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第十三回　照鉴

　　却说许梦蛟自从打入天牢后，他的夫人陈氏碧莲，思念丈夫，独在署中悲苦，痛恨仇贼陷害，无法相救。那天幸得梦龙到来安慰，方知他要回杭请母，“若得二位婆婆来京，我夫便可以出罪了”。心中正在悬想之际，听得外面家人入报，说杭州二位太夫人来了。可见仙家妙法无穷，云程来往，何等迅速！不须多时，白氏与青氏、梦龙已到京城，在僻静处落下云头，当由梦龙引领，来到状元府前。家人一见，急忙入内禀报。陈夫人出外迎接，到了中堂。还是第一次见婆婆之面，这两位婆婆，都生得如花似玉，比自己还觉娇嫩些。上前行过了叩见礼，梦龙叫应嫂嫂，一齐坐下，婆媳叙谈，又悲又喜。少顷厨房备酒接风，饮至更深方睡。

　　到了来朝，二位娘娘乘轿来到吏部衙门，拜谢陈伦从中保护。陈爷与夫人接入内堂，设席款待。先叙了一番往事，方说到近来情况。白氏便向陈爷道：“我儿梦蛟，屡被仇练陷害，若不是大人保奏，母子今日怎得重会？此恩此德，妾身时刻不忘。”陈爷道：“夫人说那里话来？老夫救护忠良，为国尽力，理宜如是。”白氏道：“妾等姊妹今日来京，实因仇练陷害我儿，囚下天牢。还望大人引见，诉明心迹。”陈爷道：“是的。前日我儿有本进京，奏称妖狐猖獗，比前更是利害，圣上览本甚忧。朝中并无征妖之将，因此老夫就保奏了二位娘娘，与梦龙小将军同去。那时圣上大悦。幸得二位夫人即日到京，可喜可喜！待老夫明早五更引见便了。”白氏称谢了一声，便与小青起身告辞回去。别无他事可说，只准备明日入朝见驾，等候宣召。

　　次早五更三点，天子临殿，百官齐集。吏部陈伦出班启奏道：“臣陈伦有事奏闻陛下：杭州白氏、青氏、许梦龙三人，昨日已到京中，现在午门外候旨。伏望陛下宣召。”天子闻奏甚喜，立即传旨宣入。白氏、青氏、许梦龙三人，俯伏丹墀下，三呼万岁毕，白氏独奏道：“许梦蛟是臣妾亲生之子，蒙圣恩得中头名状元。奉旨领兵征妖，被仇练谎奏下狱。今望圣上赦出天牢，以便前去降妖伏怪，报答圣恩。”

　　仇练在班中听得娘娘所奏一想：“不好！我不去寻着她，她反要寻着我了！”不觉引起旧恨，忙出班奏道：“臣仇练有奏：现今白氏、青氏二人，都是妖精所变。不该母子通同造反，又来摇惑圣聪。还望陛下将她诛灭，免生后患！”白氏见那权奸果然口舌利害，好生可恶，又奏道：“仇练心怀不善，屡次要害我儿。即今妖狐在外作乱，真假不难立辨，反说我母子通同造反，有何证据？”陈伦也辩奏道：“臣可证明白氏、青氏二人，确是梦蛟、梦龙之母，与造反的妖狐不同，有淮安奏本可凭。请陛下详察，昭雪冤情。”

　　天子听了，略想一想，便道：“二卿不必争论。朕有妙计，可辨真假。”立即传下旨意，命内监到宝藏库内，取出先王所传的照妖镜来，供在案上，又道：“可命白氏、青氏照镜对照，待朕亲自观看，便知真假了。”娘娘听得这话，心中暗喜：“幸亏佛爷将我换去凡胎，否则镜中现出两条蛇形，一来中了仇练奸计，二来陈伦面上太不好看了。今日御目亲览，只可喜畜类名儿，从此消灭，免被他人谈论了。”小青也存着这个念头。陈伦很替他们欢喜，一听圣上有旨下来，便引领白氏、青氏走上殿廷，来到宝镜面前。只见镜中现出如来佛像，身坐莲台，左边是慈航大士，右边是法海禅师，上首立一白面郎君，下首宛似白氏、青氏二人。还有一个孩童，头梳双髻，站在旁侧。天子便向白氏问道：“那个郎君与孩童，不知是何许样人？”娘娘奏道：“一是臣妾之夫，一是青氏所生之子，名叫梦龙。”天子又问：“你的丈夫现在何处？”娘娘道：“丈夫许汉文，现住杭州，目前将到京都。只是未奉宣召，不敢冒昧入觐天颜。”

