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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地方存在音译不同：奥特多夫--阿尔道夫，路易·里昂科尔--劳恩国王等

玛丽恩堡业已倾覆，但那里的折磨还远未结束。一度成片成片的繁荣喧嚣的商业街区如今充斥着过膝深的恶臭污水，曾经宏伟的码头支离破碎，海水涌入倾斜的蒸汽起重机，载重链早已锈蚀的不成摸样，以古代精灵遗址为基础建设的壮阔海堤已被摧毁为一片沉陷的砖石。长有许多眼睛的臭烘烘的变异动物张着脚蹼拍打着从废墟中滑过。一望无际的尸骸遍布废墟之间，每具尸体身上都长着不同模样的菌株痘种，许多尸体已经涨破爆开，黑脚蜘蛛与巨型蛆虫在残存的鹅卵石街道上筑巢。大量尸体高高堆积在城市咽喉要地，他们的鲜血与流窜的浓痰混杂在一起，疫病之父的馈赠甚至污染了海洋，将波涛汹涌的灰白海浪转化为深绿色的泥浆，像柏油一样粘稠浓厚，覆盖着淡黄色泡沫，所有的污物混杂着缓慢拍打残存的古旧码头上的围墙，呼哧呼哧的吮吸着碎裂的石块。

乌云低垂在沦亡的城市上空，一如在赫夫风根一役，空气中弥漫着腐绿色的痕迹，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越瘴气。一切都已毁灭，四处充满了腐败而异常的植物，坐落在码头区的伟大工会建筑群如今已成为腐烂的庙宇，悬挂着好似从巨人体内拽出的内脏般的恶臭藤曼，尽管在最糟糕的战斗中蹂躏这座城市的魔法风暴已经结束，低沉的雷鸣爆裂声依然在北方地平线上回响。

从毁灭的心脏地带，一支大军开始进军。如同在赫夫风根一样，他们是来自北境的腐朽军团，每队满溢着疫病气息的人马都代表着某个部族。诺斯卡人大步迈进，他们披挂着厚厚的毛皮，手提磨得锃亮的巨斧，毁灭符文镶刻在钢铁制成的恶魔头饰上。斯卡林人与库尔干人跟随着他们，最后面是一些克萨人（Khazags），拉格人（Vargs）和库尔人（Kul）。整个混沌领域四散的民族被整合起来，声势浩大的聚集在颅骨战旗之下。

这支大军花费了整整一天自海滨跨过已死的城市走出东方大门的废墟，在他们行军时，恶魔在灰暗的哀光中闪烁摇曳，流着口水或嘶嘶吐舌。从蟑螂到老鼠，各色各样的瘟疫生物自沸腾的下水道中涌出，在混沌战士脚下飞快穿梭。军队人数多的难以计数，所有人身上或多或少的显示着瘟疫之父的标识，无论是单纯的苍白抽搐的皮疹痕迹，布满浮肿的水痘，或是爆裂突变的彻底变异躯体。厚重的板甲扣过肿胀的身体向外弯曲，褴褛破旧的锁甲内衬勉强遮掩着溃烂的创伤，一些人显然陶醉于自身的恶疾之中，他们眼神迷离，长靴嘎吱作响地踩踏着死尸的骸骨。也有些人跌跌撞撞的痛苦行进着，他们的胸腔因腐坏内脏的膨胀堆积而剧烈凸出。

一小时又一小时，一面又一面的旗帜，这支军队相比破坏黄金堡垒的军队要壮大许多，他们被艾查恩遣送到南方，横扫帝国海岸前是飘荡在渺无人烟的大海中的，先前的战斗中他们的船只倾倒在玛丽恩堡灰暗海港里。承受了重压的帝国守卫者们在残酷的邪恶巫术下顽强的以刀剑相搏，他们英勇的激烈抵抗了数个小时。然而结果是毋庸置疑的，在艾查恩领导下攻向虚弱无力的南方土地的大军数量如此之庞大，以至于艾萨瓦·库尔（Asavar Kul）都会观之色变。另外两只部落大军早已一路向南碾压，像利剑划开皮肉般撕裂伟岸森林，每一支军队都比以往记载的任何军队更加庞大，浩浩荡荡前行沿途残酷惩罚任何不信真神之人。没有阻挡他们的可能。

毁灭玛丽恩堡的是三支大军中最强大的一支，狂暴的脓肿暴徒，腐化淤积，污秽不堪，以传播疾病为荣。一队又一队向东跋涉着，沿路拆毁着最后几处断壁残垣，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在依稀能够回忆起来的久远过去，这三双眼睛属于一对凡人三胞胎，他们出生在冰冻苔原的午夜月光下，他们姓格洛特（Glott）。老大名为奥托（Otto），在传统意义上他更加接近于一名战士的形象——一头大腹便便堆满横肉的怪物。疫病之父的徽记分为三份，注入漆黑的墨汁篆刻在他窄小的额头上。奥托站在奥斯特达克神庙（Oesterdock）遗址上，若无其事的靠着坍塌的塔楼，冰冷的手指紧贴着石头，携带霉菌孢子的蜘蛛攀爬其上。他笑声嘶哑的看着自己的大军蹒跚而行，伸出手从神庙墙壁的砖瓦间抓起一块凸出的青苔，一边抚弄沾满口水的下巴上的绒毛一边咧着嘴嘲笑帝国巨剑士的大胡子。艾崔克（Ethrac），三胞胎的老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嫌恶的转动着湿漉漉的眼珠。不像他的兄弟，他体型消瘦而且憔悴，裹着粗陋又沾满污斑的羊毛长袍，他紧握着一根扭曲多瘤的栎木权杖，亵渎而扭曲的符文排列其间。艾崔克踱步穿过瓦砾狼藉的神庙屋顶，权杖顶部的青铜编钟在他走动时叮当作响，膨胀内脏中的潮气自他破烂长袍的下摆中飘出。他踢开脚边的几块碎石，朝坍塌的街道上吐着口水。

