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2018-06-21

说来惭愧，作为一个江苏人，我是上了大学之后才搞清楚淮安、淮阴、清江三者之间的关系。

古代淮安地区的行政区划变迁之复杂实难详述，但清中叶以后到改开为止的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以明代逐渐发展起来的航运巨镇清江浦为县治的是清河县，它东面的古城是淮安府城（山阳县）。民国以后废府设县，淮安府城变成淮安县城，而清河县因为与河北的清河县重名而改为古名淮阴县。1945年清江浦第一次解放，新政权将清江浦升格为清江市，周边农村则保留淮阴县，县治迁到清江浦北面一点点的王家营（王营镇），淮安县则未动。后来的各种复杂的名称变更就是现代的事了，总之明白淮安的老城区有两个，一个清江浦一个淮安府城就可以。接下来要说的，主要就是这个清江浦的事情。

70年代老地图里的清江市、淮阴县与淮安县。可以清楚看到大运河穿城而过的清江市，作为清江市与淮阴县界河的废黄河，淮安县城（原淮安府）和城西北的河下古镇

康乾以后，淮安有三座大型衙门：河道总督部院在清江浦，漕运总督部院和淮安府署都在淮安府城里。今天淮安与远在山东北部的“河”（黄河）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然而从宋元到清朝咸丰年间，黄河都紧贴在清江浦以北不远处流淌着。而与黄河平行从清江浦市街中穿过的，则是另一条著名的以河为名的水道——大运河。这两条“河”，决定了清江浦的命运，甚至影响着整个国家的兴亡。

清江浦的老城区

清江浦的清晏园就是曾经的河道总督部院后花园。园里有一个“御碑廊”，陈列着八块清代皇帝的御碑。清代御碑在南京现存只有三四块，相当稀罕；然而在淮安似乎成了最不值价的东西，基本每个博物馆和公园里都起码要有一两块。仔细想来并不奇怪，黄河若是泛滥就将带来几十个州县的灾荒，运河若是堵塞北京的粮食接济就将中断；而清江浦正是最靠近这两条河交汇处的城市。今天大多数人都叫不上名字的那些沟渠、堤坝和湖泊上发生的每一点变故，都关系着紫禁城里的生死存亡。相形之下，江宁府、苏州府，反而显得次要了。

乾隆皇帝赐河道总督高斌御碑：“淮辅建牙资保障，黄流奏绩久澄清”。

高斌的女儿是乾隆的妃子，标准的皇亲国戚

在清晏园一角复建的所谓河道总督部院都是些拙劣的仿古建筑，但里面的治河历史展颇可一看。尽管介绍牌上免不了提几句伟大水利成就的套话，但看看展板就知道这里描述的内容就和任何靠谱的大运河工程史书籍一样，是一部国家机器和自然力量相相抗衡、屡败屡战最终归于失败的悲壮的斗争史。淮河和黄河一方面是大运河运行所必需的水源，另一方面又是周边所有聚落的危险之源。而淮河与黄河的交汇处——清口的淤塞与否，直接决定了大运河的死与生，也就是国家机器的死与生。

清晏园的主要建筑之一——湛亭

河清海晏，是明清多少代帝王的梦想；事实证明，河清比海晏更可望而不可及

明代陈瑄、潘季驯最先提出了“蓄清刷黄”战略，即利用淮河清水的力量冲刷黄河下游河道的泥沙，以免淤塞运河；在这一策略的保护下，明清的盛世有了存在的前提。然而到了清代嘉庆、道光年间蓄清刷黄宣告彻底失败，大运河只能靠倒塘灌运（其实就是船闸的原理）维持通航。最终在1855年，黄河挣脱了数百年的故道向北奔腾而去，南北运河间的水道彻底干涸，大运河作为一个整体终于走向死亡。大运河的衰败以至死亡与大清的衰落以至全国大动乱的时间线竟然如此符合若节，这是巧合吗？

蓄清刷黄，是明清两代大部分时间里治河的主要战略

5年以后的1860年某一天，已经失去了黄河的河道总督庚长正在清江浦安逸地看戏；而北边的王家营已经驻满了“小阎王”张宗禹的捻军。清江浦虽说是清河县城，但毕竟是从一个商业集镇发展而来，因此和大多数集镇一样只有一圈土圩子保护。捻军轻易攻破了脆弱的城防，总督没命地向有城墙的淮安府城奔逃而去。许多文章都谈到捻军此行的战略目的，而在皖北的民间传说中这一仗纯粹是为了清江浦的粮食和财富：

清江真富裕呀！那可是金银满地，粮草如山。‘小阎王’遂出了一个告示，叫四乡八面的穷百姓都到清江拉金银、运粮食。这信一传出，好了，千把里地的穷百姓都知道了。男女老少都去了，谁也不知去了多少人，清江井里的水都被人喝干啦！谁也不知去了多少牛，光饮牛，运河里的水都落下去很多。就那样一二三、三二一，一直运了半个多月才算运完。那一回去的人，谁不得些元宝、绸缎，分些粮食！咱这一带的百姓要不是打开清江，那不知得饿死多少人！——《捻军故事集》

70年代绘制的插画，捻军打开清江浦

与江南不同，江北的这些大城镇周边并没有富裕的农村支撑；恰恰相反，黄河、里运河连年的水患，修理黄河运河的连续不断的劳务，使许多地区在贫困线上挣扎。而漂浮在这不富裕的农村之上的却是一个个富庶的浮岛——与北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运河城市们，恰似今天全球城市网络中的Global Cities。登上它们或是打翻它们，或许曾是一代代农民的梦想。庚长丢掉清江浦后，清政府废止了河道总督这一职位；当年为治河殚精竭虑的潘季驯、陈瑄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后辈会以这种方式被撵出这座城市。

清江浦的老房子

本来清江浦这座城市也就可以随着黄河故道和河道总督一起被从地图上抹去了。然而没有。来自滁州的新任漕运总督吴棠，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复活了这座城市：他将自己的衙门从淮安府城搬到了荒废的河道总督部院，又建起了宏伟的学宫。他还让这座城市第一次拥有了城墙——用的是因黄河改道而失去功能的洪泽湖高家堰石堤条石。今天还能看到这城墙的遗迹，条石上用来安装防止水流冲击的铁锔的燕尾槽历历可见，只是它们再也不需要被对位扣合了。就像这座城市，再也不用充当帝国的要塞，抵御流水与流民的双重威胁。

清江浦城墙遗迹，条石上的燕尾槽历历可见

吴棠重建的清江文庙

离城墙遗迹不远的河堤上还刻着清代郭琛的诗：

三汛防河桃伏秋，清江占得小揚州。

長街也作繁歌吹，一斗黃金一浪頭。

曾经的大运河上有只清洁用的小船慢悠悠地漂着，又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今天那些Global Cities，当它们失去赖以生存的国家机器和世界经济体系时，也会变成这样吗——还是更悲惨呢？

清江浦大运河船闸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清江浦·中国大运河的死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