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要不是埃朗格站在敞开的门口向他招手示意，他很可能会同样漫不经心地从埃朗格的房间旁边走过的。食指简短挥了一下。埃朗格已完全做好了离去的准备，他穿一件高扣紧领黑裘皮大衣。一个勤务员正给他递上手套并且还拿着一顶皮帽。“您早就应该来啦，”埃朗格说。K想道歉，埃朗格疲倦地闭上眼睛表示他不听这类话。“是这么一回事，”他说，“以前酒吧有一个叫弗丽达的女侍，我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不认识她本人，她跟我不相干。这个弗丽达有时给克拉姆端过啤酒。现在那儿似乎是另一个姑娘。这一变动自然无关紧要，大概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对克拉姆肯定也是如此。但是一种工作越繁重，而克拉姆的工作当然是最繁重的，就越没有精力防御外部世界，因此最无关紧要的事物的任何无关紧要的变动都可能产生严重的干扰。办公桌上最细微的变动，一个向来一直存在着的污渍的消除，这一切都能产生干扰，一个新来的女侍也是这样。不过即使这会干扰每一个别的人和任何一项工作，却干扰不了克拉姆，克拉姆根本不会受干扰。尽管如此，我们仍有责任为克拉姆的舒适把关，排除对他来说不是干扰的干扰——对他来说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干扰——如果我们发觉它们有可能成为干扰的话。我们排除这些干扰不是为他，不是为他的工作而是为我们，为我们可以心安理得。所以那个弗丽达必须立刻返回酒吧，也许恰恰由于她返回她会产生干扰，然后我们再把她打发走呗，但是眼下她必须返回。我听人说您现在和她在一起生活，所以您立刻让她回去吧。在这件事情上不能考虑个人感情，这是不言而喻的嘛，所以我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唇舌了。如果您在这件小事上表现良好，这对您的前途也许会有好处，我提到这一点，我这已经是说得太多，大大超出必需的范围了。我要对您讲的就是这些。”说罢，他向K点点头以示告别，戴上勤务员递过来的皮帽，在勤务员的跟随下快步而有点一瘸一拐地顺着过道走下去。

有时这里发出很容易执行的命令，但是这种轻而易举却并不使K高兴，不仅因为这命令涉及弗丽达，它虽然当作命令发出，但是在K听来却像一种嘲笑，而且主要还是因为这道命令向K表明他的全部努力都无济于事。各种命令，有利的和不利的，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有利的命令也许包含着最后一个不利的内核，但是反正所有的命令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人微言轻，无法影响它们，或者甚至制止它们并使自己的意见得到尊重。如果埃朗格摆摆手让你走人，你想怎么办，如果他不摆摆手让你走人，你又能对他说什么？虽然K一直清楚地意识到，今天他的困倦比一切不利的情况更有损于他，可是为什么他，原本以为可以信赖自己的身体并且要是没有这个信念根本也就不会来了的他，为什么他忍受了几个睡不好觉的和一个失去睡眠的夜晚，为什么他偏偏在这里困倦得如此克制不住自己，而这里是没有人困倦的，或者不如说，这里人人都时时刻刻困倦，可是这种状况却并不损害工作，甚至这似乎还促进工作呢。从中可以推断出，这种困倦和K的困倦性质完全不同。这儿是愉快工作中的困倦，表面上看去像是困倦，其实却是不可摧毁的平静，不可摧毁的安宁。一个人中午时分有些困倦，这正是一天快乐自然过程中的一部分。这儿这帮老爷一直在过中午，K心中暗想。

与K的这种看法很合拍的是，现在刚五点过道两侧到处就已经活跃起来。房间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一会儿听起来像正要去郊游的孩子们在欢呼雀跃，一会儿又像鸡栏初醒，充满那种清晨醒来时的喜悦，什么地方有一位老爷甚至在模仿公鸡打鸣。过道本身虽然还空空荡荡，但是房门却已经活动起来，一再有一扇门拉开一点并迅速又关上，过道里一片这样开门关门的乱哄哄的声音，K不时在上面不够着天花板的墙壁空隙处看到早晨头发蓬乱的脑袋出现并立刻消失。一辆由一个勤务员推着的放案卷的小车从远处缓缓过来。另一个勤务员随车行走，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显然在核对房间号码和案卷号码。小车在大多数房门前都停住，通常房门也就打开，该送达的案卷，有时也只是一小页纸——在这种情况下房间与过道间便会展开一次简短谈话，勤务员很可能受到指责——被递进房间。如果房门关着，案卷就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门口。在这种情况下K觉得好像周围的活动没减弱，反倒加强了，虽然案卷在那里也已分发完毕。也许别人正在贪婪地窥视那些不可思议地还未被取走仍放在门口的案卷，他们无法理解，有人怎么会只需开一开门便能拿走自己的案卷而不这样做；也许甚至有这种可能：最终未被取走的案卷后来被分发给别的老爷们，这些老爷们现在就频频窥视想弄清楚，那些案卷是否还一直放在门口，是否对他们来说还一直存在着希望。再者说了，这些留下来的案卷往往是特别大的包裹，K猜想，它们是出于某种狂妄或恶意或者也是出于正当的、激励同僚的自豪感而暂时被放在那儿了。有时，每逢他恰好不看过去时，那包裹车展示了足够长久的时间之后突然并迅速地被拉进房间，房间便又像先前那样一动不动；四周的房门随后也平静下来，对这个不断刺激人的物件终于被清除感到失望或者也满意了，然而这些房门随后渐渐又动了起来：这一事实使K越发认为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K不仅怀着好奇心而且也带着关切的心情观察这一切。他几乎感到置身于这喧嚣之中很舒服，东看看西瞧瞧并跟着——虽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勤务员们走并看他们分发案卷，这两个勤务员当然已经多次露出严厉的目光，低垂着头，撅着嘴转过身来看他。案卷分发工作越向前推进就进行得越不顺利，不是清单不完全对头，便是勤务员并非总是很分得清案卷，或是老爷们由于其他原因而提出异议，反正有某些分发的案卷必须被收回的情况发生，这时小车就退回去，隔着门缝交涉退回事宜。这种交涉本身就已经困难重重，可是还相当频繁地发生这样的事：一涉及退回案卷，恰恰是那些先前活动得最欢的房门现在却紧紧关闭，就好像它们根本就不想再过问此事了。这时真正的困难才开始。自以为有权得到那案卷的那个人极其不耐烦，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吵大闹，拍巴掌，跺脚，一再从门缝向外面过道里叫喊某一个案卷号码。然后小车往往就无人看管。一个勤务员忙着安抚那个焦躁不安者，另一个在关闭着的房门前为交还案卷奋斗。两个人都有难处。那个焦躁不安者往往被安抚得更加焦躁不安，他根本就再也听不进勤务员的空洞言词，他不要受安抚，他要案卷，有一回一个这样的老爷从上面的空隙中把满满一脸盆水泼到勤务员身上。可是另一个勤务员，显然级别较高，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如果这位有关的老爷肯进行交涉，那么就要进行具体讨论，勤务员依据自己的清单，那位老爷依据自己早先的记录和正好是要他交还的案卷，但是他暂时将这些案卷牢牢握在手中，致使勤务员那双贪欲的眼睛连案卷的一小角也看不到。然后这位勤务员也就不得不跑回到小车那儿去找新的证据，而那辆小车则在有些倾斜的过道上总是已经自动向下滑行了一段路，或者他不得不到要求得到案卷的那位老爷那儿去并在那里用迄今案件占有者的异议换取新的异议。这样的交涉进行很长时间，人们偶尔达成一致，老爷譬如交出一部分案卷或者得到另一份案卷作为补偿，因为只不过是出现了一种案卷混淆的情况而已，但是也会发生某人二话不说只得放弃全部所要求的文件的情况，不管是因为他让勤务员的证据逼入了困境，还是因为他对不断交涉感到疲倦，但是这时他不是把案卷交给勤务员，而是突然一狠心把它们远远扔到外面过道里，致使捆扎的细绳松脱，纸片四下飞散，勤务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一切重新整理好。不过和勤务员请求交还而根本得不到回应的情形相比，这一切相对来说还算是比较简单的。遇到那种情形，勤务员就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请求、恳求，引证自己的清单，援引规章制度，全都白费力气，房内没传出任何声响，而勤务员显然又没有未经允许进入房间的权利。于是这个优秀的勤务员有时也会失去自制，他走到自己的小车那儿，坐在案卷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好一阵子什么也不干，只是无可奈何地晃动双脚。周围的人对这件事很关注，到处有人嘀嘀咕咕，几乎没有一扇门是安静的，上面天花板的空隙中一张张奇特的、几乎完全用布蒙住的面孔在观察这全部过程，而且这些面孔一刻也不安静地待在原来的地方。

在这一阵骚动中K注意到比格尔的房门在整个这段时间一直关着，勤务员们已经走过这一部分过道，可是比格尔却没分到案卷。也许他还在睡，这在这一片吵闹声中当然意味着一种很健康的睡眠，可是他为什么没得到案卷呢？只有很少几个房间，而且很可能是无人居住的房间被跳过了。可是在埃朗格的房间里却已经有了一个新来的、特别不安宁的客人，埃朗格一定是在夜晚被他赶了出来；这跟埃朗格的冷静的善于交际的品性颇不相称，可是他曾不得不在门口等候K的这个事实却分明表明他是被赶出来的。

