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伟军，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传媒文化、新闻业务、文化产业，广东广州 510632

原发信息：《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第20188期

内容提要：以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为依托，网络游戏产生了一种自由的交互式影像叙事。通过视像、音乐、文字等的组合，以身份置换、形象切换、情感转移和意义移易等方式，玩家找到一种欲望的替换机制，完成多重欲望主体的自我想象。网络游戏包含的价值内涵，与主流文化既有契合之处，但也包含了诸多另类的生活趣味和文化因子。必须用规则来建构玩家共识，培育真正的游戏精神，避免出现价值沉沦和道德盲点。

关键词：网络游戏/表意逻辑/叙事/欲望/价值

标题注释：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暨南远航计划)“基于主流价值观传播视阈的网络文化建设研究”(15JNYH004)研究成果。

作为可供娱乐的开放性奇观文本，网络游戏凭借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创造性、参与性和互动性，引发用户高强度、多样化的心理效应，进而影响其认知和价值取向。市场与艺术、商业与文化、技术与伦理，赋予网络游戏复杂的属性与功能。风靡一时的手机游戏《王者荣耀》就曾引发媒体论战，促使人们进一步正视网游的成瘾问题和价值角色。在价值论的视野中审视网络游戏的文化角色，有助于我们寻找一种更契合人的心灵体验、情感诉求的技术手段，使得人机关系能够植根于健康人性的精神原点，在科技与产业的平台上培育起价值与意义建构的维度。

一、交互式影像叙事与欲望的替代机制

以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为依托，网络游戏产生了一种自由的交互式影像叙事。游戏需要“叙事”，“叙事”与“意义”“价值”生成密切相关。即便是第一人称视角射击游戏(FPS)和格斗游戏(FTG)这些以追求动作快感为基调的游戏类型，叙事元素的比重也日益增多。叙事主线联结着游戏的各要素，特别是在角色扮演游戏(RPG)中，叙事性与互动性水乳交融，玩家可以获得“阅读小说”或“欣赏电影”的多样感受，释放更大的热情。多维立体视听叙事交流形式，为网络游戏增加了更丰富的体验元素，玩家在各种跌宕起伏的情节、故事中寻找其游戏角色和行为的意义。

网游文本为玩家提供了在时间上分离的操作经验，它充满了模糊性、不连贯性和符号学的含混性，容纳了粗糙、重复、中断和拼凑，表征为一种随心所欲的符号嬉戏。延宕、重复的网游文本，仿佛是幽深曲折的迷宫，没有确定的叙事指向，其敞开的语境始终在接纳新的玩法。变化多端而又环环相扣的关卡，给玩家以似曾熟悉的陌生体验，意义和价值朝不同的维度播撒、指涉，如同四处播撒的种子，缺乏中心和逻辑。玩家体验的并非完整的自我和外部世界，而是进入一个幻游旅行、夸张变形的超时空，连续的时间和整体的空间分崩离析为一系列浮游的当下片段。由于摒弃了静态的固定结构，变幻无穷的网游文本成为海市蜃楼般的虚空运动，其世界本体是动荡分裂、非逻辑的，其虚拟变形和流动性难以把握，繁复的“意指链”不断漂浮，意义的产生表征为场景无限延伸的动态过程。网络游戏高度重视玩家的直观感应，高密度的能指符号追求瞬间冲击力，凝聚为迷魂陶醉式的“欲望美学”。在沉浸式的视像世界中，虚拟形象支配着叙事，各种形象操控着玩家的视线、趣味和心志。玩家并不是想探寻深度意义和终极价值，他们仅仅是为了消费形象和符号本身。

网游文本通过设定历史、政治、经济、人文、科技等宏观背景，以及物种、服饰、画面、音乐等微观细节，创造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给玩家带来的整体感觉，就是游戏世界观。网游中的“世界观”一词，源于日本。在一些游戏策划案中，游戏世界观的设定被放到了开篇位置，它是整个游戏策划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业内甚至有“卖游戏先卖世界观”的说法。优秀的网游文本都呈现了一个接近于亲身体验的虚拟世界，延伸自然、社会和人的心理。与真实的行动相仿，玩家沿着游戏既定的世界观进行探索。如《功夫Online》在制作时便以“武侠创世纪”为产品定位，突出“侠义精神”的主旨，力图以中国人最能接受的方式来制作一款具有鲜明东方特色“世界观”的游戏，将游戏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道德观念结合起来。这款游戏画面风格华丽清新，音乐以东方的丝弦和金石乐器为主，烘托出浓郁的民族风格。《完美世界》以盘古开天辟地为引子，在中国上古神话的基础上打造了一个特殊的文化空间，以史诗般的背景和波澜壮阔的剧情为玩家展现一个古老神秘的奇幻世界。