“我们本可能在这里失败。”艾崔克咕哝着抱怨道。“不，我们没有。”奥托漫不经心的回答，从塔楼的残骸里挖掘着带斑点的石膏。他们的语调陌生而古怪，自牙齿黝黑的口舌中渗出，温湿顿挫几乎等同于野兽。他们讲话时语音彼此不断重叠，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是同一颗迷乱头脑的一部分。“我没能预知到死者。”艾崔克说，停止了他四下里混乱的搜索，“为什么我没能预知到死者呢？”奥托扬起他的鼻孔，“这重要吗？”“这很重要，我的兄弟，是的，非常重要。我们没能看到一切，有些征兆被隐瞒了，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应该能够看到世界的转动，窥探人类的思想，但我没有看到死者。我没有看到他们。”

正如赫夫风根一样，一直勉力支撑的玛丽恩堡守卫者们突然发现不死军团介入，尽管结局没有什么不同，援军的出现并不足以令混沌大军止步。但这件事让艾崔克深感不安，他向北方传送了消息，意图提醒艾查恩的战争集团，死亡势力比以往更加善变，并且他们带来了更多的阻拦。虽然他知道信使活着到达目的地的希望渺茫，伟岸森林一直忠实的执行着它无情地诅咒。

“你应该学会让自己平静下来。”奥托说道，他挠着一颗下巴上新迸出的漂亮疖子。“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阻挡在我们和奥特多夫之间了。没有，任何东西，无论如何。”艾崔克不耐烦的摇了摇他的秃头，“这无所谓，凡人更无所谓，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他的眼睛周围摆出了皱眉的表情，额头上的血痂条条爆开展露出带血的裂纹。“他们像新生的幼苗一样从地里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生与死之间的隔墙被打破了？”

奥托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他的兄弟身边，亲切又热情的用手揉搓着艾崔克的面颊。“他们已经绝望了，我的兄弟。”他低声说，“每个喋喋不休的巫师都在寻找恢复崭新热土的方法，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在这里，他们知道末日到了。几只骷髅被丢到我们前进的路上？你以为他们能长久呆在城镇里吗？”艾崔克勉强点了点头，他内心的一些焦躁得到了平息。“还有费斯图斯（Festus）”他嘟囔着，“我们不能忘了他。”

奥托放开了他的兄弟，“他已经在准备了，像塞满东西的胃一样紧张。水蛭领主与我们同在，斯波隆与我们同在，纳垢记录员与我们同在。别担心了。”艾崔克再次提着权杖尾端四下敲打，感觉心中平静了一半。“费斯图斯一直都在努力干活，我在这里都可以闻到，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他。”奥托向神庙废墟边缘走去，“永远别忘了，我最亲爱的弟弟，我们可是三兄弟。而且我们还没有看到父亲最棒的瘟疫坩埚呢。”

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片巨大起伏的粗糙肉山蹒跚闯入了视野之中。那个怪物长得和城镇公所一样高，三胞胎中的老三践踏着庙宇外壳摇摇晃晃地走过，他的皮肤显现着一种暴戾的绿色，仿佛被点燃的怪异南瓜灯散发出的光，一条巨大而粗壮的胳膊像人猿一般悬在肿胀的肩膀上，末端长而油腻的触手拖拽在身后的尘埃中。瞥见奥托和艾崔克，怪物咧嘴一笑，一条被嚼到一半的人腿从他的嘴里掉了下来。“吃的好吗？我的兄弟？”奥托问道，伸出手来抚摸那头生物的大脑袋。赫瑞（ghurek）点了点头，仍在咀嚼的半截身体从他松弛的下巴里流淌出来。他吃得很开心，温暖的人肉让他更加开心，几个不幸的受害者依然被他握在另一个巨嘴大爪中，一些人仍在挣扎。

奥托短暂的进行助跑，从神庙的边缘跳到半空，然后重重摔在赫瑞的肩膀上，坐进了自己的位置。赫瑞高兴的咯咯笑着，又开始咀嚼起来。“还有什么能抵抗这个？我的好兄弟？”奥托向艾崔克喊着，得意的在他那大的不正常的兄弟身上眺望着风景，疫病之父的亵渎之物在四面八方肆虐横行，玛丽恩堡很快将被纳垢的溃烂花园所淹没，这里将会成为肥胖的慈父统治大地的第一片立足之地。

艾崔克怀着由衷的喜悦盯着他的两个兄弟，干瘪的脸上裂开一副微笑。“是的，我的兄弟。”他承认到，准备加入他们。他们将一同从这里向东远征。“你说的很对，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

邓肯霍夫已经不是弗拉德记忆中的样子了，数个世纪以来的时光并未善待这些久远的建筑，整个偏厅坠入了常春藤覆盖的废墟之中，自世界边缘山脉吹来的凛风径直透过布满烂泥与缝隙的墙壁，掠过蒙尘的大厅摇晃着墙壁上悬挂的陈旧破烂的挂毯。从遥远的北方返回西尔凡尼亚之后，弗拉德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情来恢复这座废墟的秩序，他拉起了古老的城堡建筑师的遗体让他们悄然无息的重新开始工作，活死人组成的施工队在他的命令下托运石头割锯木材，正如他们多年前一般。

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必要的修理，弗拉德的宝座孤立在空荡荡的觐见室之中，与敞开的屋檐呼啸而来的寒风相伴，坐在他老旧的铁王座当中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愉悦，他四下的环境比任何一个普通的强盗头子都更凌乱潦草。他应该得到更好的，他永远应该得到更好的，现在他是一位冥灵使徒（Mortarch），纳加什的获选者，而他的周围和个冷笑话没什么区别，城堡外的墙壁摇摇欲坠，在莫尔斯里布（Morrslieb）诡异光芒的沐浴下整个村庄充满了怪异活力，上千名不死者在他们恐怖主人的命令下手握古老刀剑自坟墓中拖拽而出，从遍布蛛网的库房与古坟中挖出盔甲，这支武装起来的大军将会把弗拉德从帝国的边缘拉回其核心。

凡人与他们死去的同胞一同工作，出于对邓肯霍夫城堡新晋领主的恐惧而咽回了他们原本的恐慌之情，事实上，让他们为之工作的不单单是恐惧——古老的忠诚依然有些价值。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惰倦而又野蛮的真正的主人终已归来。弗拉德并不鄙视他们，他们只是在履行他们立足此处所需之事，他没有轻视他的臣民。他杀死他们是为了饮取他们的鲜血，而且干净利落，透过魔法之剑为之献祭而非像动物一样噬吸血肉。他们的确是牲畜，对于他的同族而言鲜血是必须之物，正如水和肉之于帝国的凡人领主一样。但只要凡人忠诚的服侍他，他们生活的也不会比帝国之外的贫瘠荒原中艰苦劳作的农民们更糟。当然，一些人拒绝见到这一切，针对他们就需要采取更多的惩罚性措施，那名猎巫人就因此在他的面前，悬浮在跃动的黑色火焰的光环之中。他的手臂张开困锁着，双腿夹紧，头颅后仰。

