力量相较卡洛堡的任何地区都更加顽强。

帝国人很看重他们的啤酒...奥托沉思着自言自语，慢条斯理的攀向顶层，行进间他镰刀刀刃上的油液点点滴到肩膀上。透过酿酒厂厚重的围墙，它可以听到赫瑞在城市的破旧区域横冲直撞所产生的连续不断的巨响，仍然有一些活生生的肉能在隐藏的口袋里被翻出来，而他那胖墩墩的兄弟的饥饿是没有止境的。母亲会为他骄傲的...经过一番漫长的跋涉，奥托来到了顶层并走进了一间巨大的穹顶大厅，镶嵌边框的高大竖窗在高耸的天花板下并肩排列，然而那是曾经的事，而今那些高耸的天窗无一完卵尽皆迸裂，屋顶也已然塌陷。巨大的铜壶置身于瓷砖铺就的地板上，每一口罐子都有着数百加仑的容量，大团大团紧密浓稠的油脂与血块在里面搅拌碰撞，在污秽下流的汤液中沸腾。

奥托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闷浊混合的芳香，他完全可能在这个地方耗上一整天，陶醉于他的兄弟们折卷杂糅的精美创意，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尽管眼下卡洛堡带来的吸引力已经渐渐衰退了，但一直以来难以停歇的行军需求已经让他越来越不耐烦了。“你在哪？我的兄弟？”透过无法辨认房间尽头的蒸汽雾团，奥托大声喊道。“在这儿！好兄弟！”艾崔克的声音从远处最大号的容器旁传过来，他的声音因牙口间的咀嚼而倍感低沉。

奥托迈着散心似得的步子来到他的身边，他注意到一些精心排列起来的管子夹杂在旧酿酒厂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玻璃小瓶中间。“你还在这里忙活些什么？”他问。“我们马上就要走下一步了。过来。”艾崔克说，招呼奥托转向他搅拌着的粘稠辛辣的污垢液体。“这努力是值得的，我们现在离家乡很远，所以需要我们能触及到的一切东西的帮助。”奥托和他一起站在大锅旁边，艾崔克咕哝了几句咒语，面对着液体摇晃起手杖悬挂的铃铛。伴随着铃声，锅中的液体开始翻滚沸腾，一连串的泡沫从坩埚边缘溢出，在最中间的位置，一缕轮廓闪烁着活物的光泽。“瞧啊，我们的同胞。”艾崔克热切的说道，“我们并不孤单。”

有那么一会，奥托挣扎着想要搞清楚他究竟在展示些什么，锅里的东西变成了气泡的样子涌动浮现出来，仿佛是那些致使瑞克河断流的苔藓，然后他终于明白了——他看到了蠕动前行的河流，以及皱褶的群山。他眼前呈现的是一张地图，尽管它仿佛熔炉上溶解的金属一样嘶嘶作响。他们行军的最终目标坐落于正中央——奥特多夫，一连串摇摇欲坠的塔楼聚集在扭动颤抖的瑞克河岸上。奥托凝视着越靠越近，低头俯视着锅中之物。“不要搅乱里面的水！”艾崔克厉声道，“把城市忽略掉，我要让你看的是其它东西。”他伸出带爪的手指指向地图远处，整个地图的景象开始缩小，视角范围却开始扩大，丛林与山脉映入视野，所有的一切都被艾崔克的魔力泡沫筛选呈现出来。

“我们出发的时候一共有三路人马。”艾崔克说着，熟练的拉拽着地图的门隙，“奥杜斯·布赖恩（Autus Brine），主之触须，他一路杀穿黑暗森林（Drakwald），为屠戮绿皮而来。”就在艾崔克讲解的时候，奥托注意到象征森林的广阔表面上呈现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也许是他的想象，但他觉得自己甚至看到了一个细小的人影在茂密的林叶间游走穿行。“那是——？”他疑惑了，而艾崔克只是不耐烦的示意他不要出声。“他之前已经放缓了速度，但是现在他的步伐已经加快了，他为他带来了预兆，你明白么？”“谁？”“萨满，野兽人。”奥托厌恶的皱起鼻子，“沦落到这种地步？布赖恩会暴跳如雷的。”艾崔克轻声笑了出来，“盟友还是盟友，他们现在行进的很快，黑暗森林已经被掏空了，他们正匆忙的向南方狂奔。”