K总是在观看一阵过道两边的热闹之后很快又回过头去看那个勤务员；人们通常给K讲述的有关勤务员、有关他们无所事事、他们生活舒适、他们高傲的情况和这个勤务员实在对不上号，勤务员中大概也有例外，或者，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当中有不同的类型，因为这里如K觉察到的那样有许多差别，迄今为止他几乎丝毫不曾见过任何这种迹象。尤其是这个勤务员的坚韧不拔他很喜欢。在与这些顽固的小房间的斗争中——K常常觉得这是一场与房间的斗争，因为他几乎看不见房间里的人——这个勤务员不松劲。他虽然疲惫不堪——谁会不疲惫不堪？——但是不久他就会缓过劲来，从小车上滑下去并挺直身子、咬紧牙关又向那扇有待攻克的门走去。以后的情况是，他接二连三地被击退，却是以很简单的方式，仅仅是因为对方死不答理，不过却根本没被战胜。由于他看到靠正面进攻不能取得任何战绩，他就试着改用别的方法，如果K理解正确的话，通过耍花招。他佯装不再叫门，在一定程度上是让它耗尽它的静默力量，他转向别的房门，可是过一会儿他又返回，叫唤另一个勤务员，一切都做得引人注目、声音响亮，并开始在这关闭着的房门门口堆放案卷。看那样子就好像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好像可以合法地不必从老爷这儿拿走什么了，反倒是应该分给他点什么。然后他向前走，但眼睛仍旧盯着那扇门，如果随后这位老爷一如通常发生的那样不久便小心翼翼打开门，要把那些案卷拉进屋去，那勤务员便箭步蹿到那儿，把脚伸进门和门框之间从而迫使这位老爷至少面对面地和他交涉，这通常都可以导致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如果这一招不灵或者他觉得对某一扇门不宜使用此招，他就另想他法。譬如他就动那位索取案卷的老爷的脑筋。他就将另外那个一直只是机械地干着活儿的勤务员，一个相当没用的帮工，推到一边并开始自己劝说那位老爷，轻声细语，神态诡秘，脑袋伸进房间许多，他很可能在向他许愿并向他保证下次分发案卷时给另外那位老爷以相应的惩罚，至少他多次指向对手的那道门并不顾自己疲惫不堪能笑得动就笑一笑。但是也有一两回，他放弃了一些尝试，但是K这时也认为，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放弃，或者至少也是一种有正当理由的放弃，因为他平静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听任那位吃了亏的老爷吵闹，只有一种间或的、延续较长时间的紧闭眼睛表明，他在忍受这吵闹之苦。然而随后这位老爷也渐渐平静下来了；犹如孩子不住地哭闹渐渐变成间隔越来越长的抽噎那样，他的叫喊也是如此，但是即使在他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以后，有时又还会有一声零星的叫喊或那扇门的匆忙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反正情况表明，那位勤务员很可能这样做也是完全正确的。最后只剩下一位老爷，他不肯平静下来，他久久不吭声，但是仅仅是为了积蓄力量，过后他又发作起来，劲头不比先前弱。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喊叫和抱怨，也许根本不是由分发案卷引起的。这时勤务员已干完自己的工作，只有惟一的一份案卷，实际上只是一张小纸片，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纸，由于帮工的过错而落在小车上了，如今人们不知道该把它分发给谁。“这很可能是我的案卷吧，”K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村长曾不断谈起过这个极小极小事件的呀。尽管K自己在内心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想不着边际和可笑，可是他还是试图向那个正在若有所思地审阅那张纸片的勤务员走过去；这并不那么容易，因为那位勤务员不买K的账；甚至在最艰难的工作过程中他也总还抽空恶狠狠或不耐烦地向K望去并神经质抽搐着脑袋。现在分发完后他才似乎把K稍稍忘记了一点儿，而且他在别的方面也态度冷漠了起来，这是他的极度疲惫使然，他对那张纸条也不怎么上心，他也许根本没认真读它，他只是装作这样，虽然他在这过道上不管把纸片分给哪位房间里的老爷都会使人家感到高兴，但是他还是决定不这样做，他已经对分发案卷感到厌倦，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的同伴别说话，把纸条——K还远没到他身边——撕成碎片并将碎片塞进口袋。这大概是K在这儿的公务活动中看到的第一桩不端行为，不过可能是他也理解错了吧。即使这是一桩不端行为，它也是情有可原的，就这里的客观情况而言，勤务员的工作不可能没有差错，心中积压的怒气，心中积压的不满总得爆发一下，如果它只是表现为撕碎一张小纸片，那这还算不了什么。那位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的老爷的刺耳叫喊声还一直响彻过道，在其他方面，彼此之间并不十分友好的同僚们在对待吵闹方面似乎意见完全一致，渐渐地就好像这位老爷承担了为大家而吵闹的任务，大家只是用呼喊和点头鼓励他这样吵闹下去。可是这时勤务员根本不再过问这件事，他做完了自己的工作，指指小车的车把，要另外那个勤务员扶住它，他们就这样像他们来时那样又走了，只是更加心满意足了，步子快得使小车在他们前面蹦跳起来。只有一回他们还猛吃一惊并回过头去看了看，因为这时那位不停地叫喊的老爷——现在K正在他的门前转悠，他想弄清楚这位老爷究竟要干什么——显然发现叫喊不再够用，很可能已发现了一只电铃的按钮并大概对可以这样减轻自己的负担感到欣喜若狂，现在他不再叫喊，竟不停地按起电铃来。接着其他房间里就响起一片嘀嘀咕咕声，这似乎是在表示赞同，那位老爷似乎在做大家早就想做并只是由于不清楚的原因只好不做的事。那位老爷也许是想按铃叫侍者，也许是叫弗丽达？那他恐怕且得按呢。弗丽达正在忙活着给耶里米亚斯冷敷，即使他现在身体好了，她也没有时间，因为她就会躺在他的怀抱里。可是铃声却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贵宾酒家老板本人已经从远处奔过来，他一如往常那样穿一身黑衣且纽扣扣得严严实实；但是看那情形，好像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尊严，他跑得气急败坏；他已经将双臂半张开，就仿佛他是因一件大祸事被叫来，他是来处置这灾祸，消弭这隐患似的；铃声稍有不规则的变化他似乎都稍稍向上一蹦并更加加快脚步。在他身后一大截远处还出现了他的妻子，她也张开双臂奔跑，但是她的脚步急促而不自然，K心想，她也许来得太迟，老板将会把一切该做的事都做完。为了给奔跑的老板让道，K就贴墙站着。但是老板恰恰在K身旁站住，仿佛K就是他的目标，老板娘也立刻到了，两个人对他横加指责起来。由于事情来得匆忙和突然，他不明白他们在指责什么，尤其是由于老爷的铃声也掺杂进来并且甚至别的电铃也凑起热闹来了，现在不再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只是为了逗着玩，是因为乐不可支了。因为很想弄清楚自己的过错，所以K心甘情愿地让老板挽起自己的胳臂并带自己离开这一片嘈杂之声，这嘈杂之声还一直在不断增强，因为在他的身后——K根本没转过身去，因为老板在这一边，气势汹汹的老板娘在另一边规劝他——一扇扇房门完全打开，过道里热闹起来，似乎像在一条热闹的小巷子里那样熙来攘往了起来，他们前面的房门显然在急不可耐地等着K快些过去，这样它们就可以把老爷们释放出来，而和这一切响成一片的是此伏彼起的、像是在庆祝胜利的电铃声。现在K才——他们已经又在那寂静而白晃晃的院子里，那里有几辆雪橇在等候——渐渐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老板和老板娘都无法理解K竟敢做出这等事来。可是K究竟做了什么事了？K一再地问，但是很久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因为这过错对这两个人来说太显而易见了，所以他们丝毫也没想到他是真心诚意这样问的。K很慢很慢地才弄明白这一切。他待在过道里是违法的，一般来说他至多只能去酒吧，并且连这也是格外开恩，随时都可以撤销。如果他受到一位老爷传讯，那么他当然必须到接受传讯的地方来，但是必须时刻牢记——这种普通常识他起码还是有的吧？——他是在某个原本不是他该去的地方，只不过就是一位老爷，极度违心地，仅仅是因为一桩公务的需要，才叫他去了那个地方。所以他得快去，接受讯问，但是随后就还得尽快离去。难道他在那儿过道里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严重不得体吗？可是如果他有过这种感觉，那他又怎么能在那里兜圈子，像草地上的一头牲畜那样？他不是受传唤去接受一次夜间讯问吗？他不知道为什么进行夜间讯问？夜间讯问——K在这里得到了一个夜间讯问的意义的新的解释——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听取当事人的申诉，老爷们白天看到他们会受不了的，所以要快速听取申诉，在夜晚，在人造光下，有可能立刻在讯问后在睡眠中忘记一切讨厌的事情。可是K的行为完全无视一切防备措施。连鬼怪到天亮时也销声匿迹，可是K却还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副神气倒像是他期待着由于他不离去所以整个过道连同全部房间和老爷就会离去。只要有任何可能，这种事倒也——这一点他完全可以相信——一定会发生的，因为老爷们是很能体贴别人的。没有人会撵走K，哪怕‘他该走了’这种最明白不过的话也没有人会说，没有人会做这种事，虽然他们看到K在场一定气得发抖，眼看着清晨，他们最心爱的时光，白白给糟蹋了。他们宁肯自己受罪也不去对K采取什么行动，其中自然也存在这样一种希望：K终于也一定会渐渐明白这显而易见的事，眼见老爷们那样痛苦自己一定也会对自己这样一大清早如此不合时宜地在众目睽睽下站在过道里而感到痛苦不堪。徒然的希望。他们不知道或者因仁慈和倨傲而不愿意知道，世上也有麻木不仁、心肠冷酷、不受敬畏感化的人。不是连飞蛾，这可怜的动物，白天一光临，就也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趴伏下来，巴不得从此消失并对自己做不到这一点而感到不幸。可是K呢，他站到最惹眼的地方，要是他因此而能阻止白天到来，他恐怕是会这样做的。他阻止不了它，但是可惜却能推迟它、妨碍它。他不是看到案卷分发了吗？除了直接参与其事的人之外，这种事是谁也不许看的。这种事就连老板和老板娘在自己的酒店里也不许看的。这种事他们只是隐约听人讲述过，譬如就像今天听那勤务员讲过。说是难道他没看到，分发案卷是在何等困难的条件下进行的，某种就其本身而言不可思议的事，因为每一位老爷只办公事，从不想到自己的个人私利，所以必然竭尽全力促使案卷分发这一重要的、根本性的工作进行得迅速轻快、不出差错？难道K真的就一点儿也没有哪怕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切困难中之最重要者就是案卷分发必须在房门几乎紧闭的情况下进行，老爷们之间不能直接交往，他们原本自然转眼之间就可以互相沟通的，而勤务员做中介却就得几乎延续好几个小时，永远也不能顺顺当当地进行，对老爷们和勤务员们都是一种持久不变的痛苦并且很可能还会对今后的工作造成有害的后果。为什么老爷们不能互相交往呢？哟，难道K还一直不懂这个道理吗？说是类似K这样的人老板娘还——老板证实他也——从未碰到过，而他们却是同形形色色难缠的人打过交道的。人们通常不敢说出口来的事，如今人们都得公然说给他听，因为否则他就连最起码的道理都不懂。那么好吧，真是非说不可啦：为了他的缘故，完全只是为了他的缘故，老爷们才不能走出他们的房间，因为早晨刚睡过觉他们太害羞，太容易受到伤害，不能把自己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之下，虽然他们穿戴得整整齐齐，可是他们却总觉得自己简直赤身裸体，见不得人。至于他们为什么感到羞愧，这就难说了，也许他们，这些永远的工作者，之所以感到羞愧，仅仅是因为他们睡了觉了。但是也许他们羞于露面甚至羞于见到陌生人；他们不想让已经成功地借助夜间讯问被克服了的，令他们难以忍受的当事人的这副模样，现在在清晨，突然地、猝不及防地、完全活生生地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种状况他们就是应付不了。这势必是个什么人呀，竟不尊重这个！嗯，这一定是个像K这样的人。一个用这种麻木不仁和昏昏欲睡横扫一切，既横扫法律也横扫最最普通的人情世故的人，一个对自己几乎破坏了案卷分发并损害酒家声誉满不在乎的人，一个正在完成这个还从未发生过的事件的人：被逼入绝境的老爷们自己开始进行反抗，在一阵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法想象的自我克制之后动用电铃并叫来救援人员，以便将这个用别的方法撼动不了的K撵走。老爷们，他们呼救！老板和老板娘以及他们的全体员工难道不是就会早就跑过来了嘛，假如他们只要敢于未经召唤在早晨出现在老爷们面前，哪怕只是赶来救助并随后立刻就离去。他们对K气得发抖，由于自己无能为力而干着急，等在这儿过道尽头，而那其实是怎么也没料到的电铃声倒是使他们摆脱了困境。最糟糕的事已经过去！要是他们这一会儿能看一眼里面终于摆脱了K的老爷们那兴高采烈忙活的情景该有多好啊！对K来说事情当然没完，他当然要为他在这里所闯下的祸负全部责任。