弗拉德在宝座上冷漠的注视着他。“你觉得在你身上会发生些什么？”他问。猎巫人伤痕累累的脸庞因疼痛而紧绷，唯有咬紧牙关的答复道，“我会...抗拒...”他喘着气，“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抗拒。”“我意识到了。”弗拉德叹了口气。“但是当你的抵抗结束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我将凝聚迈入西格玛的光辉，加入忠诚的赞诗唱团之中。”“啊...我恐怕不行。”弗拉德说，切实的感到有些悲伤。“也许，在过去你说不定已经做到了，但死亡的法则并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也许你还没有感觉到事情已经变化。”他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在他缓步迈下高台走向牺牲者的时候漆黑的长袍垂落在地。

猎巫人看着他渐渐走近，恐惧在他的脸上流露出来，但更多的是鄙视。“这世界运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生死两界之间的屏障因我的主人归来而遭破坏，漫长的解离将降临大地，你那年轻的神祗所做的努力不会有丝毫的意义，我承认，有相当一段时间我的同类为之困扰，因为你们的....信仰，我如今很高兴的说，那些日子即将终结。”弗拉德在猎巫人身边绕转漫步，满意的注意到这名凡人极力克制的恐惧正透过他的躯体瑟瑟发抖。“你认为我是你的敌人。”弗拉德说，“这同真相相距何远？事实上，我是你们唯一的希望，命运的轨迹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被贪婪的北境邪神所奴役，或者被死亡之主所奴役，没有其他的道路。我不希望你立即看到它的真相，但你会的，只要时机成熟，一切你都会看到，我只是希望恢复曾经失去的一切。”

猎巫人顽强同黑色的火焰进行斗争，但它们翻腾滚动着缩紧，更加牢固的束缚住了他，弗拉德需要施加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来维持它，西尔凡尼亚的土壤之中如今蕴藏了如此丰厚的魔法力量，使得他的力量远远强于以往。“谎言！”猎巫人尽全力啐了一口唾沫，“我的信仰无可动摇！”“我能看到这一点。”弗拉德说，“因此我愿意赠予你一份丰厚的礼物，你可以以自由之身加入我，作为一个凡人伴我左右，从我的主人之处获得学识，你的生命将延长数个世纪，而且你还会因此能够更好的去对抗黑暗神祗，远比你眼下所能做的要多得多。痛苦可以结束，你仍可抵御邪恶，我曾是一位慷慨的君主——甚至连你们的编年史都如此讲述过。”

猎巫人的双眼眯了起来，下巴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弗拉德能够感觉到凡人意志遭受的侵蚀——他已经被折磨了几个小时，任何一个人无论有着多么充分的准备，也会有自身的突破点。

“决不！”他如实回答，嗓音因竭尽全力而几近开裂。

弗拉德靠近了他，将自己手指伸向男人的喉咙，沿着一条隆起的静脉缓缓划过。“你的帝国早已终结，凡人。我不是在为之夸口，因为我不喜欢看到我曾经渴望统治的东西化为废墟，仅仅只是一个事实，我看到了你的皇帝在赫夫风根被杀害，我看到了堡垒的崩溃，我看到了墙后是什么。你是个聪明人，你可以透过自身看到都发生了什么。瘟疫四下蔓延，只消一个晚上便能够毁灭整个村庄，森林伴随着不自然的生长开始日渐活跃，河流阻塞，庄稼枯萎。”他的手指沿着人耳轻轻滑动，“据说玛丽恩堡已经陨落，塔拉贝赫姆将会是下一个，你的家园正在你的周围分崩离析——而我可以为你的忠诚提供一片新的天地。”

猎巫人的脸因痛苦而紧皱，他握紧了拳头仍然在坚持斗争，炽热的魔法烘出的汗液线条沿着太阳穴滑落在地板之上，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决不！”他再次回答，然后闭上眼睛继续顽抗。

弗拉德阴郁的注视着他，他的提议一直显得宽宏大量，而耐心也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件事。”他说，“只是一丁点，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知道。”猎巫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盯着敞开的房椽，神情自豪。“扬·赫歇尔（Jan Herrscher），承蒙吾主西格玛之恩典，那是我一直承负的姓名，我从未隐瞒过它，愿其荣誉永远归属于他。”弗拉德点了点头。“赫歇尔”他喃喃的说，“一个好名字，相信我，你赋予了他荣誉，是的，你做到了。”接着他向后退开，猛弹了一下手指，黑色火焰呈盘绕状扩张开来，然后紧紧箍住了赫歇尔的脖子，随着线圈开始收缩男人的脊椎应声而断，片刻之后，他瘫软在禁锢之内，双眼依旧凝视着上方。弗拉德又做了个手势，火焰熄灭了，猎巫人的躯体砰地一声摔在石头上。弗拉德盯着尸体看了一会。真是耻辱，赫歇尔是帝国值得为之战斗的人类同胞。

他的想法被房间入口处的咳嗽声打断了，他抬起头，看到一名面色苍白的仆人正焦虑的在一旁徘徊，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当弗拉德看到那个人在皮肤下方搏动的血管时他不由自主的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请您原谅，主人。”仆人结结巴巴的说，他显然吓坏了。“第一支部队已经准备好接受调阅了。”

