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狸花猫

虽然不时有人宣布「中国人的养老观念正在悄然改变」，养老院产业更是在每年新增千万潜在客户的前景下蓬勃发展，但中国老年人还是不愿意被送到养老院去。

· 根据2010年的数据，中国城乡老年人希望入住养老院的比例仅为11.3%和12.6%，而且从2000年开始逐年下降

乍看上去，这似乎是个观念问题。

传统上，中国老年人相信养儿防老、N世同堂，所以普遍追求在家里养老，只有无儿无女的鳏寡老人才须考虑在养老院度过余生。

社会文化如此，养老院的定位近乎孤儿院，服务水平自然也难以与传说中成熟进步的外国机构相提并论。

相比之下，不受传统观念束缚的外国老年人似乎更幸运也更想得开，很乐意在退休后把房子卖掉，搬到鸟语花香、服务周到的养老机构里，怡然自乐，尽享清福。

· 社交媒体上传颂的的西方养老院景象，常令国内年轻人表示心向往之

中外老年人的观念差距真有如此天壤之别？中国老年人真的是因为传统观念和缺乏条件好的养老机构，才无论如何都想待在家里吗？

谁都不爱去养老院

事实上，外国老年人也不爱去养老院，尽管从硬件设施和服务水平来看，部分国家的养老机构堪称模范。

比如美国的养老社区，作为二战以来逐步发展完善的专为老年人开发的住宅区，其居住环境和服务水平均算得上优越。

1954年，开发商在马里科帕县的320英亩农田上建成了美国第一个有年龄限制的养老社区杨格镇（Youngtown），成为此后养老社区建设的标杆。

· Youngtown养老社区的街景

1959年，美国通过《住房法》，直接向老年人住房项目贷款，并逐年加大资助力度。在1950-1970年代的经济增长背景下，商业地产开发进入黄金时期，规模化、标准化、专业化的养老社区也借此繁荣兴盛。

美国南方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德克萨斯几个州阳光充足、气候宜人，适合高龄老年人长期居住，成为美国养老社区建设的热门地区。

始建于1960年代初、于1980年代建成的「太阳城」（Sun City,Arizona），以其老年社区的高端、大气、上档次而声名远播，并成为美国养老社区在中国传播的典范。受此影响，全球各地、特别是中国也建设了一批「太阳城」。

· 美国「太阳城」养老社区街景

不仅建设高大上，服务更是没的说。

1987年，美国通过《养老院改革法案》，进一步提高养老机构服务标准，还详细规定了服务内容、质量和程序。

对于不同需求的老年人，美国的养老社区服务非常贴心：罹患各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人，有专门的医疗、护理服务，实现「医养结合」；生活能够自理的老年人，则提供基本的社区服务，组织丰富多彩的社区活动，使之老有所乐。老人发生意外伤害或者突发疾病，社区医护中心可在3分钟内赶到救助。

· 美国养老社区生活场景

但是，这么好的地方就是留不住老人。

到2009年，总人口占比超过75%的美国100个大城市中，养老社区的床位/单元总数达到209万个，而同期美国的老人数量有3900万。照此估算，住在养老社区的老人，不会超过8%。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2000年以来，与亲属生活在一起的老年人数量增长了42%。全美房地产经纪人协会发布的数据也显示，65岁以上老年人中，有21%购买了接近家人和亲友的住房。

搬出或者不去养老社区，回归家庭，也是美国老年人的愿望和行动。

能够以家庭方式养老，得益于美国自1935年通过的《社会保障法》建立起来的社会保障制度。历经多次改革，美国建立起了当前由政府社会保障计划（Social Security Program）、公共部门和雇主养老金计划（Public Sector Plans & Employer-Based Pension Plans）、个人退休帐户（Individual Retirement Accounts）构成的「三支柱」养老体系。

· 到2017年底，美国养老金体系资产总规模合计约28.2万亿美元，为美国老人养老提供了市场化的多样选择。单位：万亿美元。数据来源：美国投资公司协会（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ICI）行业年报，2018

其他发达国家更是如此。在养老机构化程度更低的英国和其他西欧国家，老年人基本不去专门的养老院；日本的收费养老机构则供大于求，截止2010年入住人数只有16.2万人，不及2880万日本老年人的1%。