大锅中涌动的物质展现的景象开始转向东方，大片栖息着广袤深林的土地平移而过。“还有第三路人马——记录员（Tallyman）本人。”奥托再次抽了抽鼻子，提及他们竞争对手的存在有失慈父宽容的爱，如果不是艾查恩那么坚持要聚集压倒性的力量，以三路大军进攻的话。他宁愿不要任何军队支援他们的行动。“Epidemius（即纳垢记账官）已经崩溃了，肯定是这样。”他勉勉强强的说道。“希望没那回事，我亲爱的兄弟。”艾崔克斥责着，将大锅中的视野移向森林中一处巨大的火山口。“我们需要它的恶魔群落。”一次又一次的，奥托幻想着他令那些无限小的小人们在魔法地图的表面上挣扎苦斗的情景，就像雨滴敲打着城市的石头城墙一样，一大群闪闪发亮的恶魔猛烈围攻着凡人的国度。

奥托眯起眼睛试图看的更清晰一些。“他们赢了...”他喃喃地说。“正是如此。”艾崔克满意的说，“旧的盟友褪去了光泽，新的同盟已经到来，哈里卡将会选择最好的时机在奥特多夫的城墙外迎候我们。”奥托心不在焉的从脸上抓下一块脓胞。“人太多了。”他咕哝着抱怨道，“谁还能争到战利品？”“所有人都会有。”艾崔克说，“我们得再次管住赫瑞——如果它继续放任自己暴饮暴食下去，我们就真的要迟到了。”奥托点了点头，“我得用锁链绕住它的脖子，它可不会高兴。”艾崔克猛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地图再次舒展放大，整个帝国的疆域就此一目了然。那一瞬间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显而易见的展现了出来——北境之主座下的三条臂膀正紧密无情的纠缠在一起，朝瑞克领稳步迈进，粉碎它们道路上的每一处障碍，其所展现的正是对永世神选号令的贯彻，帝国的心脏正在缓慢撕裂。

“那亡者呢？”奥托问道，他想起了艾崔克在玛丽恩堡曾经关心过的事情。“没有一具骷髅在这里。”法师说道，将那番沸腾的景象重新送回大锅之中。“也许它们已经被送进它们该去的地方了。”他冲着自己的兄弟咧嘴一笑，“或者它们还会重新活过来，那又怎么样？还有什么能对抗我们三兄弟？”奥托也咧着嘴朝他笑了笑，艾崔克是对的，这确实有助于展示他们雄伟宏图，也同样有助于克服疑惑，事实上每隔一段时间，那都会影响阻碍到他那躁动狂热的内心。“你让我看了好东西，我亲爱的兄弟。”他说着，轻轻拍了拍艾崔克的肩膀以示鼓舞。“所以现在我们该走了。”“确实如此。”艾崔克说，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四周的景象，“费斯图斯在等着我们。”奥托吐出一个沙哑的笑声，他总是把费斯图斯给忘掉，不过事实上，水蛭领主乃是整个计划所围绕的核心。“接着所有人都将加速前往目的地。”他满意地说。“是的。现在就去接我们的弟弟，喂给我们军队足够的东西直到他们撑大肚皮。”艾崔克朝奥托报以一张最纯粹的微笑，充斥着淫猥的黑暗。“再向前走一步，就是全部了，再走一步。”

行军中的巴托尼亚骑士大军在旧世界堪称无与伦比的景致，每一名战士均牵拉携带着三到四匹战马，所有马匹身上都覆盖着细致华丽的上好马衣，上百种代表不同贵族血统的纹章图案标示其中。乡绅与马夫也跟随着他们的队伍，还有管家，厨子，传令官，祭司以及上百名各类官员与仆役。一个巨大的辎重车队紧随着他们的队伍，上面携带着所有补给必需品以及马背上长期交战所要用到的各种武器，整个队伍摆成一条巨大的，足以径直穿透整个村落的纵列。他们自寇伦沼泽蜿蜒向东进入苍白姐妹山脉（Pale Sisters range）的北部高原。里昂科尔骑行在纵列的最前方，步履维艰的推进着步伐，在军队集结期间他曾长时间的在寇伦的地下室中研究过地图，同他的谋士们辩论该走的路线。而自始至终，神秘的吉列斯·勒·布瑞登始终对此保持着沉默，既没有施以祝福亦未曾降下谴责。就在即将进军的最后时刻，里昂科尔曾经毫不客气的当面向他提出质问。

