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名，是先生以建作而出，却生『无建作』之心。

他的银幕中，人法自然，物法自然，景法自然，皆由建作，却惟有合道，绝无合人。

天，地，人，有三才之名，似也唯有人，一念生建作之心，便是唯一不自然。

自法，而然也，如阴阳之转，动于其内，行于其外，致羽化而其升。

终归，法于自然，超于悟外。

香港著名武侠导演张彻，生前曾赋诗一首：

江湖落拓一剑轻，

良相良医两无名。

南朝金紫为何事，

只合银幕梦里行。

「注」（1）

虽与胡金铨相比，张彻似更致力『入世』，但或执着阳刚之义，不阿之烈，或领悟超然物外，物我两忘，不可不言，两位影界巨擘，却生出同等心境：登顶另一重天，皆感孤冷罡风混同着世俗冷暖，回顾身外四周，峻岭连绵，蜿蜒致远，虚谷清风，空山寂静，徒然一声叹息，自惟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大醉侠】1966

一分心念，才能带动建作，一份情怀，或生于少年玩味。

京师人士胡先生，本着三分北平意气，少时痴迷京剧戏班，将一种气韵装入心志，台上百转千回，便是镜头前闪转腾挪，一寸一神，行止有度，都是凝练而致，聚化为境，便总有一种笃定随心而来，心中有了画，银幕便有了光影。

【大醉侠】1966

【大醉侠】如同自『影戏』试炼场中脱胎一般，更有义兄李翰祥美学滋养，戏曲台风转入幕后化作了骨髓，却一如皮影背后的灵动双手，让郑佩佩与岳华在银幕中大显身手，无论暗器匕首、长剑弯刀，皆在韶光流转之间掠影穿梭，更将旧派武侠灵创于新派剪辑，自此有了端倪，但窥得国风美学的胡金铨，被偌大邵氏影棚憋了心气，决心出走于山水之间，因而【大醉侠】的道统，便有了一围崭新江湖。

胡金铨导演在片场

但凡痴人埋首钻入书典，便渐生文人之识，滋养文人之份，终得文人风骨。

自出得影棚踏入宝岛，胡金铨于明史之趣已无可抑制，此举当是受史学大家吴晗先生之影响颇深，与其自言本是被007谍战片的滥杀无节所生义愤而驱动，要走出一条『本土文明』谍战之作，不如说深则是因『可怜一觉金陵梦，留得身前身后名』触动，文化救亡之念陡然昭兴。所以明末动荡，东厂宦官乱政、锦衣卫私司典刑，与东林党庙堂激斗之延伸，导入江湖各路侠义英豪的对冲混动，一出文史谍战大戏【龙门客栈】惊天出世，胡氏新派武侠规制，因此丰足。

【龙门客栈】1967

二十多年后，集【龙门客栈】、【迎春阁之风波】两作养分之和，徐克监制、李惠民导演【新龙门客栈】问世，东厂锦衣卫、侠客忠良、黑店义匪，被大漠尘沙裹挟再度扑面而来，新派剪辑劲风凌厉，三侠与东厂督主一战惊绝天下，足以令世人忘却胡金铨开派宗师之先位。

【龙门客栈】1967

然昔年苗栗火炎山下客栈之中，戍边守将尚能轻贱东厂督主，侠客与锦衣卫之间亦可以礼相待，儒侠风范下黑白势力抵足而立的江湖道学，以及迎春阁里形色人马的暗潮交锋，皆被黑店老板娘金镶玉的魅动风姿与大漠烟火所掩埋，从此江湖失了江湖气，侠客便只能风尘洗面人离乡贱，在仰赖特技推陈出新的道路上一去不归，武侠类型片终究一脉凋零，今朝回望胡氏江湖，又见那一派壮秀风景，只是『青山依旧在，尽付夕阳红』。

【龙门客栈】1973

神照本如禅师偈

处处逢归路

头头达故乡

本来成现事

何必待思量

「注」（2）

【侠女】1970

一点禅心意，洞悉万物昌。

空把早春寻，柳暗花自香。

偶然遇得禅师点化的胡金铨，再度蝶变于【侠女】而旷古烁今。三小时之净长，如跋山涉水至登峰造极，忽现佛法观照，神来之笔将积极入世化为飘然出世，竹林一役于影像语言开宗立派，后学者不乏徐克、李安、张艺谋等大家，路阳之【绣春刀】系列更是诚意致敬，传世至今无可超越，不止震惊两岸三地，更撼动了全球寰宇，入列世界五大导演，海外地位早跨华语影坛范畴，自然一举奠定了宗师之位。