很好，建设弗拉德所需要的军队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任务，即便纳加什已经非常顽固的督促过了。北境大军已经开始向奥特多夫汇聚，而西尔凡尼亚距离瑞克领相较玛丽恩堡更为遥远，即便通过权宜之计将战死者重新唤醒作战依然难以满足需求，因而对西尔凡尼亚凡人军队的调集是重中之重。“非常好。”弗拉德说道。他拉起长袍，准备沿着蜿蜒的楼梯前往下方的阅兵场。“我会立刻出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赫歇尔的尸体上。“趁我不在的时候做点什么吧。”仆人在应答之前犹豫了一下，即便已经死了，一个猎巫人依然能够在西尔凡尼亚之中唤起恐惧。“我要把尸体烧掉么？主人？”他问道。弗拉德摇了摇头。“不要这么做。”他说，“把他送到我的房间里，然后给他一个适当的葬礼仪式。”他傲然走出内厅，与此同时最后的黑色火焰也悄然熄灭了。“他非常不错，不能浪费。”弗拉德说，“我们得想办法让他重新服务。”

马格努斯大议事厅（Grand Chamber of Magnus Enthroned）坐落于皇宫主殿最高点的附近，巨大的花岗岩墙壁与方琢石构建的宽阔大理石地板拔地而起。无数镶银的圆形支柱将拱状的屋顶高高举起，熊熊燃烧的火把滚动着烟雾吹向高空的云层。牺牲的英雄雕像矗立在沿墙排列的壁龛之中，每一座都以黑纹石雕刻而成。马格努斯本人由一块坚固的深灰色花岗岩雕刻而成，以裁决的姿态端坐在巨大的王座上。他的形象据于大厅的尽头，足有二十英尺之高，像他曾经生活中一样严肃而又坚决。

被如此的庄严俯视，厅内为数不多的几位活人显得低矮又渺小，他们松散的围绕站立在空荡荡的正中央，身穿用最好的丝绸和亚麻制成的长袍，佩戴着沉重的黄金饰品——项链，护身符和桂冠。除了其中一个之外，玛尔塔克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意愿去找到比他现在穿的睡觉用的长袍更干净的东西，所以他独自站在一旁，他猜想现在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定非常强烈，当然这是相互的——在他看来，其它所有人闻起来都恶心透顶，每个人身上都漂浮着厚厚的香水和盔甲油的气味。

“没有人比我更艰难。”他们当中长得最强壮的人说道，那是一个身穿毛皮衬里的上衣和绿色长斗篷的高大男人，他的脸上如雄狮般布满了雪白的鬓毛，山羊胡子挂在他年迈多褶的面孔上，尽管年事已高，他依然带着战士的举止，刚毅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软弱。在所有人当中，玛尔塔克最喜欢他，这位是西奥多里克·戈瑟斯（Theodoric Gausser），诺德领选帝侯，他毫不妥协的战士举止是他最具吸引力的地方。“我们都在蒙受痛苦。”一个站在他右边的女人说，他和戈瑟斯一样老，披着一身悬挂着珍珠串华丽的难以置信的银灰色礼服，尽管涂抹着浓浓的胭脂口红以及厚厚的增白剂，她的面色依然憔悴不堪，腰杆挺直，仿佛些许的弯曲就会令她的脊椎折断。她是艾曼诺莉·冯·勒布维茨（Emanuelle von Liebwitz），威森领选帝侯，原本富可敌国的她如今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剥削的分文不剩，像戈瑟斯一样，她不是傻瓜，虽然她蛮横霸道的态度令她的同辈之人难以对她有所欢迎。

“诺德领受到了成百上千的敌人的猛攻。”戈瑟斯重申道，“我们与他们的斗争更加漫长和艰苦，我知道打败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当中根本没有人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打败他们。”第三个人平静的说，他比其他人更瘦，像鹤一样高而且鼻子很尖，他的衣着没那么华丽——单调乏味的绿色大衣以及风尘仆仆的旅行靴，任何了解其省份的人对此都感到不足为奇——斯蒂尔领是一片远离帝国中心经济流动的穷乡僻壤，这个人是格拉夫·阿尔贝里希·豪普特-安德森（Graf Alberich Haupt-Anderssen），但这个高贵的名字没能掩盖他所继承产业的贫瘠。“如果我们知道，他们的威胁早就被根除了，他们是不可能彻底战胜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鼓起勇气然后生存下去。”

其它两人轻蔑的瞪视着豪普特-安德森，他们二人是好战的选帝侯，而且对他们而言，这位远亲血缘太薄了。玛尔塔克什么也没说，但他在这种互不协调的环境下感受到一种乐趣。那些无可媲美的人物构成的组合能够为帝国提供最好的建议与服务，但这些伟大的名字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盖尔特，胡斯，史瓦兹汉默，海尔伯格，沃腾以及皇帝本人。一些选帝侯例如米登赫姆的托德布林格（Todbringer）则正忙于自身的防御。至于其它留在奥特多夫的大人物们，他们依旧痴迷于追逐权力的宏大博弈，哪怕狼爪挠动着大门。

“让你的怯懦诅咒你，格拉夫。”冯·勒布维茨啐了一口唾沫。豪普特-安德森耸了耸肩，“躲藏在痴妄的背后也没什么好处。”“你令这座大厅蒙羞！”戈瑟斯指着马格努斯的高大塑像说道。豪普特-安德森吸了吸鼻子，什么都没再说。第四个人清了清嗓子——汉斯·岑特勒（Hans Zintler）瑞克骑士团团长，在海尔伯格缺席的情况下他是级别最高的军官，他身着此类场合应有的正式服装，黄铜扣上衣以及短斗篷。修饰整齐的黑色胡须挂在宽下巴的脸上。“对不起，大人们。”他插口道，“今天只有一件事需要我们注意，我们需要就来自玛丽恩堡的消息作出应对。”

“罪有应得！”戈瑟斯吼道。“肮脏的分裂者！”“也许如此，大人。”冯·勒布维茨说，“但是问题在于如何抵御将他们摧毁的大军？”“什么也没得做。”豪普特-安德森说。“看看我们的城墙，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卡洛堡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岑特勒指出，“如果不想依次沦陷，它就必须得到加固。”“用什么？”玛尔塔克哼了一声，这是他对此次辩论所做的第一个贡献，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好像其他人只是刚刚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冯·勒布维茨皱起了优雅的鼻子，将蕴藏芳香气味的手帕贴在了嘴上。

