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jingYCChen 5月31日

承蒙波兰朋友Piotr兄的好意，上个周末我和国内著名海军史专家张黎源先生一道去波兰转了一圈。除了什切青的伏尔铿造船厂外，主要参观的就是什切青北边Swinoujscie的各种海防遗迹。毕竟受了各种优待——当然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东西实在是不错——回来之后几篇软广硬广肯定是少不了的。这一篇就先来看看普鲁士和第二帝国时代的海防遗迹吧。

Swinoujscie是波兰西部面对波罗的海的一座海港小城，在谷歌地图和维基百科上的中文译名都是稀奇古怪的“斯(或者希)维诺乌伊希切”。这也难怪，谁叫它只是一座四万人口的小城呢。然而事实上，在将近140年前，当这里还是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领土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有了一个专门的中文名字——瑞纳门(或称赛纳门)。

四月初六日，晚四点钟乘汽车去赛纳门住
徐建寅《欧游杂录》

这自然是这座城市的德文名字Swinemunde的音译。1919年波兰恢复独立前主要被德国、沙俄、奥匈三国占据，因此19世纪的第二帝国城市今天在波兰境内并不奇怪。而瑞纳门和它南边的士旦丁(斯德丁，今名什切青)一直到1945年还是德国领土；纳粹德国战败后，斯大林巨手一挥，这里才成为波兰的一份子直到今天。

说到士旦丁，熟悉近代史的读者大约会知道这可是一多半的北洋军舰的出生地：北洋海军的定远、镇远、济远、经远、来远全部都诞生于士旦丁的伏尔铿造船厂。士旦丁并不紧临大海，与士旦丁只隔着一个不大的泻湖的瑞纳门海港自然就成了伏尔铿所造的船舶试航的必选之地。可以说，在士旦丁诞生的每一艘晚清军舰都是从这里走向大海，成为真正的军舰的。

初七日早八点半钟，登德国威顿白格铁甲船，驶出波罗的海。出口时，见两岸有炮台，俱作人字五角形
徐建寅《欧游杂录》

这次去波兰，我们也有幸亲自访问了什切青造船厂内的伏尔铿老船台(见本日的第二篇推送)，不过如果想要探寻更多德意志第二帝国乃至普鲁士王国时代的古迹，瑞纳门海口的旧炮台更是必游之所。19世纪堡垒在欧洲大陆并不算稀罕的古迹，然而如果想要在一个地方亲眼看到1850-1910年这数十年间筑城术大变革的种种细节，恐怕没有哪里比瑞纳门的炮台更令人满足了。

瑞纳门四号炮台鸟瞰

虽说自从17世纪以来瑞纳门海口就建有防御工事，然而普鲁士人第一次想要在这里建立一座强大的海防要塞还要等到1848-51年的第一次石勒苏益格战争。尽管当时的丹麦海军早已沦落为欧洲的二流，但在新兴的普鲁士面前还是可以耍耍威风的；在这场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战争中，丹麦海军只用了一艘战舰就完全封锁了瑞纳门海口。遭此国耻的普鲁士迅速决策在瑞纳门建立四座规模宏大的砖砌堡垒，按照“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的次序分别命名为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炮台(Werk I, II, III, IV)。有趣的是，这些炮台全部都是防备敌军从侧翼登陆袭取海口的陆防堡垒，只是靠北的两座兼职一下海防而已；普鲁士王国的“重陆轻海”可见一斑。

瑞纳门四号炮台里保存的铁十字，曾是第一次石勒苏益格战争纪念碑的部件

在17世纪的筑城之神沃班(Vauban)设计出完善的棱堡体系之后的数十年，欧洲的筑城术似乎已经没什么改进空间了；众多画图狗们按照沃班的教诲画出了无数艺术品般复杂的棱堡式堡垒，占领了欧洲几乎每一处军事要地。然而一位同样来自法国的贵族，蒙塔兰伯侯爵(Marquis Montalembert)却有完全不一样的看法。在他看来，为了对抗“贴身进攻”而设计的棱堡式堡垒早已无法跟上日新月异的远程火炮技术；对抗火力的方法只有更强的火力，而沃班的棱堡把绝大多数的炮位用在近距离侧击上，面对进攻方的远程火力却无法还击。他的单体堡垒设计可谓返朴归真：去掉沃班那些星芒一般的棱堡，采用简洁的多边形轮廓；像战列舰一样在堡垒的每一边上堆积炮位，侧击的任务就交给朝着壕沟垂直伸出的小碉堡(caponier)。

二号炮台的caponiers

自然，法国的筑城界对这一几乎要改变整个学科的新思路集体说不，而拿破仑战争后的德意志联邦和英国却对其欣然接受。1850年代的瑞纳门海口四座炮台也同样是受蒙塔兰伯启发的多边形堡垒，只是多了些普鲁士风格——堡垒的中心出现了犹如中世纪城堡一般高大、装备大量火炮的堡塔(keep)。经过多番改造，瑞纳门的四座炮台中只有二号和三号炮台的堡塔保留至今，其中二号炮台的圆形堡塔因轮廓极似梵蒂冈的天使城堡而也得了一个“天使城堡”的名号。然而只有进入内部才能领略到这座堡塔的精华所在——无数的砖拱与石砌旋转楼梯配合的浑然天成，独特的空间体验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建筑。