　　此时天子见白氏、青氏并无妖形，确是两位仙女，此去征妖，易如反掌，当可定国安邦。即传旨将许梦蛟放出天牢，重加官职。这道旨一下，不消片刻，许梦蛟入朝见驾，三呼万岁，叩谢圣恩。天子道：“爱卿平身。今有爱卿之母在此，确系仙子临凡，你可曾见过否？”梦蛟道：“臣蒙圣恩得中状元，奉旨还乡建坊祭塔。其时正值佛祖赦罪，我母出塔升开。虽曾见过一面，却未奉养在家。直至如今，不曾再见，臣实深抱不孝之罪。”天子道：“为公忘私，移忠作孝，理所当然。你今过去见来。”梦蛟即忙到二母跟前叩头，止不住眼中流泪。天子道：“爱卿不必悲伤。昔日分离，今又会合，真是天大的一桩喜事。但眼前妖狐在外作乱，望卿母子早赴淮安。若得收伏妖孽，自当重封爵禄，决不食言。今赐卿二母一品夫人，宫绣龙袍两件，锦绣宫衣两套，复卿原职，封卿弟为平妖大将军，带领御林军三千，即日与兵前往。早早奏凯班师，毋负朕意！”母子谢恩毕，退出朝房。文武官员齐来道贺，梦蛟母子等一一致谢。择定次日一早起程。黎明即下校场，梦蛟、梦龙先行，娘娘与小青随后即到。

　　今日娘娘打扮得好不风光！头戴八宝金凤冠，身披御赐衮龙衣，腰悬宝剑葫芦。小青也是这般装束，不过颜色稍有不同。在校场演武中，点齐三千御林军马，就此放炮起行。一路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多几天，过了徐州，已抵淮安。顾节度使以下文武官员，和陈连、陈达二弟兄，都来迎接。

　　停营后，单留陈氏弟兄谈话。娘娘问起近日军情情形，陈连道：“近来妖狐十分猖獗，自年兄下落天牢后，连次到来攻打。小侄等出战不利，只得退保要隘，严守营寨，高挂免战牌。尚未被他逼近城池，已算万分徼幸了。”娘娘道：“二位年侄防守严密，功也不小。如今我母子已到，可将免战牌收去，明日与她会战便了。”陈连道：“那妖狐气焰甚炽，法力很高，不知婶母有何良策！可以破得妖兵？”娘娘道：“年侄不须多虑。今晚待我登台了望，看他的阵势如何，明天方可出兵破敌。”

　　商议已毕，陈氏弟兄告别回营，把洗尘酒席送来。内外用过晚膳，一面许元帅命军卒塔好高台，方请二母登台观看敌势。娘娘举目一望，距离约有二里之遥，见那妖狐屯扎营头，疏疏密密，东也一簇，西也一簇，分明摆下一个阵图，四方围住，有生门，有死路，水火刀兵，层层埋伏，果然利害得很。因向小青说道：“此阵很为凶恶，若不是我与你母子三人，那些肉体凡夫，怎能抵当得住！所以此次出兵，必须引她来交战，断不可身入险地，多伤人马。明朝青妹出阵，先与青蛙交战。斩了青蛙，也可挫她的锐气，我们不妨再作计较。”小青道：“我想小小蛙儿，有甚法术，也是这般的猖狂？”娘娘道：“青妹有所未知。却不要小觑了她！她也在水边修炼多年，受过日月精华，又被妖狐点化，自能变幻人形，也有些法力了。如今青妹先把她收去，也除却妖狐一臂。”说罢下台，回到帐中安歇。