“我们几乎没有人驻守这里的城墙，把人送到卡洛堡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早一点。”戈瑟斯的毛发竖了起来。“现在我们需要巫师来向我们提供军事建议了么？”“是你们邀请我来的。”玛尔塔克耸了耸肩，“我对和你的马呆在一起更感兴趣。”岑勒特紧张的咳嗽了一声，他是个好人，一个优秀的军人，但他不喜欢他的上司之间相互争执。“那么，最高院长，你有什么建议？”玛尔塔克刺耳的放声大笑。“盖尔特才是最高院长，我只是一个脏乎乎的驯鸟师。”他狡黠的看着戈瑟斯，“让卡洛堡的驻军回这儿来，让他们全回这里来，把森林让出去——它能照顾好自己，你不可能削弱那支军队，不能在外面，我们唯有城墙可以依靠。”他朝豪普特-安德森瞥了一眼，“你是对的，我们需要它们。”

冯·勒布维茨短暂的呼了口气，试着不吸的太深。“我很清楚这一点，大法师大人，你对战争知之甚少。有三支军队正在向我们逼近，一旦他们抵达瑞克山谷我们就没有希望实施增援了，如果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们前进的话，沦亡的绞索必将收紧。”“他们不会很快就到。”玛尔塔克不耐烦的哼了一声，“你还没有看到么？魔巫午夜（Geheimnisnacht）才是关键，他们会在那个时候到达，在邪月以满月的形式在他们头上高高悬挂的时候才是他们力量最强的时候。”他交叉起双臂，“那也将是我们毁灭的时刻，我们既无法拖延也不能提前它的到来，所以我们唯有对此做好准备。”

岑特勒看起来不太舒服，在正常情况下玛尔塔克的建议会由大神官为之作出平衡，但是就像其他许多人一样，弗科马失踪了，或许已经死了，而大诵经师没有对他的传唤作出答复。“迷信。”戈瑟斯咕哝的抱怨道，虽然他对此也没什么把握。玛尔塔克扬起他脏乎乎的眉毛，“你这么认为？那么当狂风呼啸而大地在我们脚下开始移动的时候，我会提醒你。”“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在一旁观察的豪普特-安德森狡黠的说。他是对的——整个城市中对此已经有所传闻，在水井周围一夜之间长出成堆的肮脏杂草之后惊惶的市民们纷纷开始从他们贫困的住处脱逃而出，一窝又一窝扭曲翻滚的大老鼠撑爆了排水沟，每个夜晚都会响起可怖的尖叫，而城市守卫们从来都没有追踪到他们的身影，有些人甚至声称河水本身也在发生变化，它变得越来越浓稠，仿佛炉子里的肉汤。

“那是你的任务，巫师。”冯·勒布维茨指责道，“让我们去留心于防务——你的伙伴们应该去清理城市的污垢。”玛尔塔克阴沉的对她怒目而视。“我们正在尽我们的职责，如果我不被召唤到这些该死的会议上来那可真是对我帮了大忙。”“我们需要决定防务的顺序。”戈瑟斯两颊泛红坚决的强调道。“所以你就可以指挥我们所有人了。”冯·勒布维茨激烈的指摘说。豪普特-安德森被逗乐了，戈瑟斯高声咆哮起一些关于威森领人是何等懦弱的知名传闻，而其他的选帝侯也开始猛烈的展开回击。

虽然玛尔塔克没有留心去听，岑特勒也没有，但是，足以令任何人听到的，沉重的撞击声从大厅的外侧房间里传来，在长长的走廊中回荡，瑞克统领抽出自己的剑，慢慢走向耸立着双扇大门的入口，门口附近的两名卫兵也一样，自远处传来的骚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只听砰地一声，两扇大门迎面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闯了进来，他们身穿板甲，风尘仆仆的外衣上满是艰辛旅途的创痕印记。

“站住！”岑特勒大喊，以非凡的勇气阻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他们以八人占据数量优势。“这是一个私人会议！是谁胆敢来打断？”入侵者分散开，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走到最前面，和其他人不同，他的头盔丢了，显露出鹰一般的长脸以及仔细漆过的胡须。从海姆加特到米登赫姆，不可能有人认不出那傲气的脸庞，饰币以及虔诚肖像盒上尽是这张面容。尽管那张面孔已经被贯沿面颊的爪痕严重毁容，狰狞而血腥的伤口令瑞克元帅看来比起人类更像一头恶魔。

“这些蠢货在干什么？”库尔特·海尔伯格刺耳的吼着，大步走向几位选帝侯，“托德布林格在哪？瑞克领的将军们在哪？这个乞丐又是谁？”玛尔塔克笨拙的鞠了一躬。“最高院长，我的大人，或者让他们来告诉您。”海尔伯格盯着他，面露怀疑，他把头扭向戈瑟斯的面前。“我的选帝侯老爷，告诉我这是个肮脏的笑话。”戈瑟斯朝他摆出一副道歉的模样。“这个时代已经大不如前了，瑞克元帅阁下。”

冯·勒布维茨转到海尔伯格身边，苍老的面孔全神贯注的凝视着他。“你还活着！感谢众神。现在我们可以认真计划防御...皇帝在哪？史瓦兹汉默大人怎么样了？”海尔伯格短暂的迷失了一阵子，好像这一连串问题把他搞糊涂了，他的目光扫视整个厅堂，从戈瑟斯到冯·勒布维茨再到豪普特-安德森再到玛尔塔克。“这是在开军事会议？”玛尔塔克狠狠一抽鼻子，把从早上醒来就一直在困扰他的惹人厌烦的鼻涕凝块喷了出来，“你期望些什么？你把每一把能用的剑都带到了北方。”

海尔伯格重复着他那怀疑的目光，放弃了什么似得在他面前摇了摇头。“眼下我所需要的必须得到满足。”他转向戈瑟斯，大厅里唯一一位身份上似乎与他有些许融洽的人。“我带来了残酷的事实，皇帝被杀害了，我们北方的军队已经瓦解了，敌人紧跟在我们脑后，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城市的安全必须得到加固保障，已经做过哪些准备了么？”戈瑟斯朝冯·勒布维茨瞥了一眼，眼睛又瞄到了豪普特-安德森身上，然后他们又将目光推向了岑特勒。“我们正在讨论计划的第一步，大人。”瑞克统领犹豫的说。“消息只是从玛丽恩堡刚过来，我们还没有决定在哪里集中——”

“塔尔的牙啊！”海尔伯格咒骂着招手把骑士团导师叫了过来。“统计留在城里的任何武装，命令关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确保军械库的安全，任命一位总军需官确保所有的水源和食物仓储都处于他的维护控制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帝国旗帜在皇宫最顶端飞舞，并且放出消息，皇帝已经在赫夫风根打垮了敌人并且很快会折返，确保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的。”

骑士团导师向他致礼，然后带着剩下的骑士离开前去执行他的命令，在他离开后，玛尔塔克轻声笑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库尔特·海尔伯格能够位居瑞克元帅，为什么战士们崇拜他走过的大地。自从上任以来的头一次，玛尔塔克有些相信他实际上能够从这场战争中存活下来。“我可以这么说，先生，您的归来似乎很及时。”玛尔塔克说。海尔伯格回过头来，面带疑虑的看着他。“我们会看到的。”他喃喃低语道，“我们会看到的...”