这时他们已来到酒吧间；为什么老板怒气冲冲地还要把K带到这里来，这不是很清楚，也许他已经看出，K累成这样，暂时是无法离开酒家了。没等人家叫他坐下，K就一下瘫倒在一只酒桶上。在那儿的黑暗中他感到舒服。在这间大堂里现在只有啤酒龙头上方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外面也仍是一片漆黑，似乎飘舞着雪花。既然待在这儿暖和的屋子里，那就得感谢人家，就得采取预防措施，小心别让人给撵走。老板和老板娘还一直站在他面前，仿佛他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某种祸害，仿佛由于他完全不可信赖所以完全不能排除他会突然试图再次闯进过道。他们自己也因为夜晚受惊和提前起床而感到疲倦，起先是受比格尔讯问，后来受埃朗格讯问，尤其是老板娘，她穿一件像丝绸一样窸窸窣窣作响、宽下摆、棕色、扣子扣得凌乱、腰带没系利索的连衣裙——这是她匆忙之中从哪儿找出来的？——脑袋耷拉着靠在她丈夫的肩上，用一条精致的手帕轻擦眼睛，同时用孩子般凶恶的目光盯着K。为了宽慰这对夫妇，K说，他们刚才给他讲的事他以前一点也不知道，说是尽管他不知情他本来还是不会在他确实没什么事可干的过道里待这么久的并肯定不想折磨任何人，说是一切只是由于过度疲倦才发生的。他感谢他们结束了这令人难堪的一幕。如果要他为此承担责任，他将会十分欢迎，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消除人们对他的行为的一种普遍的误解。对此负有责任的只是疲倦，不是任何别的东西。但是这种疲倦来自于他还不习惯讯问的劳累。他来这儿还不久嘛。等到他在这方面有了一些经验，他就不会再出类似这样的事了。也许他太认真对待讯问了，但是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好呀。他曾不得不接连接受两次讯问，起先受比格尔讯问，后来受埃朗格讯问，尤其是第一次讯问弄得他筋疲力尽，第二次讯问时间倒不长，埃朗格只请他帮个忙，可是两次加在一起他一下子还是吃不消，这种事别人，譬如老板先生，大概也会受不了的。第二次讯问完后其实他已经是走路踉踉跄跄的了。那几乎是一种醉态啦——他第一次看见并听见了这两位老爷并且也必须回答他们的问话。据他所知，一切都相当顺利，可是后来便发生了那件不幸的事情，可是在听了前面说过的话以后人们恐怕也就不能把这算在他的账上了吧。可惜只有埃朗格和比格尔了解他的状况，他们原本一定会关照他并防止以后的种种事态发生，可是埃朗格得在讯问后立刻离去，显然是要去城堡，而比格尔则很可能就是让那次讯问弄得困倦了吧——可见K受讯问又怎会不大伤元气呢？——已经睡着并且甚至在分发案卷期间一直熟睡未醒。要是K有类似的机会，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利用它的，会非常乐意不去观看这种种不许看的情景的，更何况从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来看他实际上什么也看不了，所以那些最敏感的老爷们原来也完全可以大胆地出现在他面前。

两次讯问的提及，尤其是埃朗格的那次，以及K谈及老爷们时的那种敬重，使老板对他产生了好感。他似乎已经要满足K的请求了：在酒桶上搁一块木板并让他在那儿至少睡到天亮。但是老板娘明确反对，她一边在她的连衣裙上无济于事地东拉拉西扯扯，她现在才发觉这件衣服凌乱不整，一边一再地摇头，一场显然由来已久的有关酒家整洁的争论眼看又要爆发。对于疲惫不堪的K来说，这一对夫妇的交谈具有无比重大的意义。在他看来，再从这儿给撵出去是超过迄今所经历的一切不幸的最大不幸。决不可以发生这样的事，即使老板和老板娘联合起来对付他。他在酒桶上缩作一团，急切地望着这两个人。直到老板娘以K早就注意到了的她那种不寻常的灵敏突然走到一边并——大概她已经和老板谈过别的事情——大声叫喊：“瞧他盯住我看的这副模样！快把他打发走！”可是K抓住机会并且如今已完全达到了满不在乎的程度地确信他将会留下，他说道：“我不是看你，我只看你的衣服。”“为什么看我的衣服？”老板娘生气地问。K耸耸肩膀。“来，”老板娘对老板说，“他喝醉了，这个无赖。让他在这里睡一觉醒醒酒吧。”说罢她还吩咐应声从暗处走出来、头发蓬乱、满脸倦容、手里懒洋洋拿着一把扫帚的佩碧随便扔一个枕头给K。