【侠女】1970

文人气质入骨三分后，呈之更多礼道法矩。江湖三百六十行原分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亦生机勃勃，贩夫走卒与达官显贵皆能持礼相见，凸现中国阴阳学相循相容之泛民慧思，亦化成后进【新龙门客栈】金镶玉口中的『贼有贼路，官有官路，大路通天，各走半边』，【龙门客栈】中锦衣卫与侠客的惺惺相惜，又转为【侠女】中各路行旅、官衙、书生、商客与高僧间的应对进退，复仇侠女的刚毅坚忍与伦理守节相得益彰，终在高僧屡次开化锦衣卫高官时升华境界，达至大成。

【侠女】1970

泼墨挥洒，恣意汪洋，丹青之大美贯注始终之际，文史武侠便已呈为了文人武侠。在此处领了禅机后，胡金铨逐步了脱文人武相，后进学众强安武侠导演之名，也委实屈了先生本念，但不知禅机种下，是否尚要孕育出土之期，抑或是俗务牵绊身不由己，此后九年之间，【迎春阁之风波】与【忠烈图】却又再现文史武侠建构之作，『谍战武侠』与『兵法武侠』世所罕见，然而空谷绝唱，奈何早已心向禅境，足踏空法而去。

【忠烈图】1975

即便多元细节窥于一斑，也知胡金铨于国艺一道，涉猎广阔，尤擅书法丹青，或是承于其母国画技艺与中国动画之父万古蟾之影响，真迹可多见于多部作品片首字幕，加之得遇吴大江，融戏曲民乐晕染叠入，云雨交汇于一派素雅墨韵的影像之间，演奏出魂归于体的浑然抱元，令作者自也沉醉于气韵流动之间，从此与俗世更多格格不入，尤以大量闲暇专心埋首老舍研究，一度弃了影像，竟致达到了著书立说之境地。

胡金铨导演与夫人钟玲（中）、徐枫（左）、石隽（右）

赴美演讲迎得知音为伴，执子之手的胡金铨赶赴韩国开拍《空山灵雨》与《山中传奇》，伉俪合璧同创，终得毕生巅峰传奇之作，亦未想，巅峰之背后，却也暗藏了浮沉之道。

【空山灵雨】1979

『天人合一』哲思在胡金铨毕生独立执导十三部作品内，一再贯注，中国美学构筑的娓娓道来，令古典文学之中烂详于耳的故事体，反生出不可亵玩的空灵之象，这在【侠女】初见端倪的气质中竟速化为型，一气呵成出尘大美，但终在『芸芸众生』的电影银幕下，这股不蔓不枝、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的美学气象，却远敌不过商业驱使的『云雨巫山枉断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等等色相之障，可笑之处，即『色相』本与他心慕之禅所对立，胡金铨逐渐忍痛割舍，不无犹豫，却最终坚守『作者之心』，与『商业』二字愈行愈远，这亦是他终成作者电影创派大师的必行之路。

由文史叠影至出世空灵，踏上如陶渊明一般、文人由仕入隐宿命之途径，入世出世的创作轨迹，从闹市到空山，从喧嚣到寂静，成就的高低在胡金铨眼中未必胜得过当下的洞悟与对美学细节的执着。

【山中传奇】1979

为取一围镜头契合之天光，可以让剧组百无聊赖枯等时辰，为得场景自然古朴，可以清水泼洒浸木生苔，自灵山之中幽静古寺的凡人夺经之变，再至书生黄粱一梦的鬼魅夺经之乱，一切细致入心的营造建构，却是为了心中那部夺不走的『真经』，且植于【空山灵雨】的六祖心意，早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承心法，便绝了凡尘，精雕细琢而集胡金铨平生大成的【空山灵雨】、【山中传奇】，皆遭票房失利，尤其【山中传奇】被碎剪多个版本，浑然一体之意境早已荡然无存。