奥特多夫旧城区的深处，房屋与道路的最下方，那里的潮雾永不停歇，蜷缩在砖砌的下水道里，与蒸腾的恶臭水域相伴，雾气集聚在古老的污水坑以及长埋地下的陵寝中黑暗阴湿的深处，如卷曲的黑发一般藏匿在无尽的阴影之中。没有自然的光亮能够贯入如此深的距离，唯一能够予以照明的只有盘踞在破碎砖石上苍白发亮的荧光苔藓。自打出现以来这些苔藓便已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盘绕着蜿蜒的竖井以及阻塞的隧道，为城市根基内滋生的污秽所喂养着。如今它们到处都是，压倒了其它一切自然造物的同时把那幽灵般的光辉租借给了奥特多夫深受遗忘的角落。

到更低一层，一切变得更加糟糕了，浓稠悸动的孢子团块一直遍布至水道的尽头，发光的卷须如钟乳石一样悬挂在低矮的石壁顶端，到了最末端，在地下城的最底部，感染的完全程度堪称惊人，仿佛整座建筑都仅仅是依赖于大片轻柔的彩虹色苔藓凝聚而成的。就在这个地方，低矮的石拱道下方紧锁的大门后面，气泡与嘶嘶的沸响永不停歇，蒸腾的热气从门缝中徐徐涌出，在腐烂的长木板之间沸腾，从迷宫般数之不尽的隧道之间飘荡而出。

门后的房间里放置着整套奇特而又诡异的工具——铜壶，蒸馏器，冷凝器，坩埚，搅拌罐，谜一般的混合物在十几只青铜罐里冒着滚滚的气泡，无法描述的彩色蒸汽从中挥发而出在低矮的房间顶端盘旋扭曲。更进一步的，屋内变得更可怕了——死尸，像兔肉干一样干瘦而憔悴的悬挂在墙壁的铁钩上，每个人身上都印刻着可怕的疾病特征，一些尸体已经破裂，他们的脏腑悬挂在破裂的位置连续不断的将污秽之物滴落在地板上。其它人则没有眼睛，或者猥琐的增生悬挂在他们痛苦的肉体上，每张面孔上都镶嵌着难以言喻不可忍受的恐怖神情，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与杀死他们的痘毒做最后一搏时的痛苦痕迹。

沿着狭窄的隧道进一步向下，气泡洋溢的沸响与汩汩声越来越大，团块状的蒸汽嘶嘶作响着从杂乱的铁铸管道中涌动而出，一个巨大的钟摆滴答滴答来回跃动，仿佛为世界的终末做最后的计时。更多的瓶瓶罐罐杂乱无章的四处堆摆在一起，种类繁多毛骨悚然的液体嘶嘶作响的散发着气泡。

在这些房间的尽头，地下迷宫的深处，一个矮板凳上的驼背身影漫长而安定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他胖的匪夷所思乃至他粗肥下巴上的颧骨都会因细微的动作而为之颤动，肥厚的嘴唇蠕动着淌着口水喃喃自语，淡黄色的黏痰细线在结满囊肿疖子的脸颊上流淌，他曾经也是一个凡人，曾经的帝国医师袍服依然还有些许残留在它那肥胖下垂躯体的皱褶与凹陷中。现在的他，早已抛弃了自然赋予他的形体，超越原初的梦想化身为勤勉的贪食者。仅有附着着眼和嘴的肥腻蛞蝓躯体的细小生物匍匐在他身上，在遍布油污的织物间来回蠕动。

他自顾自的哼着小曲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将盛放着冒泡药剂的小瓶互换混合然后测试，长时间观测它们的反应结果，然后将玻璃器皿堆回墙上的橱架并在重新开始之前将实验结果记录在流水账上。在他身后放置着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黑铁大锅，像妊娠的母猪一样锈绿斑斑的蹲伏着，一张恶魔的面孔钉在膨胀弯曲的锅面上，獠牙大口中喷吐着肮脏的排泄物，大锅中沸腾的稠物是极其强大的造物——剧毒的发酵物连它上方的空气都为之颤抖，油脂般光滑的表面破开，绝望的手臂突然从中伸出紧紧握住大锅的边缘。面貌古怪的药剂师看到紧绷的手指湿腻的一笑。“哦，别动。”他斥责着伸出胳膊将握住大锅边缘的手指掰开，“别再这样了，沉下去然后再喝点，那样会更快一些。”他把伸出的胳膊推回锅里并用手压住，伴随着一阵绝望而又窒息的咕嘟声，一连串的气泡在液体表层爆裂开来。片刻之后，泡沫消失了，药剂师缩回了手臂然后伸到嘴边，用长而卷绕的舌头舔舐附着在上面的液体。“就快了。”他品尝着味道嘟囔着。

绝望的嘈杂与愤怒的哭泣声自稍远处的大锅及其阴影之外传来，药剂师皱了皱眉毛抬起头来。“这是干嘛？”他慢吞吞的越过大锅，挤压着肥重的躯体途径杂乱无章的工作台，晃了晃钉在墙上的铁笼子，男男女女的活人挤在里面，脸上布满了恐惧，大多都身带疾病的症状，所有人都饥肠辘辘。“别闹了！”药剂师挥舞着一个像武器一样的大长勺警告着。“你们是幸运儿，你们是获选者，都放尊重些！”

困俘于此的凡人们盯着他，一些带着怀疑，一些带着恐惧，还有一些带着些许的蔑视，他们已经看到了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我们就差一点了！”药剂师大声喊道，他黏痰的嗓音还带有几分慈祥。“只差一点了！”

