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18-05-24

写在前面：

阿拉干(Arakan)是若开(Rakhine)的旧称，没错就是那个最近老上新闻的缅甸若开邦。毕设做的这个若开邦·妙乌(Mrauk-U)古城申遗的项目，说实话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奇怪。说起缅甸古都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蒲甘，更了解一点历史的话也只会想起因瓦、勃固、曼德勒这些（尽管除因瓦外古迹存量都十分有限）。妙乌作为一个与缅甸主体若即若离的边境区域的中心，在古都群里当然有一席之地，但总归是个敬陪末座的角色。

自己画的妙乌时代阿拉干王国对外交战示意图，从中也能看到妙乌的地理位置

至于蒲甘为什么连个世遗都混不到、妙乌却被推出来申世遗这个问题也不是一两篇文章就能讲清楚的。不过如果离开缅甸，把妙乌和阿拉干王国放到整个南亚的视角下看，就能发现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割据政权的都城，而是整个东亚和南亚文化的联结点，被遗忘的东方大航海时代的奇幻之城。有什么方式比亲身体验更能了解它吗？所以请看下文——

如果在十六世纪的阿拉干王国做一名雇佣兵，你的族属最有可能是来自孟加拉或印度的穆斯林；当然你也很可能是来自邻国勃固的佛教徒，或是来自葡萄牙、西班牙甚至日本的基督徒（切支丹）。不过既然你读到了这篇文章那你几乎肯定是中国人，那就假定你是中国人吧——哦不对，应该是大明王朝的臣民。虽然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有明朝人在阿拉干军队服役，看看妙乌宫廷里陈列的满满当当的明代瓷器就知道，一个明朝人来这里显然不是不可能。

今天的妙乌宫殿，已经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台

妙乌考古博物馆里的明代瓷器

你的队友可能来自上面任何一个国家。你或许奇怪了，堂堂一个王国的军队竟没有本国军人吗？当然是有的，不过很可能不到一半；至于妙乌周边的居民，他们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服兵役是怎么一回事儿。本地官员们时常会讲起一百年前国王Min Saw Mon创建妙乌城的故事——被勃固夺取了都城的国王流亡孟加拉，他教会了孟加拉的苏丹捕捉野象和驯服战象的技能，带领象兵在战场上屡屡取胜；知恩图报的苏丹给了他一支穆斯林大军。打回老家的国王知道原先的都城不可恃，精心择地建起新都：西控通往孟加拉湾的要道喀拉丹河(Kaladan River)，东瞰平坦的拉莫河谷(Lamro River)，城市本身处在小山谷之中山环水绕，既是一个大港也是难攻不落的要塞。你可能知道这故事不见得是真的：印度人和孟加拉人本来就是出名的驯象师，怎么需要东南亚的国王教学？不过规模巨大的象圈和披挂整齐的象兵，确实是阿拉干王国值得骄傲的力量。

存留至今的巨大象圈

作为一个外国人，你平时是没法进皇城的——皇城犹如南京北京的紫禁城，规模也差不多，住满了国王的眷属、占星师、朝臣和僧侣。你住的地方或者是皇城西南的一个特大的池塘旁边，池塘的一边住着信仰基督教的葡萄牙人和日本切支丹，另一边则住满了本地的老百姓，他们时常从远来的大船上搬运货物，或是把池里的淡水卖给即将远航的水手们；或者是皇城东面一座土城里，身边都是你的穆斯林同事，他们在这里冶炼钢铁，为国王的军队铸造刀剑枪炮。顺便说一句，阿拉干军队中只有穆斯林和欧洲人手持火器，其他人除了刀以外，用的最多的是一种你很熟悉但在明朝军队中几乎绝迹的兵器——腰开弩。

妙乌Shittaung temple回廊雕刻：使用弩的士兵

妙乌Shittaung temple回廊雕刻：使用佛郎机（后装炮）的士兵。

Shittaung temple建于1520年代，当时的明朝也刚刚接触佛郎机

如果你住在皇城西南，那每天就可以遥望帆樯林立的海军码头。这支后来被荷兰人尊称为“amada”的舰队是王国最大的威慑力量之一，他们配备加莱桨船（在明朝称为蜈蚣船）和其他舰只，虽然无法与葡萄牙和西班牙人的海上力量相提并论，但也足以威胁北至孟加拉、南至勃固的海岸。你可能还不知道的是，在1599年正是这支舰队带领王国的军队水路并进，让小小的阿拉干一举灭亡了东南亚历史上版图最广大的帝国——勃固帝国（当代西方资料也称为东吁第一帝国）；被称为东亚最伟大都城之一的勃固古城几乎被夷为平地，至今也未能重现当时的辉煌。

妙乌考古博物馆里的各种火炮

勃固帝国极盛时期（1580年代）疆域图。

最西边那未被征服的一小条就是阿拉干王国（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国王听说你对城防和火器也很在行，邀请你视察皇城的布防。你这才发现这座城池与你熟悉的遍布东亚的方形城池大不相同：你几乎没法画出它的准确造型，因为这座城池纯粹是由一段段连接两座山峰的砖石城墙和它们之间的山体组成的，每段城墙上都有一两座城门或水门，如同中国的关隘。朝臣告诉你这样的关隘一共有54座，这或许是为了凑108这个吉利数——毕竟几乎没人能数清有多少道城墙，多少座城门。

一座典型的水门

城墙上安满了大炮，有些来自欧洲，更多来自印度和孟加拉。你的葡萄牙同事们看了大摇其头：许多大炮几乎是直接嵌进了堡垒里，打起仗来这该如何操作？不久之前（1511年）他们的舰队就是这样攻破了同样用无数大炮武装起来的满剌加城。然而这就是印度和孟加拉军队使用大炮的方式。另一些堡垒则令你们比较满意，它们看上去犹如明代城池的敌台（马面），只是大了好几倍；上面安装着大炮和其他兵器，对准了面前的城濠。

这座堡垒其实是实心的，火炮可能就直接装在六个孔洞中，无法转动

另一座敌台式的堡垒

说到城濠，带领你们的朝臣露出了微笑。妙乌城最具威力的武器并不是大炮，而正是这些城濠——更确切地说，大湖；这些湖水面广阔，几乎一望无际，当地居民驾着小船在湖面上来往。然而仔细一看，这些湖周围都是人工筑起的堤坝，一道道闸门精确地控制着各个湖的水面高度。在你的欧洲同事们一头雾水之际，你突然想起了书中读过的真腊城（吴哥城）：这座给元代使节留下深刻印象的城市，正是依靠复杂的水利设施抵抗着洪水和干旱的侵袭。而在妙乌，朝臣告诉你这些大湖不但是水利设施，更是可以在关键时刻一举淹没敌军的秘密武器。据说勃固的大军也曾兵临妙乌城下，却在这些打开的闸门面前遭受了灭顶之灾。

皇城南面的大湖，湖上有缺口的就是当年的堤坝

登上城边的制高点，一座座造型奇异的寺庙和佛塔历历在目。想入内一观？

请等待下回分解……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十六世纪，阿拉干王国的佣兵奇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