游戏世界观以叙述为手段，铺陈环境、场景、背景和氛围，包括特定历史时代、政治格局、经济体系设定等，还有画面、服饰、武器特点和角色之间的关系，这些要素的设定和阐明，帮助玩家迅速地理解游戏的基本内容和运行逻辑，进入角色状态。待到游戏全面展开，世界观更是渗透在各个元素之中。游戏大作通常都有其完整的世界观，是语境、观念、意象和理想的集合体，举凡现实生活中的要素都能在其中找到踪迹。《魔兽世界》系列拥有宏大而完善的故事背景和历史架构，涉及政治、军事、宗教、神话、种族等，所有这些方面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有内在生命的游戏世界，一种有复杂结构的世界意象，同时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以世界观为基础，网游不只是为用户提供休闲和乐趣，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塑造着玩家的价值观，甚至左右着流行文化潮流。在我们这个浮躁的社会中，效率和速度至上的观念让“快文化”引领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潜意识，网游满足了年青一代“触屏穿越”的操作速度和主观体验，迎合快捷生活节奏中的大众趣味。网络游戏采用类似于“震荡神经”的方法，使玩家摆脱思维限制、超越日常生活，凝神专注消解了主体与客体的距离，玩家同对象直接融和。迷幻式的投入使得网络游戏者暂时忘却自我，心灵和意志脱离现实的束缚，达到物我同一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网络游戏也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玩家在全情投入中感到精力旺盛、活泼、轻松自由或自豪。

现代人的情感、欲望、自我意识都很复杂，玩家可以在网游中选择扮演自己心仪或是仰慕的角色，消弭生活跟游戏的界限，在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更替中获取不同的身份。一位游戏者解释说：“很多人在刚开始游戏时，表演的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物，但最后，大多数人还是禁不住把自己的个性带了进来。”①由于人物的行为选择、命运历程完全操控在玩家手中，原先处于时空隔离中的人物不知不觉地转化为游戏者的自我。玩家越是投入游戏，就越是认同虚拟的角色。而游戏所预设的对手是一个被掏空了情感和灵魂的符号，一个被玩家所掌控的傀儡。用户玩得越好，游戏开发商便会把它设计得越难。大型在线网游中数量庞大的任务，让玩家应接不暇而又乐此不疲。如《燃烧的征途》《巫妖王之怒》中的任务数多达几千个，无尽的任务赋予玩家以踏实感、使命感。时而闪现、时而飘散的任务，帮助玩家一步步成长，感受一种快节奏的自我连续。当下网游商家非常重视游戏版本更新，注入新鲜元素，增加新内容或新系统，延续网游的生命力。《神魔大陆》《九阴真经》《大唐无双》《魔域》《天龙八部》等网游更新的频率很快，重铸光影、情节和角色，玩家因而能够长时间津津乐道并沉浸其中。万花筒般的变幻影像，调动起玩家紧张、激动乃至狂喜之情，全身心投入泛化的情感和感官体验，复杂性和乐趣在网游中共生共融。

网游为个体的各种欲望诉求敞开了释放渠道，虚拟的仿真方式为玩家创造了一种戏剧性的生活空间。玩家在自我意识的冲动下，被奇幻的场景带入虚拟现实，重构了空间与时间、客体与主体。网络游戏生产快感、价值和身份幻象，它创造一种虚拟氛围，让玩家进入奇幻的虚拟物王国自由选择和行动，随时支配象征性权力资源。在五彩缤纷、奇思幻想的游戏世界中，玩家依照网游中的角色和形象来想象自我，轻而易举地建构起自我和他者，由此观照自身和周围对象的价值。彼得?威纳(Peter Wayner)描述道：“游戏中的一切都在玩家的想象中展开。在街上其他的行人看来，玩家的行动可能有点疯癫。有了这些新的工具，设计者以一种玩家周围的世界与他们可能有关或无关的方式建立神秘的领域、定向运动场、引人入胜的小说和与现实平行对等的宇宙。”②游戏角色的不停转换，玩家轻易获得多样性的亚文化身份，用新的思维、眼光观察世界。网游为玩家释放社会性的想法和需求提供了虚拟通道，网络化的游戏人在数字化的领地里以幻想的角色扮演不断变换着脸谱。