三号炮台的圆形堡塔“天使城堡”

“天使城堡”内部炮房的砖拱券

然而仅仅十多年后，这些宏大的堡塔就再一次被技术的发展所抛弃。欧洲各国纷纷装备了熟铁和钢制线膛炮后，这些看似坚固的堡塔既不能抵御线膛炮的轰击，它们内部精巧的砖拱也容不下庞大的新式火炮。南边的一号和三号炮台作为陆防堡垒尚堪一用，北侧的二号和四号炮台是必须要改造了。相对于大半拆除重建的四号炮台，二号炮台的改造堪称天才的脑洞。

1848-1910年的瑞纳门海岸防御，注意北边两座炮台的变化

从老地图上不难看出，二号炮台原本是一座围绕长条形堡塔建造的典型的多边形堡垒，其正面对着东侧的陆地，西侧只有一圈辅助炮垒。1870年代的改造在保留了绝大多数原有建筑的情况下将其主要防御方向整个旋转了90度，北侧原先的侧翼变成了安装克虏伯大炮的海防炮台，而东侧的陆正面成为了侧翼。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原先的长条型堡塔只有一个端头对着东侧，受弹面很小；现在它的侧面全部暴露，很容易受到敌舰曲射火力的轰击。于是，脑洞大开的德国人用土把堡塔埋了一半，这样不仅堡塔自身不会被击毁，它还变成了保护炮台南侧建筑的护坡(transverse)。

正中央就是“半截入土”的堡塔，有朋友说这犹如一个巨大版的霍比屯

堡塔原貌。瑞纳门每处比较重要的海防遗迹旁都配有波兰著名军事画家创作的复原图，参观者不必费心就能想像它们原先的风貌，非常值得赞扬

在1872年的德意志第二帝国国防计划中，瑞纳门海口被列为次级重点防御区。因此，这里虽然没有昂贵的格鲁森铸钢暗炮台和铸钢炮塔，普通的露天炮位还是一点不会少的。可贵的是，这里的炮台遗址虽然大炮早已不存，却还全部保存着嵌着火炮旋转用的铁轨的原装混凝土地面，有些炮台上甚至还保存着运弹药的轨道。1880年代初测试从伏尔铿订购的军舰途径此地的徐建寅，不知是否曾想起万里之外的旅顺口和威海卫也正在德国人汉纳根的指导下建起一座座类似的炮台。

瑞纳门四号炮台装备的21厘米克虏伯炮复原图，这样的炮晚清炮台也装备过不少

四号炮台一个炮位上的补弹口(轨道为原装，炮弹是复制品)和运送炮弹的轨道遗迹

而今时间过去了近一个半世纪，北洋的无数德式炮台只剩下烟台的两座还保存完好。而曾经驶出了众多北洋军舰的瑞纳门，甚至都已经不再是德国的领土；只有这些炮台，看尽了整个欧亚大陆人类的自相残杀，却至今岿然不动。

接下来是硬广时间~

作为一座海港城市，普鲁士和德国时代的瑞纳门一大独特之处在于完全没有工业。相对于工业发达的士旦丁，瑞纳门早在1850年代就是普鲁士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在当时的规划图上就能看到成片的巴洛克式公园(今天仍然存在)。今天的Swinoujscie早已不再是海防重地，然而度假胜地这一点却至今依然，海滩啦五星级酒店啦什么的是完全不缺的(笑)；尤其是如果计划访问什切青，不再移步北边看看沙滩和堡垒还是很可惜的。

1851年的瑞纳门海滨公园设计图

瑞纳门的几处19世纪堡垒炮台最为出色的一点就是除了1970年代拆除改建港口的一号炮台外，其余三座全部经过维护对游客开放。对于军迷来说最有意思的肯定是二号炮台内的博物馆(Fort Gerharda)，因为除了堡垒自身值得一看外，里面还藏有众多兵器实物。其中最为珍稀的是两件来自本地的出土文物：二战德军的黑豹坦克炮塔碉堡(Pantherturm)和PAW600高压-低压反坦克炮，尤以前者为罕有。包括保存完好的U艇甲板炮(伏尔铿造船厂曾为纳粹德国生产U艇，瑞纳门还有个U艇基地)等众多其他展品也值得一看。欲访问Fort Gerharda博物馆网站先睹为快，请点击“阅读原文”。

传说中的Pantherturm

此外，三号炮台内有一座小展览馆(其实光是建筑就值回票价了)，四号炮台内也有一座以轻武器和打捞出水的二战德国海军装备为主的博物馆，它边上还有一座二战德军修建的观礼台可以鸟瞰这座1880年建成的“人字五角形”炮台全景——之后如果有空还会详细写写瑞纳门的二战遗迹。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已获允许，会转载数篇）

这是北洋军舰走向大海的地方，而今却静静躺在波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