“这是女士对你个人的命令。”勒·布瑞登却这般回答他，他那湛绿的双眼仿佛深不可测的浩瀚海洋。“我不会参与这件事。”勒·布瑞登的模样就好像他本人已经死了——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犹如这个王国当中无数人间蒸发了的人一样。所以，里昂科尔策划了属于自己的方案——自东南方跨越吉索里乌克斯高原（Gisoreux）然后进入边境城堡蒙特弗尔（Montfort），他们会穿过位于灰色山脉之间的斧劈隘口（Axebite Pass），扭头向北以最快的速度步入瑞克领境内并在奥特多夫以南集结。这不是最快的一条路，但从韦斯特领传来的最新消息无疑是明确的——玛丽恩堡已被毁灭，成群的恶魔已经占据了整片湿地。当维持进军速度作为第一要务的时候空然陷入与堕落生物的争斗毫无益处。

自从女士赋予他梦幻般的视野之后，里昂科尔梦境中的景象变得越发生动起来，他甚至不需要探子的汇报就能轻而易举的知道一路向东碾压帝国的大军是何等的规模。不过，只要巴托尼亚军队能够按他的设想维持这般迅捷的速度加以行军，他们依然能够在西格玛的城市被敌人围困失去一切希望之前赶到，一旦他们的步伐迈出灰色山脉，这场试炼也将正式开始。

而现在，他们正昂首阔步离开田野迈上花岗岩遍布的高原，拔地而起直通凌霄的巨大岩层在队伍的两侧鳞次栉比，凌厉的阵风在凸凹与沟壑间竞速赛跑，繁茂的牧场让位于稀疏的草原，四下里到处都是白垩质构成的大小岩石。离开这个位处低地的国家是一种解脱，就连空气在他们攀上高坡的同时也愈发变得清新可人，波澜荡漾的锦旗卷动着阵阵色彩拂过战马的侧旁，在他们的头顶，天空从未除下过那件自马勒巴德降临以来披蒙于身的灰郁斗篷，大雨磅礴，最糟糕的雷声咆哮着自遥远的北方若隐若现。

在驾马前行的同时，里昂科尔的副官加入了同一条行列，寇伦的伊夫斯·杰瑞德（Yves Jhared of Couronne），在过去的无数次战役中他都曾与之并肩作战，作为伙伴他一直以来深受国王的信任。杰瑞德有着火红色的头发以及奥比恩（Albion）当地人所特有的冰冷苍白的皮肤，尽管从未有人敢当面提问他的面孔与血统间的联系。“向你致敬，陛下。”杰瑞德说着，将自己的马坠入与里昂科尔平齐的位置，“我们的进展非常顺利。”“还要更快。”里昂科尔答道，依然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步伐。随着每一天的逝去，与接下来的决战擦肩而过的可能性将会变得越来越大。杰瑞德轻松的笑了出来，“整个王国里没有比我们更好的骑士了，命令加快速度，我们会火速遵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里昂科尔说，他的目光凝视搜索着前方的天空，云朵依然静止而又空洞，这困扰着他，他没有打算一无所获的穿过苍白女士峡谷，不过他的愿望目前还没有得以实现。

“你在搜索间谍么？”杰瑞德半认真的问道。“难道黑暗之神会变成天上的飞鸟？”里昂科尔苦涩的冷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全神贯注的呼吸着附近的空气，“但你就没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么？你真让我失望。”杰瑞德看上去像是被逗乐了，接着他没多大把握抬起头来回探查天空，“拜托，我究竟要找什么？”接着，他的发言如问题本身一般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就在他们的正前方，大地自花岗岩峰峦的交叉处猛然陡峭起来，天空中，骤然盘旋起来的云朵仿佛桶中来回搅拌的奶油。里昂科尔举起配铠的手臂，后方的纵队骤然停顿下来。而后他在马鞍上挺直了身体，转过身来面朝着身后排成长列的骑士们朗声高喊，“维持在原地，兄弟们。”他大叫，“你们不是唯一响应了吾之召唤的战士。”在这番话脱口而出的同一时刻，犹如优雅天鹅般的姿态，十二匹飞翼战马踏破云霄朝着地面俯冲而来，舒展的羽翼折光闪耀如同纯白的象牙，高傲的头颅随着腾跃的身躯在半空摇晃，紧随其后，数量更多的飞马身姿列队飞翔而来，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弧形，在高空之中急速翱翔一如他们那大地上的兄弟跃马奔腾一般。