二十五

当K醒来时，他起初以为自己几乎没睡过觉，房间没变，空落落、暖和和的，四壁一片漆黑，啤酒桶龙头上方那盏灯已经熄灭，窗户前面也黑魆魆的。但是当他一伸懒腰，枕头掉下去，木板和酒桶咯咯作响时，佩碧立刻过来，他这才得知，现在已是晚上，他已经睡了远远超出十二个小时了。白天老板娘曾打听过他几次，盖尔斯泰克，早晨K同老板娘讲话时他曾在这儿暗处喝着啤酒等候，但随后没再敢打扰K，他在这期间曾来过这儿一次，来看望K，最后据说弗丽达也来过并在K身边站了一会儿，但她主要不是为K而来，而是因为她要在这里做各种准备工作，晚上她要在这里重操旧业。“她大概不喜欢你了吧？”佩碧端来咖啡和糕点时问了一句。但是她提问时不再按她以前的那种方式带着恶意，而是带着忧伤，就好像在这期间她已经领教了世人的恶意，与这世人的恶意相比所有自己的恶意全都不顶事、无意义了；她像对一位难友那样对K说话，当K尝了一口咖啡、她以为看出他觉得咖啡不够甜时，她跑去给他拿来一满罐糖。她的忧伤当然没有妨碍她今天也许打扮得比上一次更漂亮；编结在头发上的蝴蝶结和丝带，她有好多好多，额头的刘海和鬓角的头发都精心烫过，她在颈上挂了一条小项链，它一直垂挂到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衣里。当K怀着终于美美地睡足了一觉并可以喝上一杯好咖啡了的满足心情偷偷去抓一个蝴蝶结并试图解开它时，佩碧神情疲倦地说：“别碰我。”并坐在他身边的一只酒桶上。K根本不必问她有什么苦恼，她自己就讲述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K的咖啡杯，仿佛即便在讲述时她也需要一点排遣，仿佛她在讲自己的苦恼时也不能完全沉浸于其中，因为这不是她力所能及的。K首先得知，其实是他对佩碧的不幸负有责任，但是她并不因此对他耿耿于怀。她在讲述时一个劲地点头，不让K有辩驳的机会。说是他先把弗丽达从酒吧弄走并从而使佩碧有可能升迁。否则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会促使弗丽达放弃自己的职位，她就像蜘蛛守在蛛网中那样坐在那儿酒吧里，到处都有她的网丝，只有她才认识这些网丝；违背她的心意把她挖走，这恐怕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只有对一个低微的人的爱，即某种与她的地位不相称的事，才能驱使她离开自己的位置。那么佩碧呢？难道她什么时候曾想过要夺取这个职位吗。她是客房女侍，这是一个不重要的、没有多大前途的职位，她跟每一个女孩子一样梦想自己会有锦绣前程，人们不能不让自己做梦，可是她没认真想过自己哪天会高升，她满足于已有的成绩。这时弗丽达突然从酒吧消失，事情来得这么突然，老板当时身边没有合适的人替代，他找来找去，目光便落在了佩碧的身上，她自己当然也向前挤了挤。那时候她爱上了K，在这以前她还从未爱过什么人，她曾在下面她那间又小又黑的房间里待了好几个月并准备在那儿无声无息地过上几年，万不得已就在那儿度过一生，这时K，一个英雄，一个少女解放者，突然出现，为她扫除了升迁道路上的障碍。他当然对她一无所知，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她，但这丝毫无损于她对他的感激之情，在聘用前一天的晚上——聘用还未确定，但已经很有可能——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和他谈话，悄悄地向他表示了自己的谢意。恰恰是弗丽达，他恰恰背上了弗丽达这个包袱，这更增加了他此举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为了成全佩碧，他使弗丽达成为自己的情人，弗丽达，一个不好看的、有点老气的、瘦削的头发又短又稀的姑娘，而且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姑娘，总是有什么秘密，这大概和她的相貌有关联吧；既然她脸上和身上那副寒碜相是明摆着的，那么她至少有别的秘密，谁也无法检验的秘密，譬如她那自称的与克拉姆的关系。当时佩碧甚至产生过这样的想法：K可能会真的爱弗丽达吗，他不是在欺骗自己吧，或者他也许根本只是在欺骗弗丽达，也许这一切的惟一的结果只会是佩碧的升迁吧，然后K就会发现这个错误或者不想再掩盖这个错误并且不想再见到弗丽达，而是只想见到佩碧，这并不一定是佩碧异想天开，因为她完全可以以女孩对女孩的身份同弗丽达较量一番，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而且当时也主要是弗丽达的地位和她很善于赋予它的那种光彩才在酒吧里把K给蒙住了。这时佩碧就曾梦想，如果她有了这个位置，K就会来求她，她就会面临选择，要么满足K的请求并失去这职位，要么拒绝他并步步高升。她已经想好，她将放弃一切并低就K，教他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是他在弗丽达那儿永远得不到的，它不受世界上任何显赫职位的影响。可是随后情况变了。这怪谁呢？首先得怪K，其次得怪弗丽达诡计多端。首先得怪K，因为他想干什么，他是个什么怪物呀？他谋求什么，是什么要紧的事使他操心，让他忘记了最亲、最好、最美的事物？佩碧是牺牲品，一切全都是荒唐事，全都完了。谁会有力量把整座贵宾酒家点着并烧毁，彻底烧毁，烧得片瓦不剩，像火炉里的一张纸那样烧得精光，谁今天就是佩碧的意中人。是的，佩碧进入酒吧，在今天之前的四天，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这儿的工作不轻松，这几乎是一种要累死人的工作，但是可以得到的收获也不小。从前佩碧也没有糊里糊涂混日子，虽然她做梦也不敢想得到这个职位，但她曾经仔细观察过，知道这个职位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是在心中没数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一职位的。心中没数是根本不能接受它的，否则在头几个小时里就会失去它。更不可以把客房女侍那一套搬到这儿来。作为客房女侍，人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种被埋没被遗忘的感觉，就像是在矿井下干活，至少在秘书们的过道里情况就是这样，除了不多的几个一闪而过且不敢抬头看人的白天的当事人，除了那两三个同样愤愤不平的客房女侍，你在那里整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早晨人们根本不可以从房间里出来，这时秘书们想独自待在自己人中间，早餐由佣人从厨房给他们送去，客房女侍通常和这事没什么关系，在吃饭期间人们也不可以在过道里露面。只有在老爷们工作的时候，客房女侍才可以打扫，但是当然不是打扫有人住的房间，只能打扫刚好空着的房间，而且打扫时必须轻手轻脚，免得老爷们的工作受干扰。可是轻手轻脚打扫，这怎么可能呀，老爷们在房间里住好几天，更何况佣人们，这帮脏兮兮的家伙，也在那里面瞎忙活，等到那房间终于腾空出来让客房女侍来收拾时，房间里已是狼藉不堪，恐怕连《圣经》中所说的大洪水也不能把它冲刷干净。没错，他们都是尊贵的老爷，但是人们必须使劲强忍住自己的恶心，才能在他们走后去打扫房间。客房女侍们的活儿倒也不是太多，但活儿很棘手。从来没有一句好话，永远只有指责，尤其是这一指责最令人痛苦、最经常听到：打扫时丢失了案卷了。其实什么也没丢失，每一张小纸片都是交给老板的，可是案卷确实会丢失，但绝不是女侍们弄丢的。然后就来了专门调查组，女侍们就必须离开房间，调查组搜查床铺；女侍们没有什么财物，她们几样衣物一只背篓就装得下，但是调查组还是搜寻了好几个小时。他们当然什么也没找到；案卷怎么会到那儿去的呀？女侍们要案卷干吗呀？但是结果却又只是老板转达失望的调查组的骂人话和恫吓。永远不得安宁——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半宿吵吵闹闹，从大清早起就吵闹不休。要是人们至少不必住在那儿就好了，可是人们必须住在那儿，因为在这期间按订单将老爷们要吃的点心从厨房取来正是客房女侍们的事情，尤其是在夜晚。总是突然拳击客房女侍的房门，口授订单，往下面厨房里奔跑，摇醒正在睡觉的小厨师，把盛放所订食品的托盘放到客房女侍的房门口，由佣人从那儿取走——这一切多么折腾人。但是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没有订单，深夜里，在大家就要睡觉了并且大多数人也终于真的睡觉了的时候，有时在客房女侍们的房门口会响起有人蹑手蹑脚来回走动的声音。于是女侍们就下床——床是上下重叠的，那儿到处都很少有空地，女侍们的整个房间其实无非只是一只大三屉柜罢了——在门口侧耳细听，跪下，吓得互相搂抱在一起。人们不断地听到门口那人的轻轻走路声。要是他终于进来，大家一定就会感到高兴，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人进来。这时人们一定会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里不一定有什么危险临头，也许只是某人在门口走来走去，在考虑是否要预订一点什么吃的，可是就是拿不定主意。也许就只是这么回事，但是也许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人们本来就根本不认识这些老爷，人们几乎就没见过他们。总之，女侍们在房间里害怕得要死，等到外面终于安静了，她们就靠在墙上，没有足够的力气重新爬上床去啦。这种生活如今又在等候着佩碧，今天晚上她就要搬回到自己原来的床位上去。这是为什么？为了K和弗丽达。又要回到这种生活中去了，她刚刚逃离了这种生活，她虽然借助于K的帮助、但也是凭着自己的极大努力逃离了这种生活。干着那儿的那种差事，女侍们就不注意自己的仪容，连平时最讲究的人也这样。要她们为谁打扮呀？没有人会见到她们，充其量也就是厨房里的炊事人员；哪个满足于此，也许会打扮打扮。但是此外就总待在她们的小房间里或老爷们的房间里，哪怕只是穿着干净衣裳走进那些房间也都是轻率和浪费。还有老在人造灯光下，老在有霉味的空气中——老是生着火——实际上老是疲倦。人们度过一星期中那惟一的一个闲暇的下午的最佳方式，就是在厨房的某个小隔间里安心和不受惊吓地睡它一下午。所以干吗要打扮？对啦，人们几乎连衣服都不怎么穿。这时佩碧突然被调进酒吧，在那儿，假定人们想在那儿站稳脚跟，就免不了要做恰恰相反的事情，在那儿人们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其中有非常挑剔、非常上心的老爷，所以人们在那儿就得总是尽量给人以文雅和适意的印象。嗯，这是一个转折。佩碧完全可以说，自己没出过任何差错。至于以后情况会怎么样，这并不让佩碧担心。她有担任这一职务必须具备的能力，这一点她知道，对此她心里完全清楚，这一信念她现在也还有，没有人能使她失去这一信念，即便是今天在她失败的这个日子也不能。可是她如何在最初一段时间里经受住考验，这却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她是个贫穷的客房女侍，没有衣服，没有首饰，因为老爷们没有耐心等候你慢慢成长，而是未经过渡立刻就要有一个完全合格的酒吧女侍，否则他们便会转身就走。人们会以为，他们的要求根本不高，因为弗丽达就能满足他们的要求的呀。但是这是不对的。佩碧曾经常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曾多次和弗丽达碰到一起，有一段时间甚至还和她同睡一室。要弄清弗丽达的底细还真不容易，谁稍不留神——哪几位老爷会很留神呀？——谁就会立刻受她蒙蔽。没有人比弗丽达本人更清楚地知道，她看上去显得多可怜；譬如人们第一次看见她松开自己的头发，人们就会同情得一拍手，这样一个姑娘要是走合法途径也许连一个客房女侍也当不上，她自己也知道，有几个晚上她曾为此而哭泣，紧挽住佩碧，将佩碧的头发绕在自己头上。但是她一当起差来，一切疑虑便一扫而光，她以为自己是最美的，而且她善于用正确的方式使别人也产生这样的感觉。她了解这些人，这就是她的真正本领。而且她撒谎、行骗得快，让人没有时间仔细观察她。当然这不是长远之计，大家长着眼睛，终究会看清楚的。但是在她发现有这样的危险的那个时刻，她就已经准备好了另一种手段，譬如在最近她就搬出她和克拉姆的关系。她和克拉姆的关系！你若不相信，你可以去核实嘛，你去找克拉姆，去问他。多么狡猾，多么狡猾。如果你不敢为了询问这件事去找克拉姆，也许你有无比重要的事要询问而不会受到召见并且克拉姆对你来说甚至完全难以接近——只是对你和你这样的人来说，因为譬如弗丽达爱什么时候就在什么时候欢蹦乱跳着进去找他——即使是这样，这件事你也还是可以核实的，你只需要等候。克拉姆不会长久容忍这样一种流言蜚语，他一定不遗余力地在追查，人们在酒吧和客房都在讲些有关他的什么话，这一切对他极其重要。如果是谣传，他立刻就会辟谣。但是他不辟谣，那么就是没什么要辟谣的了，人们所说的纯粹就是真实情况。人们所看见的，虽然只是弗丽达送啤酒到克拉姆的房间并拿着啤酒款又出来，但是人们没看见的，弗丽达在讲述，而人们则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她根本就不讲，她是不会在闲谈中泄露这样的秘密的，不，这些秘密在她周围在闲谈中不胫而走，而既然它们已经在闲谈中不胫而走，她也就不再有所顾忌，就自己也谈论起它们来了，但谈得有分寸，不断言什么，只提及反正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不是什么都讲，譬如自她在酒吧以来克拉姆喝啤酒比从前少了，不是少很多，但确实明显少了，这件事她不讲，也可能有各种原因，这一阵子克拉姆就是不爱喝啤酒了嘛，或者他甚至因弗丽达而忘记喝啤酒了。总之，不管这事多么奇怪，弗丽达是克拉姆的情妇。可是克拉姆看中的，别人怎么会不也赞赏，弗丽达就这样转眼之间成了一个大美人儿，一个正是酒吧所需要的那种姑娘，简直太美，太有威力，连酒吧也都快容纳不下她啦。果不其然，大家觉得奇怪，她怎么还一直在酒吧；做酒吧女侍，这意味深长；从这里出发，与克拉姆的联系就显得很可信；可是既然这酒吧女侍是克拉姆的情妇，他为什么还让她留在酒吧，而且还留这么久？他为什么不提拔她？你可以对人们说上一千次，说是这不矛盾，克拉姆这样做是有一定的理由的，或者说是弗丽达总有一天会突然高升，也许就在最近这几天，这一切都起不了多大作用，人们自有一定的想法，久而久之就不会受种种花言巧语的欺骗而改变这些想法。再也没有什么人怀疑弗丽达是克拉姆的情妇，连那些显然更了解内情的人也已经厌倦至极，不愿去怀疑了，“你就当他妈的克拉姆的情妇好啦，”他们心中暗想，“但是既然你已经是了，那我们就也要从你的升迁上看到这一点。”可是人们什么也没看到，弗丽达仍然待在酒吧，而且还为一切照旧而在心中暗暗感到很高兴。但是她在人们的心目中渐渐失去威望，这一点她当然不可能没觉察到，她通常颇有先见之明。一个真正美丽、可爱的姑娘，一旦已经适应了酒吧的工作，就不必使用什么手段；只要不发生特殊的、不幸的偶然事件，她一天美丽，就可以当一天酒吧女侍。可是一个像弗丽达这样的姑娘却必须时时刻刻为自己的职位担惊受怕，她当然明智地不显露这种心情，反倒常常发牢骚并咒骂这个职位。但是暗地里她却在不断观察人们的情绪变化。于是她看到，人们变得冷淡了，她出现时，人们觉得不值得抬眼皮看她一眼，连佣人们也不再理会她，他们明智地与奥尔嘉和跟她同类的姑娘们交往，从老板的态度上她也觉察到，她越来越不是不可缺少的了，人们也不能总是编造有关克拉姆的新故事。什么事都有限度——所以好样的弗丽达就决心玩一个新招儿。谁能一眼就看穿这招儿呀！佩碧隐约感觉到了，但是可惜她没看穿它。弗丽达决心制造一个轰动事件，她，克拉姆的情妇，投身于随便哪个人，多半是最低微的人的怀抱。这会引起轰动，人们会长时间地谈论这件事，到头来，到头来人们又会想起，当克拉姆的情妇意味着什么，因迷恋新欢而抛弃这一荣耀意味着什么。难只难在找到一个可以与之一起玩这个聪明的游戏的合适的人。这不可以是个弗丽达的熟人，连一个佣人都不可以，这样的人很可能瞪她一眼就会走开，主要是他不会保持足够的严肃性，不管她如何伶牙俐齿也无法散布这样一种说法：弗丽达遭他袭击，无法抗拒，在一个不省人事的时刻里失身于他了。这个男人即使是个最低微的人，但也必须可以让人相信，尽管他麻木不仁、举止粗俗，可是又不追求别人，偏偏只追求弗丽达，没有更高的要求，只要求——哎哟，天哪！——娶弗丽达为妻。但是即使是一个平庸的人，也许比一个佣人还低微，比一个佣人低微得多，也得是一个不至于引起每一个姑娘讥笑的人，一个也许也会让另一个有判断能力的姑娘觉得有某种吸引力的人。可是人们在哪儿能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别的姑娘也许会徒然寻找他一辈子，弗丽达的好运也许恰恰在这个计划第一次在她脑海浮现的那个晚上给她把土地丈量员引进酒吧。