为什么缺乏中华传统文化观念的外国老年人，同样会对养老机构敬而远之？他们又怎样在孝道不彰的西方社会安度晚年？

飞越老人院

维持与他人的正常社交连接，不被隔绝在社会和家庭之外，是大部分人天经地义的需求，不会因为生命终点将近而改变。

西方国家的养老福利体制之所以没有走向养老院化，也正是考虑到了老年人们自身的需求。

1946年，英国开始实行「从摇篮到坟墓」的全面保障，结果到1970年代末便已不堪重负。此后，英国历届政府都把社会保障体系改革当作施政重点。

在这一过程中，二战后英国兴起的「反院舍化」运动深刻地影响了养老体制的发展方向，认为孤儿院、老人院、精神病院等院舍服务造成了服务对象与社会、家庭的隔离，对服务对象的康复、回归会造成不利影响。

· 「反院舍化」运动影响到了整个欧美对于院舍照顾的态度，比如经典电影《飞越疯人院》

在这样的背景下，1970年代，英国政府对养老福利和服务进行了改革调整，推出了「社区照顾」的模式，其服务重点就是老人。

根据照顾需要和照顾方式的不同，社区照顾可分为「正规照顾」和「非正规照顾」。前者是指社区正规组织提供的医疗、护理等专业服务，以及政府福利机构提供的养老服务；后者则是由被照顾者的家属、亲戚、邻居等提供的服务，主要指日常的生活照料。

这两种方式相结合，形成了包括家人、亲友、社区、志愿机构和政府在内的社区照顾体系。

· 英国的社区照顾场景

在这样的系统服务下，英国老人对「养老院」的需求很低，养老院的费用也非常昂贵，有的养老院收费达每周1000英镑；社区照顾的费用，即使是专业的家庭护理，每周也在400至600英镑不等，非正规照顾的费用则更加低廉甚至免费。

即便花费不菲住进养老院，生活质量也不乐观。

2015年英国护理质量委员会的调查评估表明，在英格兰北部的42家养老院中，没有一家的服务质量满足「优秀」标准。

委员会总监朱迪·唐尼说，在养老院里，「最没有技能的人领着最低的工资，做压力最大的工作，为最脆弱的人提供高强度的服务」。

· 英国养老院场景

和中国同属东方的日本，老人养老的方式则主要有三种：在宅养老、机构养老和「两代居」。

其中，「两代居」是一种于1960年代发展起来的住宅形式，包括两套相邻而又独立、各自拥有完整生活设施和独立户门的住宅。

住宅内部相通，既可使老年人和青年人保持各自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的差异，保留相对的私密性和适当距离，又便于就近照顾老人生活。

· 典型两代居住宅的户型示意图，「亲住户」即老年人住所

· 也有两代居是两代人共同居住，年轻人可通过玄关外的单独楼梯抵达二楼居所，晚回家也不打扰一楼的父母

素有「养老天堂」美誉的澳洲，也不时爆出养老院虐老丑闻。臭不可闻的食物、单薄的衣服、生病无人看管，都曾成为媒体报道中震惊世人的片段。

这些养老院每天给老人提供6.08澳元的食物，比囚犯的餐费还少2澳元，远低于社会平均消费17澳元。

· 澳大利亚一些养老院给老人提供的饮食。图片来源：澳洲广播公司Four Corners栏目

养老院工作人员则描述说，如果老人不吃那样恶劣的食物，体重就会变轻，这个时候，「我们就给他们准备高热量的食物和补品，让他们增重」。

这样的地方，即使是养老天堂国的老人，也不会像很多中国人想象的那样愿意住。养老院这种集中养老机构，往往也是孤独老人不得已的归宿。

中国的情况也相差不远。

谁去养老院

中国现代养老院的开端，是1912年张謇以60岁大寿的宴客费3000元和亲友的捐款创办的南通第一养老院。1913年，养老院在南通城南白衣庵东建成，免费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张謇的养老院条件并不差，内设男女院，各有食堂、寝室、厕所、浴室等设施，并设置病房，延请内外科医生，专治老人疾病。养老院还注重老人精神生活，开辟了花园。

