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嘉兴的时候顺便去了平湖的乍浦镇，主要就是为了看看两座晚清炮台上的江南制造局大炮。去嘉兴时照例还带了本书路上读，这次是两年前出版的《塞尔登的中国地图》，跟此行也说不上有什么必然联系。

由于有嘉兴最大的集装箱港和国字头的中国化工新材料园区，虽说乍浦只是嘉兴下属一个县级市的镇子，却有50多站的超长公交直达主城区；交通可以说非常方便，炮台的位置也很好查。而对乍浦这地方本身只当是个普通的海港小镇，既然没查到什么知名古迹，就自然忽略了。

乍浦天后宫炮台，江南制造局仿阿姆斯特朗大炮

以前没怎么来过浙江，于是按江苏的经验推测，觉得一来就一定能听到不大懂的本地方言。然而在嘉兴呆足足一天听到最多的方言却是河南话和山东话，不觉失笑。第二天一早爬起，顺利赶上超长公交来到乍浦，顺利走到汤山公园的最南端看了渔船码头旁的天后宫炮台、天后宫石刻和新建的窄小铁皮屋顶的天后宫，顺便听一位带孩子玩的当地人讲了点炮台旧事，都没什么特别。穿过汤山公园返回的路上看到公园地图，北端有个圆点写着“北广场汤和雕塑”。

汤和雕塑

汤和？一个好熟悉的名字；明朝的开国功臣，朱元璋混社会时曾经的大哥。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脑海里还模糊记得明史里的总结：

“嘉靖间，东南苦倭患，和所筑沿海城戍，皆坚緻，久且不圮，浙人赖以自保，多歌思之。”

这话几乎是没有上下文的。前面说了那么多汤和早年南征北战、晚年明哲保身的事迹，最后突然来这么一句，只能有一种解释：汤和之所以被记得，正是因为这些海防城堡。毕竟他如何神勇，与后人完全无干；然而这些城堡，却永远与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其实也不只有城堡——汤山，不就是汤和之山吗？想着想着走到了北广场，汤和站在高大的石头台基上伸手指向北方，脚下是一副乍浦城图。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转身向他手指的方向；打开手机上的地图，不由得吓了一跳——我面对的是一个规整的蓝色方印。没错，乍浦千户所，这就是他留下的城堡。

Google Earth所见乍浦千户所城

抬头一看，马路对面是正在整治的老街区，隐约露出几座青瓦屋顶。走进曾经的千户所城，虽然城墙和衙署早已消失，但护城河依然完整地存在，甚至在原来瓮城的位置还能看出收窄的河道。街道两旁还有些老木房子，不过早已为杂粮煎饼和鸡排占据，街上飘来的依旧是熟悉的北方话。我想这里的住户和店主里一定有汤和的同乡——不知他们住在六百年前另一个北方人建造的城镇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呢？

乍浦所城里的街道

回来的火车上看完了《塞尔登的中国地图》。这固然是本好书，不过最有意义的部分反而不在于对这张明代海图的探讨——或许把书名改为“大航海时代的英国东方学家群像”更为恰当。而对于明代的中国政权，作者仍然将它描绘为一个对海洋没有兴趣的集权帝国：

“明朝廷并不认为，像英国和荷兰那样，跟商业利益结盟，对它会有什么好处；朝廷更希望看见自己作为世界秩序的掌控者，其统治下全是对其惟命是从的顺民。”

横跨所城护城河的古桥——万安桥

而在乍浦看到的一切，没有一件符合这样的评价。一个帝国派遣它最出色的军事家，在精心选择的位置建起一座座坚固的海防城堡，并划出国家一半的人口和资源来维持这一整套防御体系（卫所制度）的运转，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国家描述为不重视海洋的帝国。经营海洋的商人和海贼固然值得纪念，但渺小的农民和渔夫能记住的只有这些看似封闭的要塞；多亏了这些城堡，他们才能够从这些伟大的商人和海贼——也被称为“航海家”——的刀下死里逃生。航海家们注定无法理解汤和这样的筑城者的逻辑，或许他们也理解不了航海家；但如果今天的我们还只懂得站在其中一方的立场上，是不是太狭隘了呢？

毕竟，商人和海贼的风帆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而大航海时代之前已经存在的这座城堡却还庇护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石头台基上那位六个世纪以前的筑城者，说不定还会在夜晚面对巨大的化工园区和集装箱码头的灯光，露出久违的微笑。

遥望乍浦港区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作者 NanjingYCChen）

（已获允许，会转载数篇）

在浙江海岸线上，有一座北方人建起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