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19-04-09

想来上海我之前去得很少，关于上海的书也看得不多。这倒不是因为不喜欢上海，而是觉得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大，信息量太多，令人望而生畏，需要花时间好好学习。反而是前段时间在巴院选的建筑史相关的课程里专门讲到上海后开始对上海(尤其是晚清上海)来了兴趣。这篇就算我学习上海史的第一篇小习作吧。

几个月前在eBay上看到两张上海的中国庙宇的照片，觉得相当精致，就收入囊中，然后便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建筑。照片拍摄于1900年代，庙宇门外是颇为新潮的铸铁栏杆和玻璃灯罩的灯，大殿木柱上的油漆和木雕牛腿、雀替上的金漆还泛着光，足见刚建成不久。这显然不是城隍庙、龙华寺之类有名又常被拍摄的庙宇，大殿上“馨香百世”四字更像祠堂。然而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物会在靠近上海城区的地方建立如此高规格的祠堂，于是猜测这大约是供奉着关帝一类人物的会馆公所。尽管查了不少有关上海会馆公所的资料，又请教了多位专门研究上海史或是有所了解的朋友，却毫无线索。不过，恰如许多中国城市今天所经历的一样，1910-20年代迅速膨胀的房地产业摧毁了上海的大多数“老”建筑，其中又以中国建筑为多，今天可谓百不存一；因此也没觉得太奇怪。

1900年代的照片，注意铸铁的栏杆和大门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又在eBay上看到另一个卖家在出售一张明信片相纸的原版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建筑本体和周边环境，可以确定这就是几乎同一时期拍摄的同一座庙宇，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A temple dedicated to the memory of Li Hungchang”。哟，原来这是……不过外国人拍摄的老照片注释错误的实在是太多，完全不敢轻信。于是下意识搜索了“上海李公祠”的关键词，跳出来的图片更让我大吃一惊：这大殿居然还在？！

标明“A temple dedicated to the memory of Li Hungchang”的照片

大殿两边的侧房今已不存

搜到的图片是上海复旦中学华山路校区的校史馆“登辉堂”，据说这就是原李鸿章祠堂的大殿。仔细看图片，它与老照片里的建筑脊饰并不相同，屋脊上的“馨香百世”变成了“万代公侯”，木雕金漆的牛腿雀替无一存在，殿前的石砌甬道更是成为了操场。然而相同的造型比例，檐下装饰性的连拱，以及同样造型的柱础明白无误地说明了它的身份：这就是老照片里的大殿，曾经崭新的李公祠里硕果仅存的唯一建筑。

今天的上海李公祠大殿——复旦中学校史馆“登辉堂”(图片来源：携程网)

其实，上海李鸿章祠堂的老照片许多人都见过，只不过并非这些场景，而是那座著名的李鸿章铜像。1896年李鸿章以出席俄皇加冕庆典为契机出访欧洲各国，访问德国克虏伯公司时德国克虏伯公司为他铸造了一尊高大的铜像。1909年上海《图画日报》的报道是目前找到的对这尊铜像比较详细的介绍，其称：

我朝自定鼎以来，垂三百年，其间丰功伟烈、震慑寰宇之伟人，较欧美各洲为多。而铜像之举，多盛行于欧美。岂吾中国历代之名人，其功勋不若西人哉？当十九世纪间，中兴名臣李文忠公于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六月，因奉命贺俄皇加冕，顺道游历英德等国。德国克虏伯厂为李公铸像，像身高九尺六寸，冠大帽，披黄马褂，佩剑，全身以纯铜铸成，饰以金皮；辉煌夺目，历久如新。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厂主命上海信义洋行满德君，言于李公哲嗣季皋星使移建此像于上海徐家汇丞相祠堂内，备中外人士观瞻。即于是年正月二十八日行开幕礼，像身连云石座计高二十九尺有奇，铸像及石座费计德金七万数千马克，诚中国数百年未有之盛举也。兹将铜像颂词录下：

“大清国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公七十四岁造像

星宿有时陨，既下光彩全无。英豪治世之功勋，历久而犹能昌炽。毕生谟烈，虽万代后，其事迹行踪，尚（根据照片，应为常）丕焕不坠。”