土地丈量员！是呀，K究竟在想什么？他头脑里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他想谋取什么特别的东西？一个好职务，一次奖励？他想谋取这类东西？嗯，那他一开始就得另辟蹊径。他根本就无足轻重，目睹他的处境真是难受。他是土地丈量员，这也许有点名堂，就是说他学过什么，但是如果人们不知道用它派什么用场，这就又一文不值啦。可是他提出要求；没有得到最微弱的支持，他就提出要求，不直截了当地，但是人们看得出，他有什么要求，这真是刺激人。他知不知道，就连一个客房女侍若同他说话时间长了点都会觉得有失体面。他带着所有这些特殊的要求在第一天晚上就扑通一声堕落进这个最恶劣的陷阱之中。难道他不感到害臊吗？弗丽达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迷住了他？现在他可以交代一下了吧。难道他真的看上她了吗，看上了这个瘦弱的、面带黄色的丫头？啊，不，他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只对他说过她是克拉姆的情妇，这居然还被他当作新闻大受他欢迎，于是他就完了。可是这时她就得搬出去，现在贵宾酒家里当然没有她的位置了。佩碧在搬出前的那天早晨还曾看见过她，员工们纷纷跑来，谁都想看看这个热闹场面。她的权势仍还如此之大，以至于人们都为她感到惋惜，所有的人，连她的敌人也为她感到惋惜；在开始时她的算计就显得分毫不差；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这让大家觉得不可理解，觉得这是她命不好，那帮小厨娘们，她们当然钦佩每一个酒吧女侍，她们感到非常伤心。连佩碧也颇为感动，连她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虽然她的注意力都用在别的事情上。她注意到，弗丽达实际上并不是怎么伤心。她遭到的，毕竟是一个可怕的不幸，她也做出这种样子，仿佛她很不幸似的，但是这是不够的，这种把戏骗不了佩碧。那么是什么在支撑着她？难道是新欢的快乐？嗯，这种可能性排除了。那么那是什么呢？是什么给予她力量，使她对当时就已经被认为是她的接班人的佩碧一如既往那样既冷淡又亲切。佩碧当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她忙于准备接任那个新职位。她很可能在几个小时后就要上任，可是没有漂亮的发型，没有时髦的衣服，没有精致的内衣，没有像样的鞋子。这一切都得在几个小时内筹措好，如果不能备齐这些行头，那就还不如不干这差事，因为这样的话人们不出半小时就准保会丢掉这差事。嗯，事情部分办成了。她做头发天生有一手，有一次连老板娘都让她去给她做头发，这是一种特别灵巧的手工活，她生就一双巧手，她那一头浓密的头发当然也顺顺当当做成了想要的发型。衣服问题也有人帮忙解决。她的两位女同事诚心诚意帮助她，如果一个姑娘从她们当中脱颖而出当上酒吧女侍，她们也觉得脸上有某种光彩，佩碧以后一旦得势就会给她们带来一些好处。其中一个姑娘很久以来就藏着一块贵重衣料，那是她的宝贝，她常常把它拿出来让别人观赏，梦想有朝一日能让它为自己派上大用场，现在佩碧需要它，她就把它献了出来，她这样做真是够仗义的。两个人都热心地帮她缝制新衣，即使是给自己缝制，她们也不会更起劲了。这甚至是一项令人高兴、令人喜悦的工作哪。她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一个上一个下，边缝边唱，互相上下递送已做好的部件和附件。每逢佩碧想起这些，她总是觉得心情尤其沉重，因为一切全都枉然，她双手空空又回到她的女友们的身边。多么不幸，多么轻率呀，罪魁就是K。当初大家看到这件连衣裙多么高兴。它似乎是成功的保证，后来又发现衣裙上有一处还可以加一条细带子，这样一来就更是锦上添花了。这件连衣裙，它不确实漂亮吗。它现在已经压出褶皱，已经有了一些污斑。佩碧没有第二件连衣裙，白天黑夜都得穿它，但是人们始终还看得出它多么漂亮，就是巴纳巴斯家那个该死的丫头也做不出比它更好的来。再说人们可以任意收紧或放松它，上面和下面，就是说它虽然只是一件连衣裙，但是可以这样改动式样，这是一个特殊优点，其实是她的发明创造。不过对她来说缝制衣服也不是一件难事，佩碧并不夸耀自己的这一本事，年轻的、身体健康的姑娘穿什么都合适。筹措内衣和靴子就困难多了，其实失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方面女友们也尽量帮忙，但是她们帮不了多少忙，她们拼凑来的只是一些粗布内衣，没有半高筒高跟皮靴就只好仍然穿让人看了太寒碜还不如藏起来的便鞋。人们安慰佩碧：弗丽达也没穿戴得很漂亮，有时她邋里邋遢地东游西荡以至于客人们宁愿要酒窖伙计，也不要她来侍候。情况确实就是这样，可是弗丽达可以这样做，她已经享有恩宠和声望；如果一位有声望的妇女有一回穿戴得颇不整洁地抛头露面，那么这就反倒更诱人，可是对于一个像佩碧这样的新手呢？此外弗丽达根本就不会穿衣服，她没有任何审美情趣；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是黄皮肤，那当然就得保持这种肤色嘛，可是她不必像弗丽达那样还穿上一件大开领浅黄色衬衫，弄得别人看到这一片黄色泪水都涌上眼帘。即使没有这样的事，她也太吝啬，舍不得穿好衣服，她所挣的钱，她全攒着，谁也不知道攒着干吗用。她干这差事不需要钱，谎言和花招就够用了，这个榜样佩碧不想也不能仿效，所以完全有理由她这样打扮自己，以便充分显示出自己的长处，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只要她当时能用更强有力的手段来做这件事，那么不管弗丽达多狡猾，不管K多愚蠢，她也会依然是个胜利者的。开头也开得很好的嘛。必不可少的那几样诀窍和知识，她先前就已经有所了解。她刚到酒吧，就已经熟悉了那里的情况。在工作中谁也没觉得弗丽达不在了。第二天有些客人才打听，弗丽达究竟去了哪儿了。没有出什么差错，老板感到满意，第一天他忧心忡忡地一直待在酒吧，后来他只还偶或来看看，最后，由于账目丝毫不差——平均收入甚至比弗丽达在时还要高一点——他就把一切事都委托给佩碧了。她进行了一些革新。弗丽达当初也监督佣人干活，至少部分如此，尤其是有人看着时，不是由于勤快，而是由于小气，由于贪权，由于害怕把自己的权利分给别人；佩碧则把这项工作完全交给酒窖伙计去管，他们也更适合干这件事。这样一来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去照管老爷们的客房了，使客人们迅速得到服务，尽管如此，她仍还能和每个人说上几句话，不像弗丽达，据说她把自己完全保留给克拉姆了，把每一句话、每一次接近别人都视为对克拉姆的一次侮辱。这当然也是一种聪明之举，因为如果她有一回让某人接近自己，此人就会受宠若惊。但是佩碧憎恶这种花招，而且在开始时这些花招也不适用。佩碧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大家也对她报之以友好情谊。大家都对这变动感到无比高兴；当劳累不堪的老爷们终于可以小坐片刻喝杯啤酒了的时候，人们简直就可以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耸肩膀使他们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大家的手都起劲地抚摩佩碧的鬈发，她不得不一天重新做十回发型，这样鬈发和蝴蝶结的诱惑谁也抵挡不住，连一向心不在焉的K也抵挡不住。令人兴奋的、工作忙碌但卓有成效的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要是它们不是这样飞快地过去了，这样的日子也许还会多几天！四天未免太少了，尽管人们累得筋疲力尽，也许第五天就够了，可是四天未免太少了。佩碧虽然已经在四天内赢得了保护人和朋友，如果她可以相信所有的目光的话，那么她端着啤酒杯走来时，她简直就沉浸在友谊的海洋之中，一个名叫勃拉脱迈尔的书记员爱上了她，把小项链和垂饰赠送给了她并把他的照片嵌在垂饰中，当然这个举动太冒失了——发生了诸如此类的事，可是那只是四天，如果佩碧使使劲，弗丽达在四天内就会几乎，但也不会完全被人忘记，而她原本是确实会被人忘记的，也许更早就会被人忘记，如果她不是采取了预防措施用她那大丑闻让自己经常挂在人们嘴边的话，她因此而在人们心目中成了新闻人物，只是出于好奇心他们才乐意再次见到她；已经令他们感到乏味至极的东西由于一向完全漫不经心的K的功劳而对他们又有了一种吸引力，他们当然原本是不会为此而放弃了佩碧的，只要她站在这儿，只要她的音容笑貌在起作用，但是他们通常是些上了年纪的老爷，积习难改，要他们习惯于一个新来的酒吧女侍，哪怕换人换得多么有利，总得有几天时间，违背老爷们自己的意愿要有几天时间，也许只要五天，可是四天不够呀，尽管如此，佩碧还一直只被认为是临时替工。随后就发生了这个也许最大的不幸，在这四天里克拉姆来了，虽然在头两天里他在村里，没到下面客房里来。要是他来了，这就会是对佩碧的决定性考验，这考验她最不害怕，她正高兴地期盼着他呢。她倒是不会成为——这种事当然最好不要明说——克拉姆的情妇，也不会谎称自己已攀上这样的高枝，但是她至少也会像弗丽达那样乖巧地把啤酒杯摆到桌上，也会落落大方地招呼客人并落落大方地辞别，不会像弗丽达那样缠磨人，如果克拉姆在一个女侍的眼里寻找什么的话，那么他会在佩碧的眼睛里心满意足地找到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呀？是不凑巧吗？当时佩碧也曾这样认为。这两天里她每时每刻都盼着他来，夜晚她也在等候。“现在克拉姆要来了，”她一直这样想并跑来跑去，不为别的，就只为不安地期待并渴望在他进来时第一个就一眼看到他。接连不断的失望使她疲惫不堪，也许这就是她没做到本来能做到的事的原因。每逢她有一点时间，她就悄悄溜进上面的严禁员工进入的走廊，蜷缩在那儿的一个壁龛里等着。“克拉姆要是现在能来就好了，”她想，“要是我能把这位老爷从他的房间里领出来并把他抱进下面的客房就好了。我不会让这个负重压垮的，不管他个头多大。”可是他没来。在上面的这些走廊里一片寂静，没在那儿待过的人，根本没法想象这一点。那儿静得叫人根本待不下去，这寂静会把人赶跑。可她佩碧也真没出息，一再被吓跑，又一再跑上去，来回不下十次。这也实在没什么意义。如果克拉姆想来，他就会来；但是如果他不想来，那么佩碧就是在壁龛里心跳得快要憋死也没法把他勾引出来。这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他不来，几乎一切全都毫无意义。他就是没来。今天佩碧知道为什么克拉姆没来。弗丽达一定会开心得不得了的，要是她能在上面走廊里看见佩碧在壁龛里，双手放在胸口的话。克拉姆没下来，因为弗丽达不让他下来。她并不是通过自己的请求导致了这一结果，她的请求达不到克拉姆那儿。但是她，这只蜘蛛，谁也不知道的关系网。如果佩碧对一个客人说什么，那么她就公开地说这话，邻桌的人也能听它；弗丽达没有什么话要说，她把啤酒放到桌上就走人；只有她那条绸裙子，她惟一舍得为之花钱的，窸窣作响。但是如果她一旦说什么话，那就不是公开地说，她会低声告诉客人，弯下腰去，让邻桌的人竖起耳朵使劲听。她所说的话，很可能无关紧要，但也并非总是这样，她有关系网，用另一些关系支撑一些关系，大多数关系不成功时——谁会老为弗丽达操心呀？——这儿或那儿总会有一处关系没断线。她现在开始利用这些关系啦，K为她提供了这种可能性，他不坐在她身边并看守住她，反而很少待在家里，东奔西颠，跟这个谈谈、同那个讲讲，他对什么事都上心，就是对弗丽达不上心，为了最终还给她更多的自由，他从大桥酒店迁进空荡荡的学校。这一切是蜜月的一个美妙开端呀。唔，佩碧肯定是决不会因此而责怪K没在弗丽达身边厮守下去的；人们无法在她身边厮守下去。可是他为什么不彻底离开她呀，为什么他一再回到她身边，为什么他东奔西颠地给人以他在为她奋斗的印象呀。看起来真好像是他通过接触弗丽达才发现自己确实微不足道，希望自己配得上弗丽达，希望自己尽快向上爬，所以暂时不和她厮守在一起，以便可以在以后不受干扰地补偿现在所受的苦难。这时弗丽达没有丧失时机，她坐在学校里，K很可能是被引到那儿的，她观察贵宾酒家并观察K的一举一动。她有现成的优秀信使，K的两个助手，他把这两个助手完全托付给她了，人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即便是了解K的人，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派他们去见她的那些老朋友，使人想起她来，诉说自己被一个像K这样的人拘禁了，对佩碧进行攻击，宣告自己不久要来请求帮助，恳求他们别对克拉姆透露半点风声，装出一副必须爱护克拉姆，所以决不可以让他到下面酒吧去的样子。她对这一部分人冒称是爱护克拉姆的，对老板当作自己的成就而利用，使他注意到克拉姆不再来了；下面只有一个佩碧在侍候客人，他怎么会来呀；老板虽然没有过错，不管怎么说这个佩碧总还称得上是能物色得到的最好接替人，只不过就是这个接替人不够用，仅仅几天也不够。对弗丽达的所有这些活动K一无所知；如果他不东游西荡，他就懵然无知地躺在她脚边，而她则在算计着她还有几个钟头就可以返回酒吧。但是助手们不光干送信的差事，他们也用来使K吃醋，让他保持热情。弗丽达从小就认识这两个助手，他们彼此肯定不再有什么秘密，但是为了做给K看，他们就害起了相思病，于是对K来说就出现了这会成为一场热恋的危险。为了讨弗丽达喜欢K什么都干，连这最相互矛盾的事也干，他让助手们勾起自己的醋意，但又容忍三个人全都待在一起，而他则独自一人外出奔走。他简直成了弗丽达的第三助手了。这时弗丽达根据自己的观察终于决定做出一个重大举措，她决定回去。确实是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弗丽达，这个机灵鬼，认识到并利用了这一点，这实在令人佩服，这种观察力和决断力是弗丽达的独一无二的本领；若是佩碧有了它，她的生活就会多么不一样。要是弗丽达还在学校里多待上一两天，佩碧就再也不会被赶走，就当定了酒吧女侍，就会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和呵护，挣到足够的钱，使那套应急的行头平添许多光彩，再过那么一两天，就再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能阻挡克拉姆来客房，他就会来，喝酒，觉得惬意，发现弗丽达不在时也对这变化感到极度满意，再过那么一两天，弗丽达连同她那丑闻，连同她那关系网，连同那两个助手，连同一切，就都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她就永无出头之日。然后她也许就会更紧密地贴住K，就会学会真正地爱他，如果她有这个能力的话。不，这样的事也不会有的。因为连K也用不了一天的工夫便会腻烦她，便会认识到，她多么可耻地欺骗了他，用一切手段，用她那所谓的美貌，用她那所谓的忠诚，尤其是用所谓的克拉姆的爱情，他只还需要一天的工夫，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他就会把她连同助手一起赶出家门，想一想吧，连K都不需要更多的时间。就在她正处在这两种危险之间的时候，眼看她只有死路一条了，K却头脑简单地还给她留下最后的一线生机，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溜之大吉了。突然——这几乎谁也没料到，这违背常理——突然是她，是她把K，把还一直爱着她的、一直追求着她的K赶跑，在朋友们和助手的鼓动和逼迫下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老板面前。她因她的那桩丑闻而比以前更加富有吸引力，事实证明既受到最低微者们也受到最高贵者们的追求，但是只在一瞬间迷恋于这个低微的人，不久便得体地把他一脚踢开对他和所有的人来说又像从前那样可望而不可即，只不过就是从前人们已经正当地怀疑过这一切，但是现在又确信无疑了。她就这样回来，老板斜睨了佩碧一眼拿不定主意——要他牺牲她，这个表现得十分出色的人吗？——但是他很快就被说服。要弗丽达回来的理由太多了，尤其是，她将能争取克拉姆回到客房来。现在天色已晚。佩碧不会一直等到弗丽达来耀武扬威地从她手上把这职位接过去。账目她已交给老板娘，她可以走了。下面女侍房间里那个床铺已为她准备好，她将去那儿，受到哭泣的女友们的欢迎，将扯下身上的连衣裙、头发上的丝带并把一切统统塞进一个角落，这些东西稳妥地藏在那里，不会不必要地让人回想起应该永远被忘却的时光。然后她就会拿起那只大桶和那把扫帚，咬紧牙关开始干活。不过暂时她还是得把这一切讲给K听，也好让他，让这个即使到了现在没人指点还看不清事实真相的人，清楚地看到，他多么对不起佩碧，他把她害得多苦。当然啦，他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是被人利用了。