目睹这一切的杰瑞德欢喜的大喊大叫，而每一个巴托尼亚人都无法将目光从这些珍贵稀有的战马身上转移开来。“从没有过这么多！”他双眼闪闪发亮的高喊着，“以女士的名义！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里昂科尔难以忍住自己的笑意，经过数个月的抑郁和压抑，他现在感觉棒极了，天空的主人在他们的上方盘旋飞舞，八十匹栖息于山脉之中的半野生飞马，它们当中的每一匹都响应了他的召唤，对女士的信任确保了这番召唤将会获取的答复。“我曾是这个王国的主人，曾经是。”他凝视着它们翱翔的身影，说道，“它的意义依然存在。”

杰瑞德吃惊的看着他，“的确如此，可你究竟是怎么召唤到它们的？它们可是无人驯养的野生飞马。”里昂科尔笑了笑，“我有一位忠实的仆从，它从未令我失望。”随着最后一批飞马自云层中钻出，一头巨大生物的身影自远方浮现而出，那是一头奇怪的战马与猛禽的混合体，挟以更为巨大而笨拙的双翼以及更加强壮的躯体。与飞马越过天空的杂技般优雅相比，这种生物穿越天空的姿态犹如劈风斩浪横冲直撞的巨帆船，它以急速下降，巨大的翅膀渐渐折叠，四条粗壮的带爪的兽腿向下伸展开来。里昂科尔勒直了坐骑的身体，它被那俯冲而下的可怕怪物吓坏了。

“无须畏惧。”里昂科尔号令着勒紧了缰绳。，“它是你的远亲和同袍，而且也不会再吃什么马肉了，这一点它比我都可以令你放心。”巨大的骏鹰重重的踏落在他们面前，刺耳的尖叫着弯下它那毛茸茸的四肢，里昂科尔跃下坐骑跑了过去，野兽俯下带有尖喙的头颅深出鼻子触入主人的怀抱，再一次的，里昂科尔呼吸到了那熟悉的浓郁气息，它的存在立刻使他想起了过往的战争，过往的胜利。

“比奇斯（Beaquis）”他喃喃的说，感受着羽毛的拂动。“现在的我方才完整。”接着，他转过身，面朝着聚在一起的骑士们，又一次的笑了出来。那是纯粹的笑声，勇士的笑声，从漫长的责任束缚中解脱出来的笑声。“现在还有什么能令我们怀疑女士赋予我们的恩惠？”他眼泛热泪高喊着，“拥有了如此强大的支援，还有什么样的敌人胆敢同我们相敌对？”骑士们高声附和着，用他们的剑刃与刀柄敲打着手中的盾牌，在队列的最前方，杰瑞德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您是我们的骄傲！吾王！”他说着，朝着天空中盘旋护卫他们的飞马深鞠一躬。里昂科尔给了比奇斯的后颈最后一记亲切的锤击，接着他回到了自己的马鞍边上，瞪着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一切。“他们会在我们前面先行飞跃群山，当它们需要马鞍与缰绳的时候奥特多夫也将近在眼前，而非在此之前加以束缚，在大战来临之前我不会令它们对先前的时光感到厌倦。”然后他一跃跨上坐骑，一踢马刺使之恢复行动。“在那之前，我们还需抓紧进军，继续前进！”

瘫软无力的阳光斜向穿过皇家战争议事厅的高窗，照映在装饰着薄薄的灰细条纹的大理石地板上。高耸的立柱成圆弧状围绕在大厅四周，宏大礼堂内呈圆形排列的一干坐席便围于其中。厅堂的空间极为广阔，究其原因是由于这里被设计为能够容纳每一位选帝侯或代表，每一位学院中的高级教授，大神官以及受认可的帝国宗教代表，工程院士，骑士团长与帝国常备军军官，还有各类贸易协会的观察员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外交使团的成员。