《图画日报》中的李鸿章铜像

而根据这尊铜像的照片，颂词之后尚有注记“大德国克虏伯厂铸……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六月”。清末的上海是个铜像林立的地方，除了进口货的赫德、巴夏礼、李鸿章铜像，甚至还有国产的铜像，《图画日报》第一号就报道了上海求新机器厂铸造的“曾少卿铜像”。李公祠的建筑虽然精美，但与这“数百年未有”的铜像相比显然不够抓人眼球，乏人问津也不奇怪了。

李鸿章铜像，左边的建筑可能就是李公祠

(图片来源：https://www.hpcbristol.net/visual/su01-48)

关于上海李公祠和铜像，1911年11月13日（阴历九月廿三）的《申报》还有一则令人发噱的报道：“十九日，南洋大学堂学生军二百人，荷枪鸣号而往，占据李公祠，可谓小题大做。(…)日来李鸿章之铜像，头蒙白布，如包西瓜；手执大学堂旗帜，昼夜不倦。呜呼李公，生为清廷忠臣，死为汉族执旗，功罪亦足以相抵矣。”

李鸿章的历史评价，从“丰功伟烈、震慑寰宇之伟人”，到“生为清廷忠臣，死为汉族执旗，功罪亦足以相抵矣”；从汉奸卖国贼，再到近代化的先锋，可以说实在是足够多变。至今还有不少学者在考证他在与俄国特使签订《中俄密约》、借地给俄人修筑中东铁路的时候有没有受贿，以此作为他是否“卖国”的依据。然而时至今日，哈尔滨等一系列曾因中东铁路而兴盛的城市似乎已变得不那么繁荣，中东铁路本身甚至成为了有申遗潜力的遗产点。能直接跟李鸿章的名字直接联系在一起的，恐怕也只有各地的李公祠了。

南京的四条巷也有李公祠，比上海的格局完整，以前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之一。这地方以前的模样仍然历历如在目前：一进是个不常开放的书画社，前面有个大照壁，照壁和殿堂之间的广场是个停车场，时常见到有人在里面挂上网子打羽毛球；后边则已经完全变成小区，各进之间建起了住宅楼，还生活着许多流浪猫，厢房里有许多破墙开店的铝合金加工铺。最后一进的大殿十分宏伟，内部雕刻华丽不亚于上海李公祠；又很凉爽，被商家租用作了储存啤酒和酸奶的仓库。有都市传说称，有人偷了李公祠大殿里的雕花牛腿，结果患了病；他以为是神明显灵，吓得赶紧把雕花牛腿送了回去。再以后大殿装了防盗门，不好随便出入了。每当看到老照片里上海李公祠大殿那些早已遗失的牛腿，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故事。

上海李公祠大殿里的木雕轩梁(图片来源：中新网)

上海李公祠重修于2004年，根据当年中新网的报道，“今年3月前，这幢建于清末的珍贵建筑70%的结构已经严重受损。整幢祠堂明显倾斜，屋内的屋脊脱节，木柱腐烂，摇摇欲坠。复旦中学在上海市文管委、区教育局等各方的支持和配合下，开始了为期7个月的全面而谨慎的“大手术”，一砖一瓦、里里外外的雕花、梁柱等，无不让人感受到浓浓的古朴风格，领略到近代工匠精湛的手工技艺。”2002年出版的《上海老建筑》一书中留下了一张重修前的李公祠大殿照片，大殿的前廊已被封上，周边还有些加建的房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李公祠与初建成时的模样如此不同；幸好前廊里精美的木雕轩梁尚存，至少还能看出这座大殿当初是一座多么精致的建筑。南京李公祠现在也在重修，出国前最后一次游览时，住宅楼和铝合金店已经拆除，大殿也重做了瓦作和脊饰。

重修中的南京四条巷李公祠

难道这里要重新成为那个“生为清廷忠臣，死为汉族执旗”的李鸿章的纪念堂？无论如何，只要还是个能随意游览撸猫的去处，我都会喜欢的。

参考资料与扩展阅读：

《图画日报》第二十六号

《申报》1911年11月13日

薛顺生、娄承浩编著《上海老建筑》，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2

薛理勇《华山路上李鸿章的故事》，《新民晚报》2013年3月17日：

http://xmwb.xinmin.cn/html/2013-03/17/content_29_1.htm

《李鸿章祠堂修缮一新今后将用做历史陈列馆》，中新网2004年7月29日：

http://www.chinanews.com/news/2004year/2004-07-29/26/465932.shtml

感谢贾浩先生、江宇翔先生提供重要资料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丞相祠堂何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