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HypnosiaVX5

荒村、沙尘、风滚草、左轮、决斗，这些西部经典要素远不能反映《荒野大镖客2》的全貌。

毕竟，游戏故事发生在动荡变革的1900年前后。呈现在玩家面前的，是个新旧交织的奇妙时代图景。

彼时，西进运动接近尾声，工业化进程开始加速；文明光芒所到之处，新事物层出不穷，而有些落后的东西则显得特别扎眼。

玩家以牛仔、枪手的视角去见证彼时美利坚的时代风情

一些几乎与文明相背而行的凶恶敌人就是这种“落后而扎眼”的存在。

莫弗里家族 (Murfree Brood)、剥皮兄弟帮 (Skinner Brothers)、夜行人 (Night Folk)，这三种敌人即使按狂野西部的标准来衡量，其做派也太过骇人听闻：不仅洗劫财物，还会折磨屠杀受害者，更为了某些目的，把尸体拆得七零八落。

这些敌人在游戏剧情里戏份寥寥，却给我留下了不少疑问：这类疯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狂人有没有历史原型？那个年代的美国是否真有如此野蛮的阴暗角落？

为此，我挖掘了莫弗里家族、剥皮兄弟帮、夜行人背后的故事，才发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国，比我想象的更加光怪陆离。

近亲繁殖的穴居狂徒：莫弗里家族

我在矿业小镇安妮斯伯格周边的山岭中生火休息，一个乡巴佬模样的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好一堆篝火！介意我暖暖身子吗？”，便自顾自蹲在火堆旁。

还没等做出回答，陌生人的同伴已从悄然靠近，拿枪指着我的脑壳：

“你不知道这是莫弗里家的山头吗？还敢在这扎营！？”

这两个“热烈欢迎”玩家的恶棍，正是来自莫弗里家族。

在当地民众的描述中，莫弗里家族是“把受害者吃干抹净的近交杂种”，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也不管什么公序良俗，以某个山洞为据点，干些打劫绑票的勾当。

一些受害者会被关进洞窟深处，慢慢折磨致死，他们的遗体一部分散落于荒野，一部分被做成莫可名状的“警示牌”，剩下的部分则不知所踪。

虽然如未开化一般穴居且有食人嫌疑，莫弗里的作战手段却没那么落后。他们不仅会发言威胁，还能运用各类枪械伏击玩家（数值上还意外抗揍）。

这可能因为他们本来也是“文明人”：18世纪，他们还是移民到美国安居乐业的普通人家；在19世纪工业时代来临时，莫弗里却不知为何家道中落，终至于落草为寇，抛弃所有良知为祸一方。

这种把自己从文明中放逐出去的恶徒，在现实西部还真存在过。比如，1850-1864年间活跃于加利福尼亚等地的“肯塔基食人魔” (Kentucky Cannibal) Levi Boone Helm。

Boone Helm 出身在肯塔基的一个普通家庭里，原本可以勤劳致富，却在22岁就走上了犯罪道路，曾率领过一个6人匪帮。

Boone Helm 常向他的亡命徒伙伴吹嘘自己的食人经历，也不知这些法外之徒有没有相信。后来，一个名叫 Burton 的帮派成员还真成了 Helm 的盘中餐。

Boone Helm 的照片

大约是在1858冬天，Helm 帮遭围剿，不得已逃进荒野。杀马食肉仍不足以抵挡饥寒交迫，很快只剩下 Helm 和 Burton 两人幸存。冰天雪地里一声枪响，Burton 倒在血泊中，是 Burton 自行了断，还是 Helm 谋杀队友，现在已无从考证。

之后，Helm 切下了 Burton 的双腿，当场烤熟吃掉一条，包上另一条继续赶路，就这样走出了荒无人烟的雪原 [1]。

“肯塔基食人魔”名号疯传西部，直到1864年，Boone Helm 被逮捕，谋杀并食用至少11人的罪行很快把他送上了绞刑架。

中间一块就是 Boone Helm 当年的“坟碑”

除了参考 Boone Helm，莫弗里家族人多势众、近亲繁殖、野外穴居的特点，则可能取材自更古老的 Sawney Bean 传说。

在16世纪的苏格兰，不肯本分生活的 Sawney Bean 遇上了疑似女巫的 Agnes Douglas，两人私奔后一路谋杀抢劫，最终落脚在海边一个极为隐蔽的岩洞 (Bennane Cave) 里。

这对被社会所不容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拍脑袋决定食人苟活。从此，Sawney 外出“打猎”，Agnes 在家“料理”，冬去春来，养育出14个儿女，这些孩子又生出32个孙子孙女，组成人丁兴旺的 Bean 家族。

绘画中的 Sawney Bean 和 Bennane Cave

Bean 家族全员食人，受害规模不断扩大。发展到后来，五六人组成的小型旅团也会在 Bennane Cave 附近地区神秘蒸发。据说，Bean 家族在25年里杀害了近千人，却从未暴露形迹 [2]。