网络游戏中流动多变的身份转换，使玩家找到一种欲望的替换机制，即通过视像、音乐、文字等的组合，以身份置换、形象切换、情感转移和意义移易等方式，完成多重欲望主体的自我想象。网络游戏者的角色扮演行为，是一种易装式的自我表演和呈现，以他者的面貌扮装，通过位置互换承担不同社会角色功能。玩家可以探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包括对异质性思维和生活方式的认同。在带有自我表演和展示色彩的游戏空间里，分散的多个自我及其人格之间仍然有着内在联系，这也就是对理想自我的寻求。变化多端的感性生活、繁复奥妙的视听形式，推动玩家在符号的游弋之中扩张自我，实现其成就动机、情感交流和群体归属等社会性需求。

玩家的游戏角色转换十分灵活自由，在不同地位、阶层、职业、性别的角色之间，可以根据需要随心所欲地切换、再造“自我”，游戏世界与个体生活之间并不一定具有真实的联系。网络游戏是玩家展示自我的一个舞台，游戏行为即带有自我表演的性质，玩家在游戏中扮演特定角色完成一系列事件，从虚拟人群中找到自我的镜中映像。这是一个完全属于玩家的影像世界，角色被任意支配，人物成为了游戏者的替身和载体，抽象的意义和价值被赋予一目了然的符号形式和行动过程，世界的运行合乎自我的意愿、利益。就像《QQ西游》打出来的口号：“你可以娶个妖精做老婆！你可以嫁个神仙当老公！你可以抓个玉帝当奴隶！你可以拜个兄弟闹天宫！”离经叛道、打破常规，敢为天下先，现实生活中的“弱者”“小人物”，完全可以成为游戏中的“强者”“大人物”。类似于一种“白日梦”的补偿机制，网游帮助玩家延展自身、逃避世界，实现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达成的愿望。诸如英雄豪杰治国平天下的运筹帷幄，武侠江湖血雨腥风的快意仇杀，灵异修真见性明道的飞舞激扬，神魔决战惊天动地的磅礴气势，冒险探索悬念迭出的紧张刺激——玩家的种种欲望在想象中获得满足。

二、简化的价值路标与获胜的总体追逐

在棋牌、赛车、射击、益智等游戏类型之外，网络游戏通常有着简单明了的价值指向路标。特定的题材、统一的规则、升级的模式，设定了网游文本的价值判断基点。网游中的角色扮演，每个形象都代表着一个价值符号，“生”与“死”的较量、“善”与“恶”的角逐、“义”与“利”的纷争、“成功”与“失败”的交替，都分外明显。玩家对游戏角色的选择——神仙还是魔兽，侠客或者强盗，警察抑或暴徒——本身就包含了一种价值判断。网游会将角色的性格特点、价值取向和思维逻辑简化，选取人物性格最鲜明的一个方面放大。尤其是那些“正邪”对决的游戏中，正面角色和反面角色的阵线敌我分明，“善”与“恶”的价值冲突格外激烈。玩家在视觉映像群中左奔右突，扮演神仙、皇帝、元帅、军师、战士、杀手等各种角色，简单的价值定位和概念化、类型化的人物最容易获得游戏者的认同，由此轻易抵达现实生活不能跨越的疆域，进入一个自我和游戏互动编织的意义领地。网游自主自足的影像世界脱离了日常生活的轨道，在行为规范和价值取向上与通行的规则既有重合也有差异。网络游戏不能视为市场制造出来的浅薄潮流和人工制品，它与主流文化的界限并非不可逾越，其间有着重叠和交叉之处。

从与主流价值观相契合的层面而言，助人为乐、惩恶扬善、激浊扬清、大公无私、追求自由、超越自我、自强不息、捍卫尊严、戮力同心、挑战极限，这些正面价值在网络游戏中时有呈现。