抬起头自位于大厅正中的御座之上向外望去，门可罗雀之感于海尔伯格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只有不到两百个席位上有人，大多数是议员与官员，三位选帝侯居坐于内圈席位之中，身后连同着他们手下的官员顾问以及一些品级不高的帝国朝臣。魔法学院派出了四位代表，其中包括了‘农民出身的滥竽充数者’（peasant-stock charlatan）格雷戈·玛尔塔克，这个家伙在皇宫中的存在依然令海尔伯格深感困惑。岑特勒也在，此外还有冯·克里斯特沃尔以及数十位高级将领。为首的骑士团体代表是残暴者格哈德·冯·斯莱文（brute figure of Gerhard von Sleivor），猎豹骑士团大团长，他一脸深思的坐在那里，身边还站着八位全副盔甲的同伴。剩下的几位代表则是海尔伯格也不认识的人，这样的会议现场就其本身的姿态证明了，眼下城中的防守者数量已然大大缩减的事实。

“很好。”他粗里粗气的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冗长议程，瞬间感受到了眼皮的重量。“接下来是什么？”“森林正向着城墙靠拢蔓延。”翡翠学院导师安妮-路易莎·特伦顿（Anne-Louisa Trinckel）说，她那灰白的头发散落在松弛下垂的面孔上。“它们必须被清除，那种增生的方式完全是不正常而且非自然的。”“这件事已经被列在计划里了，赫林导师。”海尔伯格说，他打心底里想知道这女人是怎么当上她们学院的头儿的。“但现在我们缺少人手，重建外墙是眼下的当务之急。”“简直大错特错。”特伦顿说着，一面环顾四周寻求众人的支持，“敌人会利用那些树木，树木上寄存着力量，长久以来我们所致力的砍伐树木的建议一直都被忽视——现在这导致的后果已经在困扰着我们了。”海尔伯格用阴郁的目光的瞥了一眼岑特勒。“我们能从边边角角的事务上抽些剩余的人手出来么？”岑特勒扬了扬眉毛，“剩余的？”海尔伯格点了点头，理解他的沮丧之情，整个城市当中的每一位身强力壮的男人和女人都在竭尽全力保证工作顺利完成，行省部队日以继夜的不懈操练，工程师们在摇摇欲坠的脚手架上花费数个小时修筑防御工事，加农炮组不断练习火炮和迫击炮的装填作业。“对不起，导师。”海尔伯格说，维持礼貌到现在变得颇有些难度。“就现在而言，我们实在是没有任何能力去完成这项工作。”

特伦顿接下来的抗议随即便被阿瑞克·弗莱舍（Arek Fleischer），西格玛教会的代理大诵经师打断了。“忘掉那些该死的树！”他不耐烦的开口吼道，“神殿正濒临毁灭，没有了信仰我们什么都不是，我的牧师们全部都被强制入伍了，即使是那些不曾携带战锤的人，这完全不可接受——他们没有接受过战争训练！”冯·斯莱文用他那包裹铠甲的拳头重重一锤桌面。“弗科马在哪？”他低声呵斥道，“他会把你五马分尸撕成碎片——牧师们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那些神殿会得到复原的，大诵经师。”海尔伯格尽其所能的耐心说明道，“不过不是现在，所有人都必须登城巡逻，你能看到我们最大的弱点在兵力数量上么？”弗莱舍看起来对此并不信服，海尔伯格试图报以微笑，尽管他清楚在外人眼里自己更有可能做了个恐吓的鬼脸，说服的艺术，而不是蛮力，实在是得来不易之物。“我曾与卢瑟胡斯并肩作战，你的战友兄弟，在整个帝国都没有比他更好的战士了，他实在是我们应当遵循的榜样。”一提起胡斯，弗莱舍的脸顷刻间涨得通红，他开始吵吵嚷嚷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诸如异端在西格玛怀抱之下的信徒中滋生等等，导师威利鲍尔迪·德·钱普尼（Willibald de Champney），一位留着滑稽发型的天堂学院导师，与他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他是在原导师拉斐尔·茱列弗诺（Raphael Julevno）因战争而离开后接任的，他的巫师同僚们很快便加入了支持他的行列。然后是豪普特-安德森的参谋长兼紫貂圣杯骑士团大团长。（Knights of the Sable Chalice，这个是圣餐杯的那个圣杯，不是圣杯骑士的Grail）

