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20-3-5

近期原本应该是大家宅家阅读公众号最起劲的时期，然而由于各种事务一直没能更新。然而目前也还没到适宜外出的时候，这次的更新也照例是从一张老照片说起。

之前写过的自藏的老照片，不管是两江师范、上海李公祠、朝天宫还是浦口火车站，无论当初购入的价格是高是低，写成文章的时候都是被当成难得一见的“猛料”对待的——当然啦，在孤陋寡闻的我来看，它们或多或少都是没见过的“猛料”，不然也不会想到掏钱买下。而这次的照片则不然；虽然也是六十多年前拍摄的，但所拍的场景到1990年代基本也是那个样子，估计很多老南京尤其是久居下关的都还有些熟悉，就是中山北路与江边路交叉口的那个小楼和它背后的下关电厂。

然而吾生也晚，下关电厂在90年代末就进行了改头换面的大改造，这个场景是无缘得见了。小学时候第一次在《南京民国建筑》书中看到一张模糊的“旧”下关电厂老照片，当时惊叹于南京竟然还曾拥有造型如此“摩登”的大工厂，现在回想起来也算现代主义工业美学的启蒙吧。直到看到了这张与目前仍然存在的那幢小楼(津浦铁路首都车站)并存的照片之后，才对这个时期发电厂的体积和朝向有了个明确的认识。

然而在这书里还有其他的两张下关电厂照片，一张上面写有“10000基罗瓦特新厂全景”，一张厂区鸟瞰图，从这两张上却丝毫看不到这座30年代首都电厂总工程师陆法曾与华盖建筑事务所联合设计的雄伟的现代主义建筑的影子。直到最近重新看中学时买来的《下关发电厂志》，才明白陆法曾和华盖建筑事务所设计的下关电厂，至少已经是第三代了。

在上面这张鸟瞰图里，西边靠近江边的那座三烟囱建筑就是目前能知道造型的第一代下关发电厂。当然了，自从民国八年下关发电所建立以来，或许也早已经历了多次更新换代，称它是初代下关电厂或许不甚妥当；但之前的电厂能找到图片的可能性恐怕也十分渺茫，姑且如此命名吧。而东边的那座，就是1930-33年间西门子公司设计建造、安装两台5000千瓦发电机组的“10000基罗瓦特新厂”。

然而这个“新厂”的大部分建筑只存在了两三年，取代它的才是华盖事务所的那座现代主义巨构。《下关发电厂志》里只是说“二期工程的厂房是在一期工程的扩建端向西延伸”，然而事实上西门子设计的厂房的外观可以说完全被取代了；只有厂房前的那座二层楼与华盖的厂房一起存在到90年代。而更早的初代电厂自然更是被完全推平，连它的三台发电机组也流落他乡：

在二期扩建工程进行期间，对老发电所的3台机组分别作了处理：1935年将750千瓦机组拆往西安电厂，1936年又将1600千瓦机组拆往西安电厂，1937年10月将1000千瓦机组拆往江宁县上坊门(该机组于1940年被华东水电股份有限公司拆往杭州艮山门电厂)。

《下关发电厂志》

在初代电厂废墟上建起的三代电厂，除了容纳原有的两台5000千瓦机组以外还新增了两台1万千瓦机组，装机容量达到3万千瓦。建国后扩建工作继续进行，在1954-1958年由捷克斯洛伐克设计的装两台1.2万千瓦机组的新厂在老厂东边拔地而起。几乎在两台捷克机组并网发电的同时，最早的国产汽轮机组——上海造的三台1.2万千瓦机组和两台2.5万千瓦机组也开始了安装。这座四代电厂通过空中连廊与三代电厂相连，犹如30年代初初代与二代电厂并存的情景。

然后就是许多人亲历过的历史了——1997-99年，三代和四代电厂在现代化的五代电厂脚下灰飞烟灭；当时恐怕没有人想到，这座电厂也只存在了十多年。2010年下关电厂迁往龙潭，2015年6月19日17时33分，末代下关电厂的大烟囱在无数人的围观中轰然倒下，只用了一秒钟。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也是围观者之一，努力举起相机拍下了那最后一张照片。

五代之后，下关再无电厂，南京城区也再无法看到工业时代的大烟囱。替代大烟囱的，是许多幢高度丝毫不亚于烟囱的恒大酒店式公寓。这或许也是一个象征——下关作为南京最早开埠的口岸和最早的工业聚集区，一个总让人感到有些神秘和异质性的地区，终于被重新扩张的居住空间彻底摧毁和征服。或许许多少年都曾梦想有朝一日进入那座据说驱动着整个城市的神秘工厂，登上高耸入云的烟囱顶端，俯瞰着整座城市。今后的少年是无法做这样的梦了，毕竟这只是一片再常见不过的公寓群而已。

只有那座红色的津浦铁路首都车站小楼，见证了五代电厂的拔地而起和轰然倒塌，仍然默默站在中山北路和江边路的街角。若干年以后，这里曾经亲眼见过电厂的，恐怕只剩下它了吧。

(1954年)9月28日与南京港务局签订协议，港务局将电厂西南角的土地及建筑物(今财务科大楼)拨给电厂，电厂以商埠街25号的土地及建筑物与之交换。

《下关电厂志》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五座电厂的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