2004年面世的国内首款青少年教育网络游戏《学雷锋》，着力突出讲文明、树新风、助人为乐、真诚奉献的价值导向。对于游戏中那些“踩草坪者”“说脏话者”“乱丢垃圾者”“闯红灯者”“随地吐痰者”，用户需要阻止这些反面角色的不文明行为；另一些“老爷爷”“老大娘”“小朋友”等需要帮助的人物，用户则需要对这些弱势人物进行帮助，在规定时间内纠正违规行为和做好事得分并获“小红星”奖励。尽管这款游戏推出后引发了巨大争议，其“寓教于乐”的出发点跟主流意识形态的要求实则是一致的。2005年，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曾计划实施大型系列爱国主义网络游戏出版工程《中华英雄谱》，将雷锋、岳飞、郑成功、郑和、包拯等作为网络游戏的主角。爱国主义教育延伸到网络游戏世界，其意图和目标固然好，但要真正激起玩家的兴趣不容易。一些打着“寓教于乐”口号的游戏最终失败，缘于简单地图解教育理念。像爱国主义网游出版工程《中华英雄谱》原计划以百名民族英雄为题材，但在实施中却遭遇难产，其初衷不易实现。

宣扬主流价值观，要遵循网络游戏的规律，调动多种叙事方法和视听手段。中青宝研发运营的《抗战英雄传》《亮剑Online》等网游作品，用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的情怀来影响玩家，同时努力激发游戏的乐趣。如《亮剑Online》以抗战时期国共两党合作抗击法西斯侵略者为故事背景，玩家扮演的普通士兵，既可加入李云龙的独立团，也可加入楚云飞的358团，同仇敌忾、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北京欢乐亿派公司开发的《抗日：血战上海滩》则以淞沪会战为背景，玩家在游戏中扮演一位抗日民间武装的领导人，深入敌后完成一系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突破层层封锁杀人日军总部，直至最后手刃日军司令。为了见到这位司令，玩家必须要先跟大大小小的日军士兵、军曹、武士、忍者、自杀式炸弹人、生化兵等作殊死搏斗。游戏舍弃灌输和说教，在追求精彩好玩的同时，也体现了规则的导向性，传递昂扬向上的价值旋律。南京军区与巨人网络公司联合开发的中国首款军事网络游戏《光荣使命OL》，内容包括守卫钓鱼岛、在“辽宁号”航母上战斗、抗震救灾等众多玩法，玩家可以组队阻击由计算机扮演的假想敌，或进行仿真“红蓝对抗”。《光荣使命OL》可以满足游戏联网对战的要求，同时发挥军事游戏的国防、民防教育作用。

就数量来看，直接弘扬红色主旋律的网络游戏并不多见，爱国主义教育、思想政治教育主旨在纯粹娱乐性的文本中容易流于生硬、牵强。如国内首款大型廉政文化主题游戏《清廉战士》发布后引来铺天盖地的质疑，最后被迫关闭。《清廉战士》的终极目标是到达清廉仙境，那里“鸟语花香，人民恩爱和谐，国家富足，世界一片祥和”。但良好的动机不一定衍生良好的效果，《清廉战士》以游戏的方式将反腐倡廉教育形式化、表面化、简单化，其理念、思路显得过于幼稚。不难理解，真正受玩家欢迎的红色网游只有抗战、国防等题材的战争游戏、军事游戏，除却战争的惨烈，玩家个人的意愿与民族国家的意志具有某种一致性，战争游戏中的英雄主义追求，亦契合网游的内在精神。

尽管网游属于大众文化的领地，它以娱乐表现方式传达的内涵和意义，也能够在多种维度弘扬正面价值。网游中的奇幻、武侠、神魔、修真、战争、历史等题材，都可以在弘扬正面价值的基础上提升用户粘性。像《摩尔庄园》《梦境家园》等游戏构建的网络虚拟社区，如同温馨、舒适的港湾，凸显了健康、快乐、爱心、创造、分享等主题。《天龙八部》《金庸群侠传Online》《笑傲江湖Online》等游戏对正义的张扬，意气风发的英雄们忍辱负重、奋力拼搏乃至舍生取义的精神让人感到悲壮。《三国策Online》《三国演义Online》《成吉思汗》等游戏中帝王将相纵横捭阖、“治国平天下”的韬略，让人心生仰慕。《剑侠情缘Online》《仙剑奇侠传》等游戏中情意绵绵的浪漫爱情，让人感悟心灵的纯真与美好。《魔兽世界》《反恐精英》《铁甲战神》等大型多人在线对战游戏，在刀光剑影、枪林弹雨的激烈厮杀之外，强调了团队协调、精诚合作、百折不挠等精神。网络游戏中的家园系统、宝宝养育系统、宠物养成系统、合成系统，有助于强化玩家的社群归属感。在家园系统中，玩家可以建造自己的房屋、花园和牧场，体味做家具、布置新居等快乐。在养育系统中，无论是已经结婚的玩家，还是单身玩家，都能够获得自己的宝宝，感受生儿育女的天伦之乐。在商业系统中，玩家可以自己摆摊或者开设属于自己的商店，体验经营店铺的辛苦与乐趣。网游行业中的人士喜欢说：“他们为了游戏而来，为了社交而留下。”集体想象与个体情感交汇，游戏者经由想象感受集体性存在，获得从众式的精神和心理感应，在与其他参与者的相互联系和制约中完成社会身份的再建构。