　　再说胡媚娘那一边，正在心中筹画，怎样分兵夺取各处城池，忽然心惊肉跳起来，知道明日必有事故。便把阴阳一算，抡动指头，不觉大吃一惊，叫声：“不好了！”暗自嗟叹道：“我实指望得了江山，要报自己的仇恨，谁知大祸临头，恐难保全性命。蜈蚣将军早已阵亡，弄得我孤立无助，进退两难。”想到这里，眼中流下泪来。“我虽有千年道行，与那白氏同是妖怪，她却侥幸皈依佛教，脱了凡胎，我至今仍是披毛畜类。明日与她交战，如何是她对手？但事已弄到这般地步，欲罢不能，欲赶不得，只好将我炼成的摄魂幡，悬挂在空中，待她来时，倘能将她摄伏，我就保得性命，可以收拾回山了。”既而一想：“自己真在那里说梦话了？白氏法术，非比从前。你看她今日到此，率领雄兵，指挥将士，刀枪耀日，旗帜如云，威严气概，好不怕人。我今要想逃遁，只恐四下里已布下天罗地网了。然而怕也无益，倒不如拚个死话，与她大战一场，再作道理！”

　　我不说胡媚娘心里安排已定，准备交锋。再说白氏娘娘五鼓起身，打扮整齐，即同青娘、梦蛟、梦龙等升坐大帐。众将参见毕，便命青娘为前锋，梦蛟、梦龙、陈连、陈达为后应，娘娘自率三千御林军督阵。传令下去，只听得号炮三声，营门开放，人马排队而出。青娘手挺长枪，一马当先，来到战场。那边胡媚娘也在营前排列阵势，就叫青蛙出马。青蛙手舞双刀，马已近前。青娘见她果与自己相似，便厉声骂道：“你这无耻的孽畜，前番迷恋我家丈夫，本待结果你主婢性命，因我姊妹慈悲为念，暂且饶你。你竟不想根本，早为修养，反与妖狐串同谋叛，扰乱淮安一带地方，罪大恶极，故此俺青娘娘特来擒你！”手起长枪刺将过去。

　　那青蛙把刀架住，也说道：“青姊，你不要开口就骂。我青蛙也是修炼成形的，算来与你一样，你休看得我一钱不值。我和你同是婢子，怎么忘了本来面目，这样的笑我骂我呢？”青娘听了这几句话，气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便举长枪直刺面门。青蛙也舞刀奋斗。战到十几个回合，未分胜负。青娘就从囊中取出飞刀，向空一掷，一道青光，把那青蛙斩了。

　　胡媚娘立马阵前，见那青蛙被斩，吓得魂胆皆消，又惊又恨。她便挥刀飞马而去，大骂小青：“泼贱婢，敢伤我的丫环，我和你有切齿之仇。不要走。我来与你拚个死活！”此时白氏娘娘见青娘已斩蛙儿，胡媚娘亲自出战，正好上前擒捉。所以娘娘也骤马到战场，骂声：“妖狐休得无礼！你犯了迷天大罪，荼毒生灵。今我到此，你还敢抗拒天兵，实属胆大妄为，只怕你死在目前了！”说罢手举宝剑，劈面砍来。媚娘却公然不惧，也舞动双刀招架。刀来剑去，剑去刀来，战了多时，打了一个平手，难判输赢。青娘要想过来助战，那媚娘便将刀架开宝剑，突然圈转马来，口说：“我不是你对手，休要追赶，我去也！”飞也似的败入营中，好叫白氏中她的毒计。娘娘见她力还未竭，遽然退走，分明是佯输诈败，要骗我军追入阵去，心中早已理会其意。便勒住了马，吩咐众将不可深入重地。落她的圈套，就此传令鸣金收兵。锣声一响，人马归队进营。

