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之机械神话第五篇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江阴。江阴的炮台我最早在五年前就来过，不过这次在江阴博物馆刁馆长的引领下，有幸看到了几处尚未对公众开放的炮台遗存，其中就有整个亚洲独一无二、堪称江阴现存炮台精华——装备800磅阿姆斯特朗前膛炮的“阿姆斯特朗胸墙炮台”(Armstrong Protected Barbette)。

关于这两处炮台的历史我曾写有一篇文章发表在2018年第3期的《中国文化遗产》杂志上，这篇文章的截图放在了文章最后，感兴趣的话可以下拉阅读(注意：事实上江阴的两座炮台目前都还存在，只是西山的炮台被拆毁了一个炮位，我文章中内容有误)。在这里就简要说一下：1884年闽江口战役清军战败后，对法国舰队感到恐惧的两江总督曾国荃决定从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订购“极大之炮八尊”分设于吴淞和江阴。这“极大之炮”，就是弹重800磅的12英寸35吨阿姆斯特朗前装线膛炮。

已经初步修复的江阴西山800磅前膛炮炮台，图中所见的门就是给炮口装填弹药的位置

在现在人看来前膛炮似乎是十分落后的兵器，但在1880年代英国人仍然认为前膛炮相对后膛炮有种种优势。可无论怎么说，一个重要的劣势是逃不掉的：前膛炮需要从炮口装填发射药和弹丸，但随着火炮炮身越来越长，人工爬到炮口进行装填也就越发的不现实。阿姆斯特朗公司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想了个法：大炮发射完后将炮身转向右侧，炮口俯下对准一个掩体，通过一整套机械装置从掩体里进行装填——这便是所谓“阿姆斯特朗胸墙炮台”(Armstrong Protected Barbette)。英国在殖民地直布罗陀和马耳他安装的阿姆斯特朗100吨炮的示意图(来自The Engineer, 1880年9月24日)

用了这一套装置，理论上来说前膛炮就可以做的无限大，而实际上也差不多如此。阿姆斯特朗公司很快造出了举世震惊的450毫米100吨前装线膛炮(也有后膛的型号)，而比它小一档次的就是江阴炮台所用的12英寸35吨前膛炮。但两者有一个重要的区别：在100吨炮上，大炮装填用的是自带蒸汽动力、用液压驱动的自动化设备，而35吨或更小的前膛炮上，装填用的则完全是人力驱动的绳索、滑轮组成的机械装置。很难说哪一种更具有蒸汽朋克意味：19世纪后期最先进的火炮，却采用的是古老的前膛设计，使用完全人力操作的机械运作，这实在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场景。

罕见的照片，1890年代江阴的阿姆斯特朗800磅前膛炮(笔者收藏)

然而介绍这些炮台并非我写这篇文章的主要动机。江阴的各炮台目前正在维修，在维修、布展完成后就将全面对公众开放，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但不得不说的是，我们现在对如何对待这样珍贵的文化遗产，经验还是太少。正如我在文章中所说，这两座炮台极可能是华东地区现存最早的混凝土构筑物，已有133年的历史；如何对待这样的早期混凝土，我们的经验并不丰富。目前施工队伍所能做的是将炮台混凝土表面可见的破损、裂缝加以填补，我们带着在伦敦和南京找到的图纸资料与工头一起踏勘了两座炮台，曾经安装滑轮和装填机械的位置都还历历在目，指出这些部位也算是为保护这两座炮台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南京图书馆至今仍保存着当年翻译的800磅前膛炮说明书(张黎源先生提供)

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的阿姆斯特朗公司档案里的800磅前膛炮装填机械图样

与保护和修复相比，如何向大家展示这难得一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机械奇观，恐怕是更复杂的事情。经过1938年侵华日军有组织的拆卸和日后的长期废置，这些炮台里原有的大炮和机械早已不复存在。在未来，这里到底应当是一座座供人凭吊的空荡荡的炮台，还是经过复原乃至可以亲身操作的各种滑轮组和机械装置？不同的方案又需要多少成本？研究炮台的历史固然是困难的，但即使是我这个研究过它们的人也得承认，如何保护这些炮台、应该用这些炮台给大家传达怎样的信息，是远比它们的历史更难以解答的问题。

这个东西就是上图中长杆最左边的固定点

安装大炮轨道的石基座上还刻着一到九的汉字编号

对于中国的传统建筑的保护和修复，尽管最近有许多闹腾的很厉害的“公众事件”，但事实上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包括许多价值高昂的试错，业界已经逐渐建立起了一套标准。然而从种种角度来说，近代炮台之类的种种外来、“西洋”的事物，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洗礼，它们早已成为了我们的“传统”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它们理应与各种传统建筑具有同样的地位。然而相比传统建筑，如果说对它们有什么研究和保护的话，也只是刚刚起步。

布鲁诺•拉图尔有本名作叫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但身边的这些古迹却在时时提醒我们，我们已经在所谓的“近现代”中生活了将近两个世纪；维多利亚的机械神话，早已成为我们自己的文化。

We have always been modern.

以下是我发表在2018年第3期的《中国文化遗产》上的文章：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作者：NanjingYCChen）

（已获允许，会转载数篇）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力怪物，仍然镇守在长江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