成千上万人在线玩同一款游戏，分别承担某一个特定角色，相互合作对敌、同舟共济，集体激情增加了游戏的黏着度。《魔兽世界》里的粉丝，一心想完成心爱游戏里的挑战，他们齐心协力在“魔兽世界百科”(WoWWiki)网站上写了海量的说明文章，造就了仅次于“维基百科”的第二大在线百科全书。③虚拟的世界和社群成为参与者彼此分享经验、价值和逃离外部现实的场域，玩家以美学和技术方式自我演绎，通过在线社交、角色转移来想象理想的自我情形，从中感觉到更自信、更有力，进而获得心理满足和身份认同。而那些违背游戏礼仪或社会规范的玩家，可能会遭到其他玩家的围攻而导致身败名裂，最后只有退出该款游戏，这也说明网络游戏具有一定的社会约束力。

网络游戏包含的价值内涵，总体上遵循的是一种胜利者的逻辑。在网络游戏中，名利之心和获胜意识外化为具体的多重指向性，包括武器、装备、道具、卡片、等级、经验、积分、虚拟货币、资格和荣誉等。玩家拥有的东西越多、级别越高，价值感就会越强烈。玩家在游戏的过程中，一方面可能要对游戏账号、道具、装备等投入金钱，另一方面也会积累起虚拟财富，这种虚拟财富还能转化为现实中的真实财富。在消费文化的语境中，网游的符号消费和符号价值脱离了传统的交换价值和使用价值范畴。从5173网、淘宝网等网络交易平台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每天都有许多游戏账号、游戏装备、游戏道具在线交易。玩家为了在虚拟世界中卓绝群伦，不惜花重金购买“顶级”装备，帮助提高其幸福指数和角色实力。在《传奇》和《奇迹》等网络游戏的后期，玩家的乐趣除了攻城略地之外，就是身着极品装备、手持超级武器四处游走、赢得钦羡。现在，人们很难分清网游流行的主因究竟是游戏性、艺术性、探索性和社交平台，还是玩家对虚拟财富的占有感。

三、放纵式娱乐道德与有待完善的规则

游戏族不全然是被动的，群体中成员的兴趣、诉求也各不相同。网游的娱乐本性，使得它在观念表达、价值呈现方面更注重玩家的感受和体验。较之其他艺术类型，网络游戏中思想、意识形态控制的尺度要宽松许多，虚拟和快乐原则允诺了亚文化的差异感，保持体验的差异性和价值的多样性。

网络游戏追逐刺激和快感的本性，决定了它经常要逃逸出体制文化规范和主流价值体系，其叙事方式、文本风格和价值取向存在诸多差异，它的内部包含着价值和规范的矛盾、张力。以竞技游戏为例，古今中外的神话、历史、传说和战争，造就和编织了错综复杂的英雄谱系，以“英雄”冠名的网络游戏层出不穷，为用户感受不同时代、民族的英雄风采提供了观望路径，如《英雄联盟》《风暴英雄》《超神英雄》《英雄之刃》《无尽英雄》《英雄三国》等，它们契合了玩家英雄崇拜的心理，凸显英雄超常的惊世之举，宣扬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意志品质，但游戏中的“英雄”与“暴徒”之间很容易相互转化。具有超凡魅力的卡里斯马(charisma)式人物一旦解除了道德戒律的约束和崇高价值的光环，英雄就可能成为凶恶残酷的暴徒，或者成为冒险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的替身。