【山中传奇】1979

有道是先生好禅机，世人无禅意，

僧人对面问功德，哪见明月几何？

票房寡淡之商业现象，与电影节之获奖众多，看似相互矛盾，实则必然得失，当下之见与代际之功，从未相容，若干年后，众人在新派武侠类型片大行于世中抱薪取暖，早就遗忘胡氏开立宗派之风，自然在港产武侠类型片没落之后，其基因落种于好莱坞电影与日本动漫游戏影像时，亦无人会提起返本朔源，一派繁华好不热闹，究竟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迷途之际，忘却来时路，殊不知哭者笑者皆为谁？但尘世无状，学界之功却难磨灭，故胡氏作者电影于海内外学术研究者之众，已可称之「胡学」一派，先生有知，当为聊慰。

【胡金铨武侠电影作法】 / 山田宏一宇田川幸洋著 / 2015年出版

行者无疆，道者扬，风物万象，放眼量。

北平至香港，台湾至美国，两岸三地与日韩欧美列国，布满胡金铨游荡却又难住的足迹。曾有人言，他始终是个流浪行者，亦不知，看不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终究难懂胡金铨。自京城踏入香江，动荡时代中迁徙的一个孤薄身形晃动光影，无意而来，结缘而往，唯梦中归去。梦，或便是银幕，至少张彻如此认同。

【天下第一】1983

不论是长城美工科万氏兄弟门下的美工，还是严俊导演电影中的演员，一点一滴积累着日后的三魂七魄，胡金铨终究从影像的外围破壁而来，向心内旋的运动过程，挂满跨界的存蓄，或在当年，这不足挂齿，毕竟单月便与李翰祥合导出【梁山伯与祝英台】，不过家常便饭，但或因此，胡金铨之于邵氏的失意，亦再由内外旋，播散而开，对胡氏创作而言，千篇一律与重蹈覆辙皆是绝境，自然，在众生认知武侠志怪『主音』之外，原也不乏『杂音』。

动画长片【张羽煮海】手稿

【天下第一】有着自李翰祥而来的宫闱野史，接壤胡金铨独爱之奇谭异事，五代十国特定朝代，贯于全篇一心欲求却终『求不得』的佛学禅意，配入重置『韩熙载夜宴图』等古画美学化境，是一记验明正身的导演章印。思识前卫，自然商业无着，却反衬他的心意，求变之路上的行者，见怪不怪。诸如【喜怒哀乐】与【大轮回】等合作之作，个人思辨仍独立建章，甚至创思动画长片，【张羽煮海】亦有手绘遗稿出版。

【阴阳法王】1992

幻尘浮世法无痕，百转千还枉忧神。

千帆过尽回首处，灵雨空山无故人。

一九九二，生涯中最后一部成片【阴阳法王】，抑或为宿命而铭，阴阳之间的游离不定，似应于略显疲惫难于停驻的双足，仍以灵美镜鉴，无幽不道，却又偶在杂糅之间，流露暮年困顿的挣扎无奈。依然是衷爱志异，暗藏侠风，出世高人的桃林隐逸，被文史建构的古宅托映，森森鬼堡阴阳界，来自北方古团城的气境，俨然还是那副山水文人画卷，只是无人赏得个中真味，结尾收笔之处『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虽异性长存』禅意点睛，惜无知音，终也『身前身后事茫茫，却回烟棹上瞿塘』，依稀落寞，影中得见。而胡金铨首部自编自导【大地儿女】本非武侠类型，【阴阳法王】之后，便全力专注【华工血泪史】，筹拍达数年之久，方募得开机资金，东风才至，一代宗师却于台湾溘然长逝，终成至殁未酬之作，但观创作首尾之应，惟彰胡金铨应变于心、笃行于外的行者坚执，垂范开示，立身传道。

胡金铨导演讲戏示范

纵窥行者影道，文史之执，救存文心，风骨尤立，尽归光影，开新派武侠之巅峰，彰华夏美学之渊源，贯禅宗大觉慧智，踏十方境地观照，虽孤影怀寂，却独行千里，为中国影人，洞开一道『影戏』门户，门中大美，万物归合，自形流转，言式独有，皆传国风，远播寰宇，铸就世界影史之中国风景。

此后经年，影人路人，辩者观者，蒙荫后学，海外诸家，皆可忘其名，而独忆其神矣。

故言，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注」（1）引用张彻导演诗句

「注」（2）引用神照本如禅师佛偈

「注」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 豆瓣 / 时光网

胡金铨绘《张羽煮海》手稿图片来自山鸲鹆@豆瓣

函谷生庚子年二月十八卯时完稿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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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抒 | 胡金铨，大道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