终于，一伙百姓意外撞进了“围猎现场”， Bean 家族见对方人多势众，不得不撤退回 Bennane Cave。这则大新闻逐级上报，引来国王带队搜捕，400人拉网排查，最后有猎犬捕捉到 Bennane Cave 里飘出的血腥味，Bean 全家老小才被抓捕并处死。

虽然有人考证说，Sawney Bean 的故事多半是虚构的 [3]，但这个传说已变成经典故事样板，是莫弗里家族、《隔山有眼》 (The Hills Have Eyes) 等“食人家族”类故事的灵感之源。

剥人头皮的乌合之众：剥皮兄弟帮

"Skinner" 作为人名时，一般翻译做“斯金纳”。

但《荒野大镖客2》里有这么一伙 "Skinner Brothers"，硬是凭借残忍行径，换来“剥皮兄弟帮”的恶名。

这帮暴徒没有固定的据点，四处流窜作案。在我的流程里，他们常出没于“高树” (Tall Trees) 地区的密林里。

有的受害者被箭矢扎成刺猬，尸体夸张地倒吊在路边，有的被暴徒掳回营地，烧烤、开膛、放血……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

剥皮兄弟帮营地附近的遗体，宛如邪教献祭现场

剥皮兄弟帮种种暴行中最为臭名昭著的，莫过于剥头皮 (Scalping)。他们即使来不及进一步“处理”猎物遗体，也一定要收割头皮后才扬长而去。他们威胁外来者的手段，也是拿尖刀抵人额头上出言恫吓。

“别再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下次掉的可就不止几根头发了！”

剥头皮这个野蛮行为在美国历史上颇有些分量，因为这与血淋淋的西部开拓史有关。

最早，剥头皮只是印第安人内部战争中的原始习俗；当原住民开始对抗白人殖民者时，剥头皮就被沿用在“入侵者”身上。

为了报复，白人殖民者顾不上什么文明体面，不仅亲自下场动手割，还要设置悬赏鼓励人们加大力度割 [4]。

殖民者悬赏头皮，以鼓动部分印第安同盟对抗其他殖民者

19世纪西进运动时，割头皮也被用于排除异己。在科马克·麦卡锡的小说《血色子午线》 (Blood Meridian) 中，主角就曾加入“头皮猎人”队伍，与州长达成协议，四处横行屠杀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剥取头皮换取赏金。

《血色子午线》封面

所以到底是原住民太原始，还是殖民者更野蛮？对于这个问题，相信历史自有公论。

等到《荒野大镖客2》故事发生的1900年前后，印第安人已在对抗中完全落败，丢失土地被赶进保留地，小孩子得学说英语，大人要剪去长发，连民族传统都在被渐渐抛弃，更别提什么杀白人剥头皮了。

20世纪初期，摄影师 Edward Curtis 摄制的印第安人照片，突出表现与世无争岁月静好，曾一度流行于美国白人社会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剥皮兄弟帮还执着于头皮，就显得有些不可理喻。

有的剥皮兄弟帮成员战斗时会嚎叫，并使用弓箭斧头等冷兵器，颇像是部族失落后的原住民战士。也许正是这些印第安亡命徒把剥头皮行为带进了匪帮。

但是，这个团体里也有其它族裔，他们外貌上更接近盎格鲁-撒克逊人，使用墨西哥弯刀、步枪霰弹枪等各种火器。殖民者当年手上也不干净，剥皮兄弟帮越演越烈的暴行可能与这些白人暴徒脱不了关系。

一个金发的剥皮兄弟帮成员，显然不是美洲原住民

因此，这伙乌合之众的野蛮做派究竟源自哪批人，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

个人猜测，剥皮兄弟帮更像一批执迷于暴力的愉悦犯，不管出身如何，总之在美洲大陆的流血冲突中养出了嗜血习性，便聚在一起四处游荡随机杀人，变态手段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根本不讲任何道理。

也许，Rockstar 设计这批穷凶极恶的疯子，就是为了影射当年美利坚的血腥开拓史吧。

夜半沼泽的都市传说：夜行人

严格来说，夜行人 (Night Folk) 并不算一个匪帮，“帮派”页面里没有他们的资料，游戏里也鲜有相关的剧情。如果玩家始终快马加鞭赶着通关，甚至有可能完全错过这些敌人。