佩碧讲完了。她舒了一口气抹去眼中和脸颊上的几滴泪水并随即边点头边看着K，那神情就好像她想说，其实这根本不是她的不幸，她承受得了，既不需谁的帮助，也不需要哪个人的安慰，尤其不需要K的帮助和安慰，她虽然年轻却有人生阅历，她的不幸不过是她的人生阅历的一种印证罢了，可是问题在于K，她是想明确指出他的过错，甚至在她的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以后她还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你也太想入非非了，佩碧，”K说，“说你现在才发现了所有这些事情，这根本是不对的，这无非是从你们下面又黑又小的女侍房间里生出来的梦幻罢了，这种梦幻在那儿挺合适，但在这儿宽敞的酒吧听起来就显得离奇古怪。抱着这样的想法你是不能在这里保住你的职位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你十分得意的连衣裙和发型就已经只是你们房间里那种黑暗和那些床铺的产物而已；它们在那里一定很美妙，但是在这里却在暗地里或公开地受到每一个人的耻笑。此外你还讲些什么？我受人利用、上当受骗了？不，亲爱的佩碧，我跟你一样没有被人利用、没有上当受骗。没错，弗丽达现在离开我了，或者如你所说，跟一个助手私奔了，你看到了一星半点真相，而且她也确实极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了，但是说我已经彻底腻烦她或者简直会在第二天就把她撵走或者她像通常一个妻子欺骗丈夫那样欺骗了我，这却是完全不对的。你们客房女侍在锁眼里偷看惯了，所以就形成了一种思维方式，从你们确实见到的一件小事便对全局作出了不起的、错误的结论。结果就是，我在这件事上远不如你知道得多。我根本不能像你这样详细说明，弗丽达为什么离开了我。我觉得最可能的原因就是你也触及但未曾充分阐述的这个原因，即我冷落了她了，但是这种特殊的原因，这些原因不宜在这里谈及，假如她回到我身边，我会感到高兴，但是我会马上又开始冷落她。情况就是这样。她在我身边时，我一直如你所嘲笑的那样在东奔西颠，现在她走了，我几乎失业了，我累了，渴望越来越彻底的失业状况。佩碧，你没有什么忠告给我吗？”“有，”佩碧说，她突然活跃起来并抓住了K的肩膀，“我们俩都上当受骗了，我们待在一起吧，一起到下面姑娘们那儿去吧。”“你一天抱怨上当受骗，”K说，“我就一天和你说不到一块儿。你一个劲儿说你上当受骗了，因为这话让你听了舒服，因为这话让你感动。但是事实真相却是，你不适合担任这一职务。如果连我，连你认为最无知的我都看出了这一点，可见这种不合适是多么显而易见了。你是个好姑娘，佩碧，但是要认识到这一点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譬如我起先就曾认为你心狠气傲，但是你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个职位，是它把你搞糊涂了，因为你不适合干这差事。我不想说这个职位你高攀不上，这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职位，严格看来这个职位也许比你以前的职位要体面些，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差别不大，两种职位其实是极其相似的，人们甚至可以断言，当客房女侍比在酒吧干活强，因为那儿人们总是在秘书们中间，这里却相反，虽然人们也可以在客房里侍候秘书的上司们，但是也不得不跟很低微的人，譬如跟我打交道；按理说我根本不可以在别处逗留，我只可以待在这酒吧里，能同我打交道，难道这是莫大荣耀的事吗？如今你觉得是这样，也许你也有理由这样认为。可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你就不合适。这是一个普通职位，跟别的职位一样，但是对你来说它却是乐土，因此你干什么都过分热心，把你自己打扮得跟你心目中的天使一样——其实天使不是这样的——为这个职位提心吊胆，总是觉得自己受人算计，试图用过分巴结的办法拉拢所有你认为能支持你的人，但是因此而让他们心烦并惹他们讨厌，因为他们想在酒店里得到清静，不想在自己的烦恼上再添上酒吧女侍的烦恼。弗丽达离去之后没有一个贵宾真正觉察到这件事，这是可能的，但是今天他们全都知道了并确实想念弗丽达，因为弗丽达处世行事确实完全不一样。不管她平时可能怎么样，不管她如何珍惜她的职位，她干起活来还是非常老练的，是冷静和沉着的，你自己也强调这一点，可是你却没从这一教训中获得什么好处。你注意过她的眼神了吗？这根本就已经不再是一个酒吧女侍的眼神，这几乎已经是一个老板娘的眼神。她一览无余，同时也看到每一个人，留下看个别人的那种余光威力强大，足以将他征服。她也许瘦一点，年纪大一点，人们能想象自己头发更浓密，这算得了什么呀，与她真正具有的优点相比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那个看不惯这些缺陷的人也只能说明自己目光短浅看不到大处。人们当然不能指责克拉姆目光短浅，这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的错误观点，是它让你不相信克拉姆对弗丽达的爱情。你觉得克拉姆——这是有道理的——不可企及，所以你就认为弗丽达也无法接近克拉姆。你错了。在这方面我只相信弗丽达的话，即使我并不是有可靠的证据。不管你觉得这事多么难以相信，不管你觉得这跟你对世界、对官员、对高雅举止、对女人美貌的作用的看法多么格格不入，但这却是事实，就像我们这样并排坐在这里，我用我的双手握住你的手，大概克拉姆和弗丽达也这样并排坐在一起，就好像这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他自愿下来，甚至急急忙忙下来，没有人在走廊里窥伺他并耽误了其他事情，克拉姆一定是自己竭力争取下来，弗丽达衣着上的毛病让你看到了大吃一惊，他却根本不在意。你不愿意相信她！你不知道你这样做多么丢人现眼，你这样做恰恰表明你没有经验。就连一点不知道她和克拉姆的关系的人也一定会从她的气质上看出，是某个胜过你、我和全体村民的人造就了这种气质，他们的谈话超出客人和女侍们之间通常的那种并且似乎是你的生活的目标的那种打趣逗笑。但是我冤枉你了。你自己就很了解弗丽达的优点嘛，注意到了她的观察能力、她的决断力、她对人的影响力，只不过就是你把这一切都解释错了，以为她自私地使用一切手段谋取一己私利和干坏事或者甚至把这当作攻击你的武器。不，佩碧，即使她有这样的箭，这么近的距离怕也没有用武之地吧。自私吗？倒不如说她牺牲了自己已经得到的和可以期望得到的东西为我们两人提供了机会，使我们能在更高级的岗位上表现我们的才干，但是我们俩让她失望了，我们简直是逼迫她又回到这儿。我不知道情况是否就是这样，我的过错我也根本不清楚，只是每当我拿自己跟你比较时，我才总是产生这类感觉；就仿佛我们俩太过分地、太吵闹地、太幼稚地、太无经验地尽力谋取通过哭泣、抓挠、扯拉得到某种譬如用弗丽达的平静、用弗丽达的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不知不觉地得到的东西，就像一个孩子扯拉桌布，但什么也没得到，只是把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全拽了下来，使自己永远也吃不着了——我不知道情况是否就是这样，但是这比你讲的更符合事实，这我当然是知道的。”“那好吧，”佩碧说，“你爱上了弗丽达，因为她离你而去了，在她已经离去了的时候爱上她，这不是一件难事。不过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就算你什么都对，取笑我也取笑得对，——你现在要干什么？弗丽达已经离开你，无论照我的说法还是照你的说法，你都没有希望使她回到你身边来，即使她会来，你也得在什么地方度过在这之前的这段时间呀，天气冷，你既没工作也没床，到我们这儿来吧，我的女友们会中你的意的，我们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你可以帮我们干活，这种活光叫姑娘们干确实太重了，以后我们姑娘家就用不着事事都靠自己啦，夜里也不会再担惊受怕了。到我们这儿来吧！我的女友们也了解弗丽达，我们把有关她的故事讲给你听，让你听个够。来吧！弗丽达的照片我们也有，会拿给你看的。当初弗丽达还没现在这么神气，你会几乎认不出她来的，至多从她的眼睛上还能认出一点，那双眼睛当时就已流露出恶意的目光。嗯，你来不来呀？”“这行吗？昨天还因为人家发现我在你们的过道里而闹翻了天。”“因为你被发现了；但是如果你在我们那儿，你不会被发现的。没有人会知道你，只有我们仨知道。啊，会很好玩的。现在我就已经觉得那儿的生活比片刻之前要好受多了。也许我根本不会因我必须离开这儿而遭受多大损失。唔，我们仨在一起也没感到无聊，得苦中求乐嘛，我们年轻时就过苦日子，我们就不会娇生惯养，我们仨患难与共，我们在那儿条件许可的情况下生活得尽量美美好好的，特别是亨利埃特你会喜欢的，但是埃米莉你也会喜欢的，我对她们讲过你的事，人们在那儿用怀疑的目光听这样的事，仿佛出了这个房间其实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似的，那么暖和、窄小，我们还紧紧挤在一起，不，虽然我们相互依赖，我们却并不相互厌烦，相反，每当我想起女友们，我便总是几乎觉得我还是又回来的好；为什么我要高出她们一头呀；我们仨全都没有出头的日子，当时把我们拢在一起的，正是这个嘛，如今我冲破了封锁，同她们分开了；当然，我没有忘记她们，我最上心的事就是，我如何才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自己的位置还不牢靠——我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不牢靠——我就已经在和老板谈亨利埃特和埃米莉。对于亨利埃特老板并没有完全封口，但是对于年纪比我们大得多的埃米莉，她跟弗丽达年龄差不多，他却没给我什么希望。可是你想想，她们根本不想离开呀，她们知道，她们在那里过的是一种悲惨的生活，但是她们已经认命了，这两个心地善良的人儿，我相信，分手时她们流了眼泪，这多半是她们为我不得不离开这共同居住的房间，走进外面冷冰冰的世界感到伤心——我们觉得出了这个房间，那儿的一切都冷冰冰——在那些大的陌生的房间里同那些陌生的大人物打交道，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无非只是为了勉强维持生计，可是这在我们迄今共同过日子时也已经做到了呀。现在我回去，她们很可能根本不会感到惊讶，只是为了顺我的意，她们才少许哭一哭并为我的命运感到悲痛。但是随后她们就会见到你并发现，我的离去是一件好事。现在我们有一个男人帮助我们保护我们，这会让她们感到分外高兴，她们简直会感到欣喜若狂的，因为一切都得保密，通过这个秘密我们还会比迄今为止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你来吧，哦，求你啦，到我们这儿来吧！不会要你承担什么义务的，你不会永远被拴在我们的房间里的，像我们这样。一开春，你在什么地方找到落脚的地方，你不再喜欢我们这儿了，你就可以走嘛，只不过就是到那时你也得保守这个秘密，决不能出卖我们，否则这贵宾酒家我们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而且你在我们那儿一般当然也不得在我们不认为没有危险的地方抛头露面并听从我们的劝告；这是对你的惟一的约束，你必须和我们一样也重视这一点，但是除此之外你是完全自由的，我们分派给你的活儿不重，这一点你别怕。那么你来吗？”“离开春还有多久？”K问。“离开春吗？”佩碧重说了一遍，“我们这儿冬天漫长，一个很漫长的冬天而且单调。但是我们下面的人并不抱怨这个，我们的冬天是有保障的。嗯，春天和夏天也会来的，这事儿大概也不急，但是在记忆中，现在，春天和夏天似乎很短，仿佛它们一共也不比两天多许多似的，而且即使在这几天里有时还下雪呢。”