英雄的成就之路，诠释着残忍与死亡。网络游戏大范围地演绎了暴力美学，人物角色以优雅、舒展或劲爆、夸张的身体动作，将残酷的杀戮变成纯粹的形式快感。暴力行为是游戏中最常见的元素，题材包括战争、犯罪、黑社会、监狱、竞速、异形入侵等方面，如《侠盗猎魔2》《侠盗飞车》《死亡空间》《战争机器》《生化奇兵》《战神》《穿越火线》等暴力游戏，都曾流行一时。游戏预设的敌我双方，通常是诉诸武力来解决矛盾冲突。网游中的暴力表现刺激着游戏者的神经，让玩家在惊悚、忙乱的操作中体验进攻、复仇或虐杀的快感，变成虚拟世界中的“虐待狂”。游戏者还可以为自己的暴力行为找到各种各样的合理解释：公平、自由、正义、善举、荣耀……玩家“以暴制暴”，用暴力狙击嚣张的邪恶力量：僵尸、怪物、侵略者、暴徒集团，死亡为游戏世界注入了冲劲和活力。通过一系列极端行为来确证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与敌对方的冲突性越强，玩家的价值感就会越强。

暴力精神是一些网络游戏的出发点，是先行的基调和主题。如《征途》游戏系统将国与国之间的征战设定为必需，不同国别之间任意屠杀、不断征战，玩家由此获得游戏进行下去所需的虚拟物资，这样就造成了恶意PK的泛滥，杀人数量成为升级的标准，游戏者杀死“其他国”玩家时能得到“功勋值”(游戏奖励)，“功勋值”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在“本国”获得相应的官职，体现了弱肉强食的掠夺价值观。不只是《征途》，在很多网络游戏中，富甲一方成了维系生存的必要条件。在毫无翻身希望的情况下，玩家要么选择离开游戏，要么选择投入金钱提升自己的等级、装备和名望，来适应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的游戏环境。金钱与暴力合谋，蜕变为无节操的“娱乐至死”，极力规避价值评判和反思，这背后潜藏的价值观完全是金钱崇拜、强权崇拜和强盗逻辑。

由于网络游戏崇尚瞬间快乐，倡导愉悦、放松和虚拟成就，它在主流价值标准之外，引入了一种更为相对的思维模式和意义体系。生存与死亡，正义与邪恶，救赎与罪恶，男人与女人，神仙与鬼怪，崇高与庸俗，智识与情感，真实与梦幻，客观与主观，恬静与惊恐……这些全都纠结、调和在一起，失去了泾渭分明的界线，形成一个彼此难解难分、一团乱麻式的整体，传统的认识论、道德范畴已然失效。为了满足用户的欲求，吸引他们专注于文本，开放性、生产性的网络游戏符码中预留了相当大的空白，允许玩家操作中认同另类文化和价值。玩家在网游中可以扮演反面角色，与正面人物对抗，游戏是从另外的价值维度和道德视角来叙述故事情节的。如《反恐精英》中玩家被分为“反恐精英”和“恐怖分子”两队，警察和土匪之间的对阵结局是以胜负论“英雄”，而无关乎善恶是非。玩家甚至可以在一些游戏中进行性别转换，男性玩家扮演女性角色成为“人妖”，或者女性玩家扮演男性角色改变性别，在游戏的结婚系统中成为别人的“配偶”。《剑侠情缘网络版3》被称为“人妖”最多的游戏，玩家从身体的性别束缚中解放出来，体验类似于“变性人”的新鲜感觉，现实世界中被视为“另类”的“人妖”在游戏中“合法化”了，释放出更大的性自由欲望。

网络游戏作用于玩家的身体经验，浸染了波德里亚所说的“娱乐道德”，“其中充满了自娱的绝对命令，即深入开发能使自我兴奋、享受、满意的一切可能性。”④玩家驰骋于游戏的幻想天地，忘却时间流动，牢牢抓住永恒的现在，放纵自己吼叫咒骂、发泄愤怒，或者成为虚拟空间的越轨者，各种世俗冲动无序流动、瞬间爆发。游戏者站在他者位置上大胆臆想，认同暧昧模糊的思想内容或异质性道德观念。现实生活中无法满足的金钱欲、权力欲、暴力欲、情欲等，在网游的奇观世界中可以任意投射。所有的行为举动都限定在文本世界之中，惩罚和奖赏都不会成真。像《穿越火线》《热血战队》《战地之王》《生化战场》等枪战游戏，以惊险刺激的血战火拼扣人心弦，玩家可以痛快淋漓地射杀对手，即便自己被杀死了还能够复活，失败了可以重来。游戏中常见的PK(Player Killing)行为，高等级玩家随意杀害低等级玩家，“你死我活”的残酷对决遵循的是“胜者为王”的游戏法则。另一类以种植为主的社交游戏如《开心农场》等，则圆了都市人的“田园梦”，让玩家在自己的农场里开垦土地、浇水施肥、种植各种蔬菜和水果，但也允许玩家去好友的土地上种杂草、放害虫、搞破坏和“偷菜”，这些行为在现实中都是不被允许和被视为不道德的。而《万王之王》《劲舞团》《聚仙》《魔界2》《大话西游3》等游戏中的“结婚系统”，剔除了爱情的纯真美好与浪漫气质，更不用考虑日常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婚恋变成了兴之所至的“娶媳妇”“过家家”而无须承担道德责任，任凭游戏者言行举止轻浮随意，为无休止的网恋、猎艳架设桥梁，投合玩家的虚荣心。