　　回到帐中坐定，因向青娘、梦蛟、梦龙及众将说道：“今日见了一阵，斩了青蛙，只算得小胜罢了。我因妖狐营内，暗藏阵势，定有玄妙，未可轻视，所以我并不追赶。也想要假作退兵，使她无从逃避，入我牢笼。我营中大小三军，各各预为整备，免得临时慌乱。明日不可与她交战，只宜智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降伏此妖。”众将遵命退出，自去安排一切。

　　当晚娘娘等母子四人，又上高台了望。向那边妖营一看，与昨夜大不相同。云漠漠，雾漫漫，天昏地黑，上下凝成一片，瞧不出内中的景象。远远吹来几阵阴风，似有神号鬼哭之声，不觉令人毛骨竦然，十分可怕。你道妖营中如何有这等样子？原来胡媚娘败入本营，便把摄魂幡挂上高竿，好似黑色的一面大旗，飘荡半空。他即念动真言，施符诵咒，要叫元营将士，到此幡下，魄散魂消。这一来，说也奇怪，霎时间乌云四合，日月无光，阴风起处，神鬼悲啼。足见他的妖术，果然与众各别。故而今晚娘娘见了，也不免胆怯心寒，暗想：“此番我若不来，只怕万万生灵，都不能脱逃了！”看罢之后，四人下台到帐中，娘娘便向青娘说道：“此等恶阵，非寻常法术可破。我记得下凡的时候，佛爷赐我金函两封。前番因为相救官人。开拆一封；如今又被妖狐陷害，将这一封也开拆了，当有处治之法。”青娘也以为然。娘娘便把金函取出，拆开来一看，佛爷有四句话写着道：

若是妖狐行毒计，要害生灵万万千。

葫芦丹药能三救，救续金山一段缘。

　　看过金函，才知有一番因果在内，便命人传陈氏弟兄进见，说明此事。陈连问：“如何救得万万生灵？”娘娘道：“这个自有妙计。我本欲明天退兵引诱，此刻看了佛祖之言，可以不必为此举动了。只须今夜年侄与梦蛟儿，巡营防哨，留青妹、梦龙上台听令就是了。”梦蛟与陈氏弟兄奉命出外，自然格外小心，巡逻各营，严加防守。这里娘娘吩咐军士在帐后搭好一座平台，上面摆着全付香案。

　　耽耽搁搁，等到二更时分，便叫青妹听令。将令牌、七星剑、净瓶、法水，安排桌上，梦龙手执招旗，站立一旁。娘娘披散头发，在案前点烛焚香，书符诵咒，将真言在口中念道：“天灵灵，地灵灵！我奉如来佛法令旨，速请天神台前听令。”手取令牌，连拍三下。只见四位天神，从空而降，齐说“娘娘在上，四将稽首！”娘娘道：“四将少礼！今有昔年逃遁妖狐，十分猖獗，毒害万万生灵。明日收妖，又恐逃遁。如此特请四位尊神，各守一方，不可被她漏网。”四天将领命去讫。娘娘又将令牌高拍，口念真言，梦龙在旁将旗摇动。天上来了三界符官，金盔金甲，站在案前拱手道：“娘娘有何法旨，召取天兵？”不知娘娘吩咐什么话来，怎样降伏胡媚娘，且看下回分解。

后传第十四回　降魔

　　却说娘娘在法台上召来三界符官，听候法旨，便道：“三界符使听者：今有昆仑山妖狐，扰乱江南，横行不法，难以除灭，特备表章一道，相烦递至天门，速请关圣帝君二郎神一同下降擒妖，不得有误！”三界符官奉令，直上天庭去了。娘娘又要救世上生灵，叫青娘取出葫芦，内中有两粒丹药，托在掌中，用法水喷过，嘴里念道：“佛法有灵，苍生有命，净水虽微，立时可救。”念完，把丹药放在净瓶中，和成丹水，便向空中一抛，霎时间化作倾盆大雨，在这里方方一带，四周约有百里光景，普遍甘霖。连城里城外，以及四乡八镇各处生灵百姓，魂魄俱安，都不被妖气所迷，真是造福不小。佛法无穷，四下里乌云尽散，阴风已息。来朝又见红日东升，邻近各地方，人人欢悦。我且慢表。