他拖动着脚步返回大锅的位置开始用力搅拌，在这样做的同时，气泡与蒸腾的烟气在汤汁的表面不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甜腻而又腐败的浓烈气息，一些半透明的污浊液体在长柄勺的搅拌中溅到地上，蠕动了起来。药剂师俯身于大锅的边缘，深深的闻了闻，与此同时汤汁的表面突然颤了一下——一个影子动了起来，似乎一头自深渊而来的生物在油腻的肉脂浓汤中安了家。

“现在，苏醒吧，伟大的存在。”药剂师诚恳而又温柔的说，“费斯图斯向你呼唤，水蛭领主润滑了两界之间的道路。”他那怪异的笑容舒展开来，露出扁平的黄油般的牙齿。“奥特多夫恭候于此，它还不知道污秽窖藏所带来的快乐。”他搅拌的动作更加快了，浓汤之中泛起阵阵涟漪，“但会很快知道的，”他兴奋的汗流浃背，口齿不清。“哦，是的，会非常快。”

凛风拂过驾马前行的里昂科尔的脸庞，他的长剑已经被被屠杀者的湿滑鲜血所浸没——在穿行于寇伦附近的郊区之时意外撞见的马勒巴德的堕落渣滓，这片土地依然弥漫遍布着堕落的巫术，如沥青般漆黑浸染了土壤。在他前方，贫瘠的田野向北延伸，一座庞大而又枯萎的森林立于它的右侧，荆棘堵塞了其间的去路，四下弥漫着腐烂潮湿的气息，远方大地在同大片林木接触的同时急剧失去了身影，向着格罗涅河（Gironne）的方向翻滚而去，蜿蜒不定的向更远的海岸延伸。

里昂科尔依靠着马鞍，搜索着前方的景观，他的猎物离他不远了...然后他看见了一缕破旧的长袍在林木的掩护下疯狂的飞奔，里昂科尔认出了那顶长尖帽子，拖拽着一缕杂乱丛生的绯红胡须。他猛踹坐骑飞奔而去，意图在巫师消失在丛林的阴影中之前将他拦下。一般而言像这样的怪胎不是卑微的亡灵巫师就是恶咒贩子，放在眼下这般艰难的时节，即便是这等琐碎的恶念都会引起关注。

巫师艰难而又努力的飞奔着，深深地明白他所面临的威胁，他跌跌撞撞的冲下山坡奔向林地，他几乎就要安全了，里昂科尔甩开地上的泥泞策马飞奔，急速逼近树丛的行列，他拖拽着剑身的脊背，筹画着对巫师头颅的精准一击。直到最后一刻，那人突然转向另一方向飞驰而去，仿佛被某种预兆所警告了一样，惊慌失措的将自身置入不远处第一棵古怪的树木保护下，里昂科尔没有犹豫。他伏低身体，忽略了树木枝干对面部与四肢的鞭挞，猛冲直撞的穿过丛林的边缘尾随着他的猎物。“屈服于己！”他命令地大喊道，因转瞬即逝的机会而愤怒。

忽然间，树木之中萌发出绝望黑暗的呼号，油腻的落叶一片片滑落，转瞬之间面前的树林便因密度大增而变得难以靠近，即便里昂科尔全力奔袭也再无用处，他扬起马刺悍然一踢，驱使他的坐骑作出最后的冲刺，战马如雷霆一般急速穿过快速紧缩闭合的区域，正面突破为巫师提供庇护的尖刺荆棘，里昂科尔擎剑猛击而下，当头断开马下之人背后的斗篷与其下的筋骨。巫师尖叫着倒在地上痛苦的扭动身体，里昂科尔紧紧拉住自己的坐骑驱使它步向那受伤的可怜虫，巫师企图爬起身来，拖着自己的脚想方设法的要脱离危险，然而为时已晚，里昂科尔策马已至，甩开马蹄将鲜血淋漓的躯体一脚踏入泥泞之中踩了个粉碎，令刺耳的尖叫声陷入沉寂。接着，他拉住骏马，努力使它平静下来后，他下马大步走向遗体的位置。

他厌恶的凝视着尸首，这个人不过是又一个在赤贫村落里施展幻术把戏的无赖，最好能让这个人成为一个恶劣的榜样，能够在一群感激有加的农民们面前安然展示他惩奸除恶的勇气，然而在这样的荒郊野外，这个教训无疑只能被浪费掉了。里昂科尔执剑捅入依然抽搐的尸体，为了确保其死亡，随后他拔出剑锋，一脸嫌弃的面对着钢铁上的污垢。在他看来这很脏，跑来处理这种肮脏卑微的工作根本不值得由他来干，他需要一些更好地，意义更加恢弘，与他曾经的身份地位相符合的事物。

在他面前，格罗涅怀揣深溪在土地上肆意翻腾，河岸四周的树木与藤蔓围拢的密密麻麻，众多树叶已经开始显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光泽，仿佛腐败沁入了树木躯干。里昂科尔栓起战马步行来到水边，艰难迈入泥泞之中然后跪下，长剑浸入浑浊的水中，伸手抓起一簇青草用以清理剑身附着的血块，这项工作缓慢而有耐心，他的剑即是他的生命，从他是个勇敢多过直觉的新晋骑士开始便是如此。一直以来他都在孜孜不倦的完成任务。一直以来他都在施予服务。然而这份报偿却从他手中被夺去了。

剑身已经稍显洁净，他便收之入鞘，然后继续跪伏在水边，干渴在喉中燃烧，他盯着满是浮渣的水面，终究还是放弃了喝水的主意，有什么污秽的东西侵入了河流——现在它闻起来就像下水道。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倒影正注视着他，看起来憔悴不已，高贵的气质因马勒巴德的背叛与吉勒斯·布瑞登对他与生俱来的权力的攫取而越发稀薄。当他走近一看，他发现其中的倒影并非眼下他的全部——他还没有丧失那么多的体重，金色的头发显得很长，面颊过于纤细，那张面孔在浑浊水面之下是如此的明净清晰，他回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我的女士。”他低语着跪下双膝。洋溢着泡沫的水面开始搅动，然后从中破裂开来，一个身影自河边升起，轻盈而透亮，祖母绿的纯色长袍披挂于身，如瀑布一般在她的身上奔流荡漾，她的脸孔难以长久凝视——那是一种异状而危险的靓丽，像是为精灵的魔法所感染。她静静立身于河中，脚踝为水面的杂草所覆盖，一脸仁慈的凝视着跪在她面前的骑士。