· 南通第一养老院收养的孤寡老人

1949年以后，养老院更是完全成为了国家集中供养孤寡老人的场所。

1956年1月，中央规定，对于生活无依靠的鳏寡孤独的农户和残废军人，应当在生产上和生活上给以适当的安排，做到「保吃、保穿、保烧（燃料）、保教（少年儿童）、保葬」。

除对少年儿童的「保教」直至成年之外，这种「五保」主要针对鳏寡老人，使他们「生养死葬都有依靠」。

· 直到今天，逢年过节下乡送温暖、慰问五保户，仍是各级干部的「规定动作」

1958年开始，人民公社对五保户实行集中供养，全国各地都兴办了一批养（敬）老院。到1988年，中国农村已经有养（敬）老院36665所，城市街道都办起了养（敬）老院。

养老院和敬老院略有区别，主要看对革命的贡献大小。普通五保户进的是养老院，而对革命作出贡献的革命伤残老军人、复员老军人、烈属等，则有机会进入敬老院。1978年后，「烈属敬老院」还专门被改称为「光荣院」。

· 与普通五保户相比，光荣院的活动要光荣得多

养老院也好、光荣院也罢，有资格住进这些机构的，一度都是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鳏寡老人。有儿有女的，主要方式还是家庭养老。

这样的传统，即使是在养老早已市场化、花钱就可以住养老院的今天，也是绝大部分老人和供养老人的中青年子女的共识：子女把父母送到养老院，和父母把孩子送进孤儿院没什么区别。

即使老人或者子女相信了「外国老人都住养老院」，挺过了心理关，中国的养老机构也很难让老人乐意到这里度过余生。

想开了也麻烦

国内最著名的养老院幸福老人，可能是北大教授钱理群。

2015年6月，钱理群卖掉房产和老伴住进了北京昌平一家养老院，房间100多平方米，服务贴心，护理专业。他表示他非常适合养老院生活，和老伴都感到潇洒，不用再为生活琐事操心，只需「第一休养身体，第二写作，第三跟朋友聊天」。

· 钱理群先生（前排右三）参加养老院活动

这样的生活并不便宜，钱老每个月要向养老院支付2万元。

在全国范围，养老机构的月均花费和条件也令人望而却步。

· 养老院生活条件和月均花费。数据来源：凤凰weekly

低端民营养老院的价格低廉，但很难成为老年人的优先选项：生活条件差，护理水平低，缺乏医疗条件，出现意外难以处理。

中端民营养老院价格不菲，可能花掉工薪阶层一个人的月收入，高端养老院更是一般人难以承担的。

即便是中高端养老机构，近年来的负面消息传闻也不少，除非花费够高，而且子女经常探望，老人的处境也颇令人担忧。

公立养老机构收费低廉，有些条件还相当优越，但并不是想进就能进。

全国标杆公立养老院——北京市第一社会福利院，阳面单人间月住宿费仅1800元，能提供520张床位，然而排队登记的老人超过万人，赶在活着的时候成功入住的概率可能不及一半。

· 条件优良，专为国家优抚、离退休老人、归国华侨等服务的北京市第一社会福利院，是国家领导人经常慰问、演艺界人士经常演出和大量志愿者出没的地方

· 志愿者为北京市第一社会福利院的老人过生日

除了这些公营、民营的养老院，国内近几年还开始试点引进社区养老服务，但即使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社区养老也并不意味着养老机构的跃进。

2015年，《北京市养老服务设施专项规划》出台，提出的养老服务目标是「9064」：90%老人居家养老、6%社区养老、4%机构养老，并没有过多考虑集中养老。

在北京市西城区，包括45家社区养老服务驿站和46家养老机构在内，养老床位总计不到5000张，其中传统养老院长期集中居住性质的床位更少。从「补缺」到「普惠」还很遥远。

· 即使有中央财政和各地配套的专项补贴，对于老年人走失等问题，社区养老服务机构也很难解决，最常用的办法还是大门紧锁

媒体不时爆出的养老院虐老丑闻，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就算这些困难都能克服，老人的需求也不仅仅是吃住医疗和人身安全保障。

住进养老院，往往就意味着从此脱离了正常的家庭生活。有统计资料显示，在家养老的老人中有87.29%没有明显的抑郁症状；而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中度以上抑郁症状人数高达75%。

无法割舍的亲情、逐渐凋零的老友、丰富多彩的生活，才更让老人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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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象公会

只有中国老人不愿去养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