　　再说三符官，将表章送至天门，天神奏达帝君，即会同二郎神下降。按落云头，来到台前问道：“请问仙姑，何方妖怪，这等利害，快快说明，好去擒伏。”娘娘道：“圣君有所不知。那妖魔非别，就是昆仑山上一个狐精。修炼千年，颇有道行。昔年曾在钱塘作祟，陷害我夫许汉文。后来被她遁走东方，占据凤凰山作乱，妄动干戈，扰害百姓。又恐她逃往别处，再生后患，因此奉请圣君荡平妖孽。”圣君道：“既如此，待我明日擒她便了。”说罢退去。娘娘请神已毕，下台稍歇。

　　再说胡媚娘当日与白氏交兵后，回到营中，自思自叹：“青蛙为我而死，只剩我孤苦一人，怎生支持下去？”越想越怕：“若是摄魂幡被她所破，我的性命就不保了。”这一夜未曾安睡。才一合眼，天已黎明，只见红日东升，天上云雾四散。听得外面人马叫喊之声，急从帐中走出，举头一望，见那摄魂幡依旧高挂营前，大叫一声：“不好了！怎么我用尽心机，全没有一点应验呢？你看四下里祥光瑞气，都有天神驻守，伏魔大帝也到此间，好似布下了天罗地网，叫我胡媚娘还想逃往那里去呀！阿呀娘娘！你今日下得好毒手呀！定要将我置之死地不成？想我与仙郎也有百日交情，并非有心陷害着他，分明与你姊妹一般，你是前生修到，如今已换了仙胎，我却枉费千年功德，依旧丧了性命！阿呀娘娘！你总要可怜我，饶恕我的！”嘴里这般说着，既而一想，实是可笑：“我自言自语，有甚用处？我与其要求张良，倒不如去拜韩信为妙！况娘娘素有慈悲心肠，待我到他营中哀求苦告，倘能饶恕，才是我的幸运呢！”

　　媚娘主意打定，换了一身旧衣服，也不顾手下大小群妖，悄悄地来到元营前，跪请求见娘娘。军士入报，娘娘即传令押入。来到大帐之下，双膝跪到，泣求饶命，哀告道：“伏乞娘娘念我修炼多年，只因一时冒昧无知，误听蜈蚣精之言，占据山头，其实尚未伤害生灵。还望娘娘网开一面，饶恕了我罢！”娘娘道：“哼！你要走，只管走，何必求我？”媚娘道：“阿呀娘娘！你看伏魔大帝威灵显赫，钢刀一举，我命难全。二郎神又是这般凶狠，叫我怎能逃出这天罗地网呢？”娘娘听了，勃然变色，怒骂道：“你这孽畜，休得胡言乱语，说甚么未害生灵！你看近处一带地方，弄得百姓遭殃，逃亡在外。如此伤天害理，还想抵赖不成？你不该冒我名儿，将我夫陷害。我来把你驱逐，你反与我结下冤仇。这还算小事。你不该与蜈蚣精结合，扰乱江山，屡次起兵犯界。又不该冒认母子，害我儿梦蛟陷入天牢受苦，险丧性命。到如今我来拿你，还敢抗拒王师。更不该悬挂摄魂幡，荼毒生灵万万。罪在不赦，就把你碎骨粉身，也不为过！此刻我娘娘亦难做主，且送与大帝发落便了。”

　　急得媚娘叩头如捣蒜，悲声央告道：“阿呀娘娘！万般请看仙郎之面，我未曾薄待丈夫，用那采补的邪术。虽则假冒娘娘，原该万死，也是命中注定，应有百日姻缘。若娘娘定要把我诛戮，且容我一见仙郎之面，那时死也甘心了。”娘娘听他说得悲惨，动了慈悲之念，不觉滴下泪来。独有青娘心中恼恨，要想用飞刀将他斩决。反被娘娘阻止，怜念他千载修行，颇非容易，不忍决绝下手。