虚拟空间中的社会控制减弱，游戏者的动机模式存在一定区别，各种情感、欲望和梦想驰骋飞扬，本能冲动在游戏中获得一种短暂的解放状态。游戏中激烈的冲突、极度的夸张、另类的时尚和超负荷的感觉，偏离了理性化的常态现实，显示了对新奇和异质性的追求。玩家可以公开追逐财富、权力、荣誉、美色，展开无序的冒险旅程和越轨行动，甚至认同摧毁秩序的罪犯，或者竭力获取风情万种的美女青睐。身体被当成了商业道具，异化为“性感”的物体，高度性感化的影像是吸引玩家投入的重要因素。网络游戏中的男主角自由地支配着整个舞台，在这个空间幻觉的舞台上，他统领着观看，创造着行动。女性处于“传统的暴露癖的角色”，“被观看、被展示，为了强烈的视觉和色情的冲击力，其外观被符号化，女性可以说就是暗指被观看性。”⑤这种男女角色的关系，深刻影响着网络游戏的人物叙事。正如肖恩?库比特(Sean Cubitt)所说，网络化的游戏人，沉浸于电脑空间中的那种可怕而又美丽的眩晕感觉、吉布森(Gibson)小说中的色欲、网络冲浪者专注于屏幕时的色情感受，这些都不是对资本和唯我主义个人主义的颠覆，而是商品拜物教化作幻想的角色扮演的一种强化形式。⑥以前被疏离、放逐的生活趣味和异己的文化因子，现在大行其道，新的时尚潮流、社会话语广泛传播到用户之中。

大致而言，玩家的年龄越小，越容易接受形式简单、意义一目了然的对抗性游戏，更容易狂热地投入和着迷，对主流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的偏离可能会更大。游戏世界的残酷性经常超过现实生活，激烈的竞争、对抗随时可能将游戏者淘汰出局。玩家必须承认这种游戏规则，清醒地面对困境和失败。就游戏本身来说，规则主要分为系统设计者制定的外在规则和游戏中玩家互动交往产生的内在规则两大类，它们不仅是玩的方法、胜利的方法、通关的方法，同时也代表着价值和规范，是不可逾越的边界，玩家只有在游戏规则内活动，方能实现游戏目标。那些刺激、血腥、“打怪升级”的网游，其游戏规则本身便偏离了社会价值和规范。诚然，游戏的价值准则与现实的价值准则不会完全同一，但网游创作者刻意将游戏规范与现实规范对立起来，无疑将使玩家深陷价值冲突的泥沼。网络游戏中的天地和舞台无论有多么宽广，它都应该有自己的价值砝码和道德准则。一些粗制滥造的网络游戏文本，无视道德人伦底线，也不顾及美学的基本原则，极端强调自我，张扬华丽奢侈、性感妩媚甚至色情淫秽的物质感官刺激，滋生“虚拟强奸”“未成年人士性爱俱乐部”、网络性交易等丑恶行为，渲染冒犯性、毁灭式的快感，很可能导致玩家养成自私、自恋和攻击型的人格类型。“现象级”手游《王者荣耀》也曾饱受争议，主流媒体斥其为“历史被毁容，乃至被肢解，不仅古人遭冒犯，今人受惊扰，更误人子弟，苍白了青少年的灵魂”，游戏中“只有耻辱，不见荣耀”。

