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18-06-10

之前承诺过这一篇要写妙乌的寺庙和佛塔，真正要写的时候却发现很难下笔。毕竟要是一个个描写它们的年代、形制、纹饰，不但与以前的文章体例差距太大，而且以我的知识能力实在有些勉强。不如单写一座寺庙，一座或许是妙乌最特殊的寺庙——Htukkant Thein Temple （横梁戒坛寺）。

Htukkant Thein Temple

Htukkant Thein和妙乌宫城北部的许多其他寺庙一样，坐落在红砖砌成的巨大高台之上。从高台塌落的断口望进去，红砖里面还是红砖。如此多的砖和寺庙本身庞大的身形，都是阿拉干王国巅峰时代的最佳写照。从整体布局上看，Htukkant Thein与几百米外号称妙乌最为精华的古寺的Shittaung Temple（八万佛寺）并无太大不同，都是厚实的石墙外加内外两重回廊和中心的佛堂的格局。有所区别的就是Htukkant Thein内外都更加朴实雄浑，它也因此被许多学者作为妙乌“堡垒寺庙”的最好代表。然而它的最特别之处，还是内部的雕刻。

Htukkant Thein Temple背面

内部的回廊

相比于八万佛寺外层回廊繁复精美的雕刻，Htukkant Thein的雕刻初看起来似乎无趣了很多。除了个别守门的武士和怪兽形象以外，全都是一佛二供养人的不断重复；然而稍微细看，就会发现每个供养人的装束、姿态都各不相同。每尊佛像两侧的供养人都是一男一女，手持莲花向佛礼拜。有人说这些供养人是当年捐款建造寺庙的妙乌各阶层的民众，也有人说这象征了16世纪阿拉干王国势力范围内的所有领主和诸侯。从他们穿着的精致程度和有些人头戴的宝冠上看，大约后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这么看来，这就是16世纪阿拉干王国的“职贡图”了。

Htukkant Thein的平面图

一个彩蛋：由于人像的上半身缺失，当地人直接用不知哪个庙前的守门怪兽石刻予以代替；由于当初建造时所有砂岩石块都是一样的规格，所以可以直接安装进去

寺庙内部回廊的设计引导礼佛者顺时针绕行两圈后才进入正中央的佛堂。这样一来，你在瞻礼每一尊小佛像时只要稍稍留意两侧的供养人像，一幅无与伦比的职贡图卷就会在你的眼前缓缓打开。可惜的是，其中一部分人像，尤其是靠近外侧的一部分，可能由于雨水的冲刷和信徒的抚摸已经面目模糊了；只有靠近内圈的人像还保持着如同新制的面貌。人物的造型水平并不高超，但刻画写实的服饰确实是可以细细欣赏的。

头戴宝冠的供养人

女性供养人

然而，到了“职贡图”的卷末，也就是即将进入佛堂的一段，独特的形象开始占据了画面。清秀的亚洲人面孔开始被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的脸庞所取代，高耸的冠冕和半袒的袍服也让位于圆圆的礼帽和中亚式的长袍。毫无疑问这就是在阿拉干任职、受到封赏的穆斯林和葡萄牙人了。一个络腮胡子、头戴礼帽的形象一直被认为是某位受封为诸侯的葡萄牙冒险家，甚至可能就是那位有名的菲利普•德•布雷托（Filipe de Brito e Nicote）。

左起第一个就是葡萄牙人像

葡萄牙人像特写

（当时漏拍了…此图摘自荷兰的博士论文Arakan and Bengal: the riseand decline of the Mrauk U kingdom from the 15th to the 17th century A.D）

菲利普•德•布雷托以其在阿拉干攻陷勃固后受封为沙廉总督，却又拥兵独立试图建立自己的海上王国，最后被缅甸国王阿纳毕隆击败后以亵渎佛寺的罪名处以桩刑的传奇故事而著称。但少有人注意的是，他在参加勃固战役前已经在阿拉干王国任职二十多年，甚至在孟加拉有了一块自己的封地。在16世纪末葡萄牙王室对本国商人在吉大港建立据点的努力反应冷淡时，正是妙乌的宫廷向他们伸出了援助之手，册封他们为诸侯，鼓励他们为王国开辟新的商贸中心。或许正由于这些机缘，建造Htukkant Thein的那位国王被自己的臣民们给予了“葡萄牙人王”（Min Phalaung，也有一说是因为其父Min Ba Gyi（即Min Bin）击败过葡萄牙人而有此名）的称号。在“葡萄牙人王”建造的最大佛寺中，有一位葡萄牙人的形象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另一个高鼻深目、身穿长袍的形象（右边），或许是一位穆斯林

绘画中坐在大象上的菲利普•德•布雷托（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现代旅游者总喜欢把妙乌和蒲甘相提并论，然而这座因大航海而勃兴的城市，实在更像勃固和阿瑜陀耶（大城）的兄弟。然而妙乌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海上贸易衰落的17世纪危机，苟延残喘至18世纪末终于隐入历史的幕后。记得一位妙乌考古队的朋友在给我们介绍了妙乌曾经的穆斯林和基督徒侨民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妙乌是一座大都市（metropolis）!”

夕阳下的妙乌寺塔群

时至今日，metropolis的头衔已经转移给了香港、新加坡和广州；想从它们手里分得一杯羹，举缅甸全国之力怕都是不太容易，偏僻的若开邦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曾经因为商业利益辐辏于此的诸多民族和宗教，在繁荣的时代互相忍让和提携，而今天却成为冲突的根源；这或许就是这个越来越极化的世界的悲哀吧。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这座被遗忘的圣殿里，雕刻着大航海时代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