　　正在排解时，帝君下降，青龙刀响，欲斩狐精。媚娘放声大哭，转瞬间要丧残生。忽见空中来了法海禅师，口中说着：“善哉善哉！修心学道，事非容易。今日临危，吾且收去。”急急来到帝君面前，请从宽免斩此妖。念她千年修炼，亦非偶然，待老僧带去镇压，以观后效”。帝君当然应允。那媚娘听说免死，心始放下，叩头称谢佛爷，便问：“弟子何时才得超升？”法海道：“你要问超升的日子么？你且听了：只要你潜修静养，一念不生，须看黄河水底见天，四十年后，方许出头，待老僧引你上西天去。你若尘心不净，罪孽未满，纵使河清，也没有见天的日子。如今不必多言，快快同着老僧去罢！”又对白氏、青氏说道：“现在你们二人，金山孽债已完，妖狐也收去了。奏覆朝廷，圣上自然格外隆宠，夫荣子贵，骨肉团圆，极尽人间之福。还宜存心忠厚，普济世人，待等俗缘一了，便可升天。不要久恋红尘，忘了根本。须知仙与佛的功果，原是一样的。老僧暂且告别，日后与你们再会罢！”

　　青白二氏唯唯听命，看那法海带着媚娘，腾空而去。又见二郎神扫荡了山中许多小妖，与那四天将都来缴旨。娘娘稽首拜谢，便请伏魔大帝及诸神回天。一时祥云冉冉，彩雾濛濛，神灵各归本位。转瞬红光已散，天朗气清。满营将士个个惊奇，人人称异。就是淮安一带百姓，亦无不额手称庆，都说此次乱事，从古以来罕有，若不是娘娘的道术和那佛家的法力，请得天神下降，怎能降伏妖狐？否则凡夫俗子任凭你良将千员，雄兵百万，也不过枉送性命罢了！

　　闲话少表，仍说娘娘见事已平定，即传令犒赏各营军卒，休养三日，整备班师覆旨。这个当儿，人皆欢喜，单单急坏了一个人。你道是那一个，就是那随军参谋王贤！虽当时责打免死，终觉回京后有些不妙；但此刻欲逃不得，暗中已有人把他看管了。到了第三天，许元帅母子等拔队起行，一省文武官员齐来相送。那些百姓们男男女女，扶老携幼，手中都拿着香烛，沿路跪拜，不知哄动了几千万人。直到出境以后，方始散去。正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一路上并无耽搁，那天已返帝都。京中早得到红旗捷报，众官员都出城迎接。进城后，将军马暂驻在校场中，许元帅母子及陈氏弟兄等都来候旨入朝。其时吏部陈伦即请天子临殿，与群臣朝见毕，方奏道：“今有许白氏、青氏与子梦蛟、梦龙，并与臣儿陈连、陈达奉旨征妖，得胜回朝，现在午门外候旨。”天子闻奏甚喜，即召白氏等母子四人。和陈氏弟兄见驾，旨意一下，白氏等领命入朝，俯伏金阶，一同三呼万岁。

　　天子见是仙佛弟子，朝廷梁栋，可冀永保皇图，不禁龙心大悦道：“二仙姑与爱卿等，俱各平身赐坐。可将征妖之事，一一从头明白奏来。”白氏道：“臣妾等奉旨前往征妖，该妖法力甚高，形容与臣妾相似，冒名作乱，布阵兴兵，十分利害。那日臣妾之妹，去见头阵，先斩妖党青蛙，挫他的锐气。后来臣妾亲自出马，与他大战一场，却被他假败脱逃，暗地设下毒计，在营前高挂摄魂幡。此幡是阴气所炼，非等闲可比，顿时云雾密布，日月无光，在这方圆一带地方，不知要害死多少生灵。因此官军不敢深入。还亏臣妾下凡之时，蒙佛爷传授金丹妙药，便化入法水中，向空一抛，变作甘霖大雨，倾盆而下，才将阴气消除，保得苍生之命。且臣与青氏、梦龙登台作法，召请天神，请得伏魔大帝、二郎真君，及四方神将下降。正将那妖狐擒捉，妖狐知难抵敌，到我营中叩头悔罪。天神岂肯饶恕，定要把他处斩。忽来了圣僧法海禅师，怜她修炼千年功德，带去镇压，妖寇遂平。这也是圣上洪福，才得还朝覆旨。”天子连连点首，便道：“足见仙姑法力高深。此次平定妖孽，卿等功劳不小，待朕一一封赏。”著光禄寺安排御宴，以待有功。