这时门开了，佩碧吓了一跳，她人在酒吧心早就不在这儿了，但是这不是弗丽达，这是老板娘。她看到K还在这儿，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K道歉说，他是在等老板娘，同时他感谢允许他在这儿过夜。老板娘不明白K为什么等她。K说，他觉得老板娘还有话要同他讲，他请求原谅，如果他搞错了的话，不过他现在倒是也得走了，他是校役，他丢下学校不管已经太久，这一切全是昨日传讯的过错，在这些事情上他还太缺乏经验，以后他一定不会再给老板娘夫人添这样的麻烦，像昨天那样。说罢，他鞠了一躬，就要走人。老板娘用一种好像是在做梦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也使K多留了一会儿。这时她还微微笑了一笑，看到了K那张惊讶的脸她才似乎醒过神来，瞧那样子，就好像她曾期待着对她的微笑作出回应，现在既然没有回应她才如梦方醒似的。“我想，昨天你好大的胆，竟对我的连衣裙说三道四。”K想不起来了。“你想不起来了？先是气壮如牛，后又胆小如鼠。”K表示道歉，说是他昨天疲惫不堪，他很可能昨天胡言乱语地说了一些什么，反正他现在记不起来了。他会对老板娘夫人的衣服说些什么呀。说它们真漂亮，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衣服。至少他还没见过哪位老板娘在工作时穿这样的衣服。“别来这一套，”老板娘迅速说，“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衣服。我的衣服用不着你来管。我不许你这样胡说八道。”K又鞠了一躬，便向门口走去。“你这话什么意思，”老板娘在他背后大声嚷道，“你还没见过哪个老板娘在工作时穿这样的衣服。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完全没有意义嘛。你说这话是什么居心？”K转过身去并请求老板娘不要激动。说是他这话当然毫无意义。他对衣服也根本一窍不通。就他现在的处境来说，每一件没有补丁、干干净净的衣服在他看来都是宝贵的。他只是感到惊讶，他居然看到老板娘身穿一件这么漂亮的晚礼服深更半夜出现在那儿过道里，出现在所有那些几乎没穿衣服的男人中间，如此而已。“噢，是这么回事，”老板娘说，“你似乎终于想起你昨天的话来了。你添枝加叶使这句胡话更臻完备。你对衣服一窍不通，这话没错。既然如此你也就别——我要郑重请求你——对什么是贵重衣服或者不合适的晚礼服等等乱发议论。压根儿——这时她好像打了一个寒战——你就不应该在我的衣服上做什么文章，你听见了吗？”当K默不作声又想转过身来时，她问：“你关于衣服的知识究竟是哪儿来的？”K耸耸肩膀，说是他没有什么知识。“你没有知识，”老板娘说，“那你就别充什么内行。到那边账房间去，我让你看一些东西，但愿你看过以后永远也不会再这么胆大妄为了。”她走在前面出了门；佩碧一个箭步走到K身边；借口向K收钱，他们迅速商定了下一步的举措；这很容易，因为K熟悉这个院子，这院门通向支路，大门旁边有一扇小门，佩碧声称大约一小时后会站在那扇小门后面，听到三下敲门声就开门。