但如果赶上月黑风高的阴森时段，在城市圣丹尼斯西北部的沼泽区域放慢脚步，就有不小的概率“夜半遇上鬼”。

最广为人知的遭遇事件是偶遇吊在路边的市民尸体，只要玩家下马一探究竟，就会有几个夜行人窜出来突袭玩家。

与其他人类敌人不同，夜行人不会先警告再打架，而是操着弓箭刀斧直取命门。一旦被夜行人近身，就会被一击撂倒，立刻 Game Over。

如果玩家从伏击中幸存，就能从路边尸体上搜出字条。字条内容显示这个市民为了证伪坊间流传的“夜行人”传说，只身来到沼泽过夜。哪里想到，竟沦为都市传说的牺牲品。

与前面提到莫弗里家族、剥皮兄弟帮类似，夜行人也会残暴对待受害者，区别在于，夜行人更“动物”一些：不说人语，没有营地，只用冷兵器，衣着单薄破烂，头脸涂抹白色粉末。

有玩家认为，夜行人见人就杀的行为模式参考了2015年的西部题材恐怖片《战斧骨》 (Bone Tomahawk)。这部电影里的食人族也是全身涂白、刀斧冲锋、像宰猪宰羊一样残杀牺牲者。

《战斧骨》剧照

《战斧骨》里的食人生番群居在远离城镇的地方，《荒野大镖客2》里的夜行人却在大城市圣丹尼斯附近频繁活动，甚至闹得市民人心惶惶，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但有美国玩家表示，这种设计才对味嘛！

圣丹尼斯原型是哪个城市？美国南部的新奥尔良。新奥尔良里哪种通俗文化最神秘？无疑是巫毒 (Voodoo)。这一起源自非洲的原始信仰随着奴隶贸易传到美国，在黑人群居的新奥尔良等地扎根，成为不少美国南方恐怖故事的灵感源泉。

新奥尔良某博物馆内的巫毒教藏品

巫毒教与夜行人的最大关联是巫毒僵尸 (Voodoo Zombie)。与现代主流僵尸不同，巫毒僵尸并不是人类死后复生所得，而是正常人被下了药，变成没有自我意志、只能响应主人指令的“类僵尸” (Zombie-like) 状态[5]。

1943年电影《I Walk With a Zombie》中的巫毒僵尸形象

传说曾有无辜人被变成巫毒僵尸，日复一日下地劳作。而夜行人可能就是某种受命劫杀路人的巫毒僵尸。这种说法解释了为何夜行人不能言语、行为单一。

巫毒中还有一些符号能跟夜行人扯上关系，比如夜行人的白色面妆，就与司掌复生的死神 Baron Samedi (Baron Saturday, 巴隆·撒麦迪) 形象有关。在流行文化中，这位巫毒大仙不是骷髅脸，就是化妆成骷髅面，总之脸上一定要带点白。

游戏中还能找到神似 Veve (巫毒教中的某类符号) 的神秘标记。这些标记十字状的结构有点接近巫毒中另一个神仙 Papa Legba (雷格巴老爹) 的标志 [6]。

游戏中的神秘符号（左），Papa Legba的Veve（右）

这位 Papa Legba 也与人类灵魂有关，在影视剧《美国恐怖故事》 (American Horror Story) 里，他被演绎为下面这个样子：

面部白色涂妆似乎永不缺席

所以，夜行人可能是被驱使的巫毒僵尸，也可能是狂热的巫毒信众。当年新奥尔良巫毒信仰蔚然成风，游戏里圣丹尼斯的文明外表下看来也暗流涌动。

不过，在我的流程里，并没有遇上多少直接涉及巫毒教的对话或故事。夜行人啊、Veve 啊，这些疑似取材自巫毒信仰的要素，更像是 Rockstar 用来丰富游戏质感的花边，旨在让玩家体会一把美国南部城市及沼泽地区的“民风淳朴”。

从文化背景来看，不管是自甘堕落的莫弗里家族，还是沉湎于暴力的剥皮兄弟帮，抑或是迷信疯癫的夜行人，或多或少都与彼时美利坚的阴暗角落有关。这些根植于现实又超脱于现实的虚构，给《荒野大镖客2》世界染上了一层古怪又险恶的色彩。

从游戏世界观来讲，这三类恶人差不多是《荒野大镖客2》虚构土地上原始野蛮的巅峰；它们所背弃的工业文明则是最为进步和理性的存在；玩家扮演的牛仔枪手拥抱城市又游走荒野，剿灭恶党又遭到通缉，正好位于“野蛮”和“文明”之间的模糊地带。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牛仔们将何去何从，这便是《荒野大镖客2》的重要主题之一。

那么，你准备好进入《荒野大镖客2》，去面对1899年的美利坚大地上的种种神秘与凶险了吗？

本文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杉果游戏的立场。

该文章属于杉果新媒体团队的深度原创文章栏目，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原创视频节目（AB 站）。如果你喜欢我们的文章，可以关注公众号「杉果游戏」以及微博 @杉果游戏官方微博、@杉果娘 Sonkwo。

资料来源

[1] Barkervville: Boone Helm

[2] Wikipedia: Sawney Bean

[3] AllThatsInteresting.com: Swaney Bean

[4] AmericanHeritage.com: Who Invented Scalping?

[5] Zombiepedia: Voodoo zombie

[6] Reddit/RedDeadMysteries: Voodoo and RDR2

《荒野大镖客2》背后骇人听闻的匪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