阳光变得不再那般灰暗了，枝叶亦已被金色的光辉所碰触，里昂科尔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急剧加速，他的脸火辣辣的。“狮心~”女士柔语道，她的声音如荡开芦苇的微风般短暂。“你永远是我的最爱，我的冠军。”里昂科尔望着她，她那未经截滤的美丽刺穿了他的心。“可是为什么？我的女士？”他问。女神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的面容之上没有怜悯——那是永远不会的——但谅解的光辉在她翠色的双瞳中闪烁。“一切都在改变。”她轻声道，“世界的转动正在加速，古老的神祗正在逝去，这片王国只是其中之一，狮心——你终不能永远为它所有。”里昂科尔奋力听取着她的话语，正如他们曾经口头相传的那样，长久以来这几乎是一个摇篮中的梦想，在她无可战胜的领域之中她是自尊和傲慢的。然而如今，她仿佛身染微恙的低语，超凡脱俗的嗓音如病人般淡漠。

“我的灵魂属于巴托尼亚。”里昂科尔说道，他无法理解她所说的。“是的，绿骑士前来索回他的王国，它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你的命运则不同，你将独自死去，我的冠军，远离家乡，你永远不会再拥有属于自己的王位。”这些刺耳的言语深深伤害了他，在内心的深处，里昂科尔始终怀揣着半数的希望试图认为布瑞登只是诸神遣送而来的一个幽魂，那可怕的阴影之人将适时为之揭晓，令王位再度归让于他。

“唯一一次，你告诉我一切都不同了。”他如此说着，无法束守言语之中的责备。“我从不言假。”她说，“我告诉过你要带领你的人民迈向荣耀，这命运依然属于你，只要你足够强大到能够抓住它，你足够强大么？狮心？还是这份苦涩熄灭了你心头的火焰？”

“从未如此，命令我吧。”一阵寒冷的微风拂过，河水为之荡漾，四周的林木为之摇曳。女士微微一颤，她那无可挑剔的面容皱起一撮轻盈的丝线。“强大的力量正在前行，他们在向西格玛的城市聚集，堕落之徒垂涎于它，死者亦如是。那些屯留在那里的人们无法单独矗立，那将是神锤沦落之处，世界翻转之地。”

“但是我的王国——”

“它已不再是你的疆土。”

“我的人民身处困境。”

“绿骑士如今是他们的捍卫者。”女士的语调几近忧伤，仿佛预示着这便是她最终所决定的最优之物。“我告知你真相，这不是你一直祈求的么？”

里昂科尔凝神的望着她，美丽依然存在，正如那缥缈的力量。然而两者均有所匮减，她在对抗着什么，这个阴魂不散之物令她付出了代价，而这份代价定然会水涨船高。“所有土地都在枯萎。”她说着，意识到是什么令她感到不适。“它们毒害了河流。你意图揽求一项服务。我已经将它赠予了你。”她给了他一个宠溺，淡然的微笑。“如果你拒绝接受，你或许能够活下去，在一些安全的场所也许依然有一些服务要你为之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服务。”

现在轮到里昂科尔微笑了，当他的脸终于摆脱了这份沉重压抑的关怀，他们看起来颇有相似之处。“我从不期望意义微薄的服务，我乃国王。”

“你依然是。”女士开始缓缓下沉，身形滑入微咸的水面。“西格玛的城市，我的冠军，它的基奠正在颤抖，这是一块锤炼人类命运的铁毡。”

“那么您会活下去么？女士？”里昂科尔问，关切的注视着她渐渐滑入格罗涅内的不净水域之中。“你能得救么？”

“你只需关心凡人的命运。”她低语着，头发滑入水面，“在洁净的水域之中寻索于我，但诸神的游戏与你无关。”

他们这样做了，他们总是如此。里昂科尔眼睁睁的看着她湮匿于虚无之中，丛叶金色的边缘开始褪色，空气再度沦为泥沼的腐浊秽气。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原地一动不动的呆了许久，他的膝盖一直陷入泥潭，双手无力的倚靠在身体的两侧。

“西格玛的城市。”他喃喃自语道。没有任何帝国的力量在巴托尼亚因战争而四分五裂之时予以支持，卡尔弗兰茨那伟大而杰出的境域极少会考虑到他们身居灰色山脉（Grey Mountains）另一面的侠义兄弟。然而话又说回来，认为他们没有遭遇什么严重的压力更是极端愚蠢的。里昂科尔也听到了四散穿行的传闻——灾难已经降临玛丽恩堡，那片乐土如今正在熊熊燃烧，就连绿皮都因某种为之惧怕的事物而深藏于密林巢穴之中。

他感到冰冷的水流在他的板甲下方的体肤之外蠕动，将他从昏睡中唤醒，他笨拙的站立着，周边攀附着丛生的植物，女士的痕迹没有一丝残留，格罗涅河在他面前看起来依旧肿胀而且杂草丛生，里昂科尔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他的坐骑，在泥泞的河岸上打着滑跛足前行。

“奥特多夫。”他若有所思的自语着，测算着前往那里的距离。“如果那里便是命运书写的地方，我绝对不能错过。”他想起了同胞的热血与他们历经残酷狩猎之中交换而来的愿望，他们卑微的试图搜寻一场充斥着鲜血与雷鸣的货真价实的试炼。许多人依然追随着他，如果命令他们，他们一定会依旧追随他的左右，他抓住马匹并解开拴绳。

“好吧。”他对自己说着，微笑着再次登上马鞍。“我在寻求一条道路，现在我得到了一个。”他紧攥马鞍一跃而上，最后一次转过身来，凝视着那片荡漾的涟漪并向其致意。“谢谢你。”他说，接着一踢马刺，催动马匹登上山坡，很快便消失了。当他离去后，河岸再度陷入沉寂之中，打破它的，仅有拍击河岸的细微水流，微风中哀嚎弯曲的枝杈。

费斯图斯模型图：

中古战锤——阿尔道夫之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