“安静！！”海尔伯格咆哮着站起身，用手中的木槌狠狠砸向面前的桌台。他的声音响彻厅堂，在场面彻底失去控制前平息了这场躁动的争吵。当他低下头，他意识到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生生把那支小木槌敲成了两截。这锤子断的恰到好处。“现在是在开一个战争会议，我的老爷们！”他满脸阴靡把面前的一整排坐席都挨个扫了一遍，像这幅德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现在特别想知道，卡尔弗兰茨是如何令这样一个矛盾频频而且机能紊乱的政治实体维持运作了如此之久的。“随着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敌人都在步步逼近，玛丽恩堡早已倾覆，我们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塔拉贝赫姆以及米登赫姆的消息，河道已被敌人封闭，我们对努恩与寇伦进行联络的尝试也没有任何结果，如果我们想活下去，我们就得减少对树林和寺庙的担忧，而要想办法弄到更多的刀剑和火药。”头一次的，海尔伯格在一处与阅兵场的泥土味毫无共同之处的场合发表了自己的演讲，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呈现出对麾下骑士发号施令冲锋陷阵时所特有的粗嘎，会场中的某些人，诸如冯·克里斯特沃尔以及斯莱文，以及位列席间的选帝侯们，无不相互间倍感不快的窃窃私语。

“现在。”海尔伯格说，尽其所能的将一些语气上的抑扬顿挫填充进他那激进强硬的措辞之中。“让我们理一理我们在此已经商讨完成的决定，剩余的粮食补给将会从主兵营里挪走，此外还有那些残存的啤酒和未受污染的水，我们将会在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征集人员和物资，招募任何有能力加入冯·侯赛因斯将军（von Hildenshaft）后备军的人，此外，没有人能够免除轮流守卫的职责，当敌人到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每一个手脚健全的人都能抓牢手里的剑。”接着，他虎视眈眈的目光轮流落在每一位代表身上，挑战似的想要看看还有哪些人对这些煞费苦心通过的议题抱有怀疑。“还有其它事情么？”他问。只有一个人吃了老虎胆似的站起了身，他瞬间感到自己的胃深深陷下去了一大块，海尔伯格认出那是玛尔塔克。

“我们来谈谈关于腐化的问题。”最高院长嗫嚅着怪异的瑞克官方口音开始了他的发言。“让我们的城墙无论有多么坚固都徒劳无功的是——瘟疫正在城市内部蔓延传播，我们必须着手清理地下城。”随着这句话，玛尔塔克的话音让大厅内波荡的响亮回声平静下来。而很快恼怒的嘀咕声又再次开始蔓延起来。“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冯·勒布维茨肯定的说道，“只要让农民们多洗洗澡，停止发情，任何疾病都会烟消云散。”“它是由空气传播的。”德·钱普尼表示，他的许多同袍也赞许的点了点头。“只要污浊的风依然在吹它就无法被根除。”“它是从河流中传播来的。”弗莱舍说，“我们没办法把它全堵住。”

海尔伯格感到疲惫的痛苦重重落在身上，仿佛一道压在肩膀上的枷锁。他们就没有意见一致的时候么？“你有什么建议？院长大人？”他问道。“我想你能够清楚的看到，每一只现成的手都有一项任务要去完成。”“我需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玛尔塔克说，“一百个足够结实的人，统统由我的学院的导师带领，腐化是从下水道里散播出来的，只有将它们彻底净化我们才能解决问题根源。”

“将它们彻底净化？”戈瑟斯选帝侯脱口而出，“你疯了么？最高院长？”“这根本做不到。”一位工程大师加入进来，他是个戴着青铜镶边眼镜的留着大胡子的男人，金色的发辫垂落在他的肩章上。“地下城的长度足有几十英里。”面对眼前的嘲讽玛尔塔克保持着冷静，一片喧嚣之中，他坚定的目光从未在海尔伯格身上移开。“有什么东西在城市下面与我们作对。”他坚决的宣称，“某些日益强大的东西，它必须被根除。”