网络游戏的良性发展，有赖于合理、完善的规则。规则具有强制性，是驱动游戏世界有序运作的保障，也是价值导向实现的核心机制。必须用规则来建构集体共识，培育真正的游戏精神，避免出现价值沉沦和道德盲点。如《传奇》《奇迹》等游戏中的杀人红名制度，玩家在杀过人之后，其身份标识(ID)的颜色就会转变为红色，这种暂时性的处罚措施，便带有一定的道德警示。对违背他人意愿、主动攻击其他用户角色的恶意PK，一般游戏里会给予惩罚，即增加恶意PK玩家的罪恶值。但是，有的游戏中玩家花钱购买道具就可以消除罪恶，这种“放纵”让运营商获取更多的金钱，他们有意降低了游戏中的道德尺度，就如同允许现实社会中的犯罪分子通过花钱免去法律处罚一样。不同的规则赋予网游不同的意义和价值，有些是正面的，有些是负面的。规则带有目标指引的性质，规定了游戏社区内哪些是可接受、可容忍的，玩家不得从事哪些活动，违规者将受到什么惩罚。网游设计者在注重游戏可玩性的同时，要精心构建规则体系，使正面价值能够引领游戏的技能体系、PK体系、经济体系、恋爱体系，也就是玩家都在规则的秩序之内活动，从而维系游戏世界的平衡、稳定。

规则和价值体系的建设，是一个渐进的动态过程。由于网络游戏的种类、数量越来越多，内容极其庞杂，玩家的诉求各异，人们需要面对的问题会层出不穷，应该加以限制的行为也会不断增加。为了确保网络游戏日常的有序运作，健全游戏管理者(GM)程序是不可或缺的。按照弗里德里(Markus Friedl)的说法，GM在游戏世界中提供了多种多样的功能，他们是仲裁者、导师、警察、公共检举人、分析师，以及设计师与社区之间的通讯员。⑦GM是网游社区中的监督员，对越轨者进行惩戒，视其情节轻重、违规性质，分别给予强制离线、删除角色或注销账号等处罚。外在的限制、约束固不可少，而更多的情况下，游戏者的行为和取向难以完全用规则来引导，这时就需要靠玩家的辨识力和自律，自觉抵制那些宣扬金钱至上、暴力为尊等不良价值观的网络游戏。

大众通常喜欢新奇、刺激的文化消费，网络游戏的参与者也不例外，其趣味、心理和行为，都需要因势利导、乱中求序。在主流文化和艺术价值的熔铸下，网络游戏也会发生种种变异，在主流意识形态的缝隙间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网络游戏创造性的实践，在平衡社会文化生态、拓宽文化建设深广度方面，具有积极意义。借助于制度安排、心理干预、媒介素养教育和美育教育等手段，引领游戏制作的价值导向，建设道德与信任网络，提升玩家自治能力，主流文化可以驾驭网络游戏的发展流向，使共同性的主流价值观有能力去赋予另类叙事文本以有效性和合法性。

必须承认，网络游戏的价值立场是杂乱而多变的。多数网游作品力图在主流文化、商业文化和流行文化之间谋求平衡，成为“文化产业”的一部分，以妥协姿态进行意义和价值规范之间的重新“协商”。还有一些低级、粗俗、毫无想象力的网游文本，背离了文化价值和艺术规律，成为情色、暴力和仇恨等越轨情绪、心理或欲望宣泄的通道，正是这类文本引发了人们对于网络游戏的“道德恐慌”，也使其行业形象受损。庸常、低俗的网络游戏文本，挑战社会伦理道德和文化秩序，需要得到方向性的指引和提升，使之在向多种情感、意愿开放的同时不悖于主流价值观。网络游戏天马行空的叙事态度，在角色扮演、内容创意、规则设置中有必要确立价值的边界，审慎地排除那些传递负面价值的叙事和操作，精心搭建理想、规范、有序的游乐场，让网游文本蕴含较多的人文和审美价值元素。

①华莱士：《互联网心理学》，谢影、苟建新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1年版，第44页。

②Peter Wayner.When All the World's a Staged Game",New York Times,November 11,2009.

③简?麦戈尼格尔：《游戏改变世界：游戏化如何让现实变得更美好》，闾佳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页。

④让?波德里亚：《消费社会》，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51页。

⑤乔纳森?哈里斯：《新艺术史批评导论》，徐建译，江苏美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137—138页。

⑥肖恩?库比特：《数字美学》，赵文书、王玉括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152页。

⑦Markus Friedl：《在线游戏互动性理论》，陈宗斌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46页。

网络游戏的表意逻辑与价值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