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18-04-26

作为在南京下关度过了整个中学时代的人，我跟很多人一样知道下关有个地名叫东炮台，有条路叫东炮台街；但也跟很多人一样说不清也并不关心这个“东炮台”具体在哪，还存不存在。直到两三个月前国外朋友Piotr Kurzawa发来一份他查到的1900年的英国情报机构报告，说：“你好像住在南京吧。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啥。”报告里是简略的南京周边炮台配置图，在下关的位置标了一个炮台，注释说有两门6英寸地阱炮。这可了不得。

地阱炮是19世纪末的一种特殊兵器，利用大炮开火后的后坐力把炮身降到地面以下的深井里装弹，然后再用液压机构把炮身举起来开火，如此循环。不但速度快，平时大炮藏在井里也不会被人发现。这种高端货色以前只知道威海刘公岛有过4门，那可是北洋海军的基地；南京虽说贵为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的驻节之处，毕竟不是什么军事基地，哪里来的这些洋玩意。心下大疑。

地阱炮模型，伦敦乌理治（Woolwich）的皇家炮兵博物馆（已倒闭）藏品

记得台湾“中研院近史所”网站的数据库里有民国初年绘制的下关东炮台平面图，于是又翻出来看。一查不要紧，炮台北端两个炮位，白纸黑字写着“地阱炮位”。这就有趣了，原来这个下关东炮台还有如此光辉的历史。中学时代的好奇心又一次被激发出来，这个东炮台到底在哪？

民初东炮台平面图上的“地阱炮位”

南京的事先在西祠上看一圈总没坏处，果然有个帖子自称“找到了东炮台遗址的线索”，里面说根据前人回忆1960年代煤炭港工人子弟小学将东炮台改建为操场（应该就是将原有的炮台填埋）。然而里面根据一张照片就标出的“东炮台遗址”直觉觉得不对。正好手边有一套1929年南京城区实测图，拿出来一看果然有标“东炮台”，而且紧靠着今天还存在的煤炭港。对照着卫星图，这一块地上几幢建筑围着一个篮球场，篮球场的位置恰和当年的炮位一致。这想必就是曾经的东炮台，曾经的工人子弟小学操场了。

1929年测绘图和2017年谷歌地图上的东炮台

于是又骑车来到了熟悉的下关煤炭港。下关与初中时相比早已天翻地覆；每次前来，高耸的酒店式公寓又要新长出几幢。然而煤炭港还是最后一块保持着老下关模样的地区，已被填埋的港汊边上的废弃铁路线布满了生活垃圾，百多年历史的木制仓库里仍然住着等待拆迁的居民。这对面就是曾经的小学——东炮台街127号，已经变成某公司的办公区，中间的篮球场向社会开放；不过毕竟处在这样的地区，显然也少有人问津。

铁路专用线和木构老仓库

院子大门口

篮球场

如果不知道以上这所有的事，我可能会觉得在这里设一个社区篮球场既无意义又不科学。然而在老城里，哪怕一个看似没来由的空场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一百多年前当周围还是长满芦苇的江岸时，兵勇们在这里操练过最先进的大炮；五十多年前当对面的煤炭港还是一片繁忙时，港口工人的子女们也在这里做过操打过球。或许对于不少人来说，看到这个篮球场，会觉得看到了自己生活过的痕迹；而对于我这个后来者，它至少解答了我多年来的疑惑。

马上又要拆迁了，这个飘满落叶的篮球场是会就此被抹去呢，还是会继续奇怪地存在于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补充两张炮台的历史照片（来自公众号船坚炮利）

南京下关，6英寸液压速射炮

江上的战舰或许是中国巡洋舰“肇和”（左）和“海圻”（右），这表示这张照片或许是在1913年二次革命期间拍摄，当时中国舰队正在炮击南京（Piotr Kurzawa收藏）

下关炮台的4.7英寸炮（Axis历史论坛）

南京鼓楼滨江，一个待拆社区篮球场的百年沉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