海尔伯格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玛尔塔克甚至懒得拉一拉他那蓬乱松垮的肮脏胡须，海尔伯格能从二十步以外闻到这个人身上发出的臭味，还有他那身长袍，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一样沾满了污垢。“我不怀疑你的看法。”海尔伯格说，尽可能不让自己咬紧下巴。“但你需要的人手调拨不可能实现，他们必须守卫城墙。”“只要一个连队，就这些。”玛尔塔克固执的说，“由我亲自去。”“这没什么好谈的了。”玛尔塔克的毛发瞬间竖了起来。“你……要阻止我？”这样的傲慢简直无可容忍，有那么一瞬间，会议的乏累甚至令海尔伯格神智错乱的以为他需要处理一些在战场上漫无军纪的士兵，他几乎拔出了剑刃。“这不是优先考虑的事情！”他低声咆哮道。“你下到贫民窟里过么？”“当然没有，不许随便转移话题到——”“他们正成群结队的在那里死掉，像狗一样死掉！”“我现在没法去关心这个！”“你的整座城市都在死亡！瑞克元帅！”“安静！包括你的——”“这城市正在你的面前死去，而你却看不见这一切！”“我说了，安静！”“如果皇帝在这里——”“够了！”

海尔伯格的吼声在高高的穹顶之上回荡，这番怒吼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那些最坚强的战士都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眼神。“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是从哪个肮脏的土坑里刨出来的垃圾？胆敢像在你那滑稽可笑的旧学院里一样在我面前恶言泼语？”辱骂之言滔滔不绝如流水一般自海尔伯格口中翻卷而出，愤怒令他找回了活着的感觉，在已经度过的这么多个小时，这么多的日子里，他一直咬着舌头在众人前摆出一副谦逊的模样，他宁愿毫不犹豫的选择在战场上牺牲，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停不下来了——这是宣泄，得以再次喷涌的怒火，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挫折向错误的源头的倾诉。

“你打扮的像个小贩一样从斯提尔领最偏远肮脏的屎坑里来到这儿，却竟敢！竟敢在帝国的瑞克元帅面前发表你的陈词滥调？我几十年如一日的迈过那些街道的时候你还在瑞克森林的粪池里打滚！闻着那些野兽走过的发臭脚印！这是我的城市！我的城市！如果你想挑战这一点，那么就接受西格玛的诅咒然后滚出这里！”回音在这番唾沫横飞的长篇大论了结之后依然逗留了些许时间，没有人说话，有几张嘴悬在半空，玛尔塔克本人保持着冰冷的镇静，他深褐色的双眼一直没有从海尔伯格身上移开，他就站在那里，气的浑身发抖，下巴挑衅的撅着。

然后，慢慢的，玛尔塔克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们彼此了解了。”他声音嘶哑，粗鲁，饱含着沉重的蔑视说。接着，他拖着脚步，重重踏着大厅的地板离开自己的位置，当他离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僵硬，木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恼人的嘎吱作响，走出这间大厅花了他很长时间，叮当作响令人不安的脚步声一直持续着，直到他进入外面的走廊。

渐渐地，海尔伯格恢复了理智，刹那间他对于自己失去控制的行为倍感震惊，他一部分的身体甚至打算跑出去赶上玛尔塔克然后向他道歉，向他好好解释自己整整数天没有入眠的现实以及肩负着将这整座懒惰的城市拖入战争的重担，以及每一种本能都在告诫他赢不了的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但他不能，并不单单是因为整个会议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依然是瑞克元帅，一旦表现出任何软弱的痕迹，任何弱点都会被选帝侯们看在眼里就像是狼眼中的羊。分歧总会有，也总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他们克服，现在，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活着——维持奥特多夫足够长时间的稳定好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僵硬的动了动身子以后，他重新坐了下来，大厅内寂静的完全而且彻底，在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之后，海尔伯格翻过一页羊皮纸，在冗长的议程表上找到了下一个项目。“那么现在。”他开口道，强迫着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回归平静，就好像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不幸一样。“我们谈到哪了？”

中古战锤——阿尔道夫之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