　　此旨下后，又问许梦蛟、梦龙及陈连、陈达，将随征妖狐争战之事，从头细细奏来。梦蛟奏道：“臣前被仇练奏请出征，自知文臣难当此任。但思尽忠报国，也该效力疆场，当日不敢有违圣命，惟有督率将士，前去征伐妖狐。那妖狐在营中摆下迷魂阵，幸臣登高了望，识破机关，即命将士等面涂犬血，可避妖法。那时杀入妖营，暂获小胜。又来了一个千年修炼的蜈蚣精，形状凶恶，势欲吞人。带着许多妖兵，将臣围困在山前。那参谋王贤，违臣将令不发救兵接应。此时臣计穷力尽，幸亏来了亲弟梦龙。他在蓬莱从师学道，奉命下凡相救，用法斩了蜈蚣，才得收兵回营。却未将王贤斩首，仍叫他带罪立功。那知妖狐又设一计，次日前来索战。臣与胞弟一同出马，那妖狐与同党青蛙变作臣母模样，冒认臣等为亲生子。一时真假莫辨，只得暂且收兵，再作计较。准备命人返杭探听消息，不料王贤与仇练乃是一党，他竟不顾国家大计，只因昨天照军例责打，从宽免死，他便怀恨在心，暗地修书一封，差人飞报仇练，欲将臣谋害。谎奏朝廷，说我母子通同造反。此事何等重大，幸得陛下明察，未加诛戮，仅将臣扭解来京，待罪天牢。臣实感激圣恩，虽负屈含冤，总得云开见日，臣弟梦龙目击情形，知非口舌所能辩，只得速返杭城，相请二母进京面圣，方显得造反者另有其人，真假不辨自明，妖邪不攻自破，臣蒙恩赦出狱，随母同去征妖，今得奏凯班师，聊表此一点忠心，末敢居功。但是仇练谎奏欺君，与心腹王贤狼狈为奸，情殊可恶，还望陛下惩处，以肃官邪。”

　　天子便道：“爱卿所奏，朕已知晓。怜卿在外苦战经年，几被蜈蚣所伤。王贤职授参谋，有违将令，不发救兵接应，反为坐视，又屡陷害忠良，罪更难恕。当时若非梦龙相救，险丧朕股肱之臣！”传旨：“将王贤绑出午门，枭首示众。那仇练身为大臣，不思尽忠报国，反敢朦蔽朕听，谎言入奏，屈害忠贤，情实可恨。本当立行削职，姑念向有功劳，从宽罚俸一年，以正国典。”

　　这一道圣旨下来，仇练叩谢圣恩，心上倒放下了一块石头。只有王贤剥去冠带，立刻绑出午门斩首。这也是小人奸恶的下场。到了此时，莫说不能够向仇千岁讲话，就是见了仇练，他自身还有些不能保，怎能来救你呢？

　　王贤斩讫奏覆后，天子也是一时高兴，欲知许家前后情事，留作千古美谈，因向白氏动问道：“朕闻仙姑两次下凡，与许家缔结良缘，此中前因后果，可能细说一番？”白氏道：“万岁不问此事，臣妾未敢冒奏，奏时令人悲苦！事涉前生，迹近荒诞。其实不外‘恩怨’二字，以致两下牵缠至今。”天子道：“仙姑既然知道前生若何，不妨一一诉来。”白氏娘娘却也并不隐瞒，就在天子跟前，据实细说了一遍。要知所说何话，以及天子推恩赐爵，且看下回分解。

志怪传奇·白蛇传（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