私人账房间在酒吧对面，只要穿过门厅就到了，老板娘已经站在亮着灯的账房间里，不耐烦地等着K。但是还出了一个岔子。盖尔斯泰克在门厅里等候着，想和K谈话。甩开他不是件容易的事，老板娘也来帮忙，呵斥他胡搅蛮缠。“究竟去哪儿呀？究竟去哪儿呀？”人们听见盖尔斯泰克还在嚷嚷，这时房门已经关上，嚷嚷声中夹杂着叹息声和咳嗽声，听起来颇为刺耳。

这是一个炉火烧得过旺的小房间。靠横向内墙放着一张供站着工作用的斜面桌子和一只铁钱箱，靠纵向墙放着一只柜子和一张无靠背矮沙发。那只柜子占地最多，不但把一面纵墙全占了，而且也很厚使房间变得很狭窄，得移动三扇滑门才能完全打开它。老板娘指指矮沙发，让K坐下，她自己坐在斜面桌旁边的转椅上。“你没有学过裁缝吗？”老板娘问。“没有，从未学过，”K说。“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土地丈量员。”“这是干什么的？”K进行解释，老板娘听了直打呵欠。“你不说真话。为什么你不说真话？”“你也不说真话。”“我？你又耍起贫嘴来了吧？就算我没说真话——难道我还要对你承担责任吗？我究竟在哪一点上没说真话？”“你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老板娘。”“瞧你，你真会异想天开。我还是什么呀？你真是越来越会耍贫嘴啦。”“我不知道，你此外还是什么。我只看到，你是个老板娘，你穿不适合于老板娘的、据我所知这儿村里也没人穿的衣服。”“现在我们说到正题上来了，肚子里的话你藏不住啦，也许你根本不是耍贫嘴，你只是像一个孩子，这孩子知道某桩蠢事，怎么也无法将其隐瞒不说。你说吧。这些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说了，你会生气的。”“不会的，我会哈哈一笑，这是小孩子家的胡说八道嘛。这些衣服怎么样？”“你想知道。这些衣服料子很好，很昂贵，但是这些衣服式样陈旧，装饰繁缛，常常翻改，已经穿旧，既不适合你的年纪、你的身材，也不适合你的身份。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立刻注意到它们了，那大约是一个星期以前吧，在这儿门厅里。”“这下我们知道啦。它们陈旧了，装饰繁缛，还有什么来着？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我看得出来。这不需要什么专门训练。”“这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哪儿也不用去打听，马上就知道流行什么款式。你成了我不可缺少的人啦，因为我爱穿漂亮衣服。这个衣柜里装满了衣服，对此你有什么高见。”她推开滑门，人们看见衣服一件挨着一件，把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深色的、灰色的、褐色的和黑色的衣服，全都仔仔细细地挂着和摊开着。“这是我的衣服，全都陈旧了，装饰繁缛，如你所说的那样。但是这只是我楼上房间里放不下的衣服，那儿我还有两满柜，两柜，每一柜都几乎跟这只一样大。你感到惊奇吗？”“不，这跟我料想的差不多，我说过的，你不仅是老板娘，你另有所求。”“我只求穿得漂漂亮亮，而你要么是个傻瓜，要么是个孩子，要么就是个非常凶恶、危险的人。你，你快走吧！”K已经在门厅，盖尔斯泰克又揪住了他的袖管，这时老板娘在他身后嚷道：“明天我得到一件新衣服，也许我会让人把你叫来。”

盖尔斯泰克一边气呼呼地挥手，就好像他想从远处迫使打扰他的老板娘不再说话，一边叫K跟他一起走。他起先不愿意对此多作解释。对K的他现在得去学校的异议，他几乎不予理睬。直到K极力抵抗不让他把自己拉走时，盖尔斯泰克才告诉他，他不用担心，他会在他家里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的，学校勤杂工这个差事他可以辞掉，他还是来吧，他已经等了他一整天啦，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K渐渐向他让步，问他，他供给食宿的交换条件是什么。盖尔斯泰克只匆匆回答，说是他需要K临时帮他管一管马，他现在有别的活要干，可是这会儿请K别让他这样强拉硬拽，不要给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他要工钱，他也会付他工钱的。可是不管怎么死拉硬拽K还是站住不动了。说是他根本不懂马。这也没有必要嘛，盖尔斯泰克不耐烦地说并气恼地合拢双手，要说动K跟他一起走。“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跟你走了。”K终于说道。盖尔斯泰克对K知道什么满不在乎。“因为你以为我可以替你在埃朗格那儿争取到点什么。”“没错，”盖尔斯泰克说，“要不我找你干吗。”K笑了笑，挎起盖尔斯泰克的胳膊，让他带着自己摸黑上路了。

给盖尔斯泰克简陋小屋的那间斗室微弱照亮的，只是灶火和一截蜡烛，有人借着这烛光在一个壁龛里那几根凸出来的歪斜屋梁下弯着腰读一本书。那是盖尔斯泰克的母亲。她向K伸出瑟瑟颤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她说起话来颇为吃力，听懂她的话也相当费劲，但她所说的话……

《城堡》（五）//作：卡夫卡，译者：张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