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沉思录

文 | 袁蕾

7月26号，哪吒之魔童降世正式上映，目前票房已超过疯狂动物城，猫眼电影甚至给出了超过40亿的最终票房预测。

除了像熊出没之类低龄化的IP衍生电影，这几年大火的几部国产动画电影，基本上都脱胎于中国传统文化故事，比如《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大鱼海棠》等等。而上溯到上影厂时代，《大闹天宫》、《三个和尚》、《宝莲灯》等等一些经典作品也是如此。

为什么火的还是传统故事？

前几年互联网资金大举进军国内影视行业，基于所谓互联网思维的唯IP论一度甚嚣尘上，人人以为得IP者可得天下，结果纷纷被惨淡的票房打脸。

其实IP论并非毫无道理，但什么样的IP才能让电影票房大爆这个问题，显然拥有大数据武器的互联网公司一直没有搞懂。在这个问题上，以免费获取为基本特征的互联网文化产品消费市场和纯付费的线下影院市场形成了严重错位。很多被资方寄与厚望的新兴网文和二次元IP等，在互联网上看似热度很高，真实票房消费能力往往不如人意。比如这两年日本动画电影引进潮中，与IP有关的只有老牌动画机器猫能到达5亿的水平。强如火影和海贼这种顶级动漫IP，票房也只在一亿左右，最近的FATE天之杯2，只有不到三千万票房，而这已经是这两年二次元圈最火的IP。二次元的票房贡献能力可见一斑。至于网文类IP，除了两部盗墓小说改编的电影外，还未有成功案例。

显然，想要依靠IP在直面全社会各阶层的影院市场取得大成功，还是要从国民的共同叙事题材入手。这类题材在当下瞬息万变的网络舆论中因年代久远很难引发话题热潮，但却深植于大众记忆尤其是触网率不高的人群中，往往是大数据工具的盲点。做为中国民间神话元叙事的西游和封神文本，可以说是其中代表。比如这几年春节档层出不穷的各种西游系列电影尽管口碑不佳，但往往能收获不错的票房。

动画电影该不该讲传统故事？

常有人批评中国动画热衷于这些老故事，缺乏创新，没有原创作品。并且拿好莱坞比较，玩具总动员、疯狂动物城，都是讲的现代故事，没有人活在过去。然后部分极端一点的就会从国民性上批判一番，说中国人只会活在过去，不知道开拓未来。

然而这显然是种误解，动画业巨头迪士尼在90年代那部轰动一时的动画片狮子王，其故事就是改编自莎士比亚最著名的戏剧《哈姆雷特》，虽然故事背景从中世纪欧洲换到了非洲大草原，但是故事还是那个王子复仇记，而不是动物世界。对于欧美国家来说，莎士比亚这可说是正经的传统文化，创作于1601年的哈姆雷特，至今可是有400多年的历史了。

而1996年上映的《钟楼怪人》改编自维克多·雨果的作品《巴黎圣母院》，在保留了原作故事的架构之后，迪士尼对原作进行了大幅度的改编，重新演绎了这个经典的故事。那么巴黎圣母院算不算欧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呢？

而《爱丽丝梦游仙境》、《罗宾汉》、《美女与野兽》、《阿拉丁》等等经典作品，都是取材于欧美民间故事或是经典文学、童话作品。

就算是迪士尼的米老鼠也都诞生了90多年了，考虑到美国本身建国时间短（200多年），说米老鼠也是美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完全是同意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漫威，DC等也绝不是这几年冒出的”新故事“。

日本动画自不必说，他们除了热衷于基于本国的传统文化元素进行创作之外，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改编作品也是非常的多，且不乏佳作，比如日本第一部动画长片就是《白蛇传》。所以说本国的动画作品取材于本国的传统文化、故事、人物等等是非常自然的。

传统叙事的现实意义

不过国内选择传统文化故事来改编，还是有更现实的原因的。近几年国内动画电影市场较过去繁荣了不少，但是我们要承认，这仍然是一个尴尬且充满风险的市场。

由于国内的消费市场和观念的问题，动画片时至今日仍然被认为是只有小孩子才看的东西，因此市场主流几乎都是一些低幼向的作品，比如早期的喜羊羊，现在的熊出没。然而这实际上是一个畸形的市场，面对青少年和成人的动画作品的缺乏导致了我国动画在制作水平、编剧水平、整体统筹上的进步非常缓慢，在有一段时间里发展甚至陷入了停滞。

这样的一个市场环境导致我国在动画制作技术上与以迪士尼为首的好莱坞动画公司仍有差距，在这种情况下，国内市场也形成了不同的制作思路。

目前来看主要有三种：

一种是以魁拔为代表的，走完全原创故事的路线。2011年上映的魁拔是国产动画里少有的以电影为核心的原创故事，而且其面向的主要群体是青少年。由于青青树本身在制作上的积累，魁拔的电影从各方面来说都非常不错，人物塑造丰满，剧本扎实，然而最大的问题是：火不了。从2011年到2014年，三部魁拔作品加起来票房才5000多万，残酷的市场竞争告诉我们，这种缺乏群众基础的，面向青少年的纯原创题材的作品非常难做，2000年之后，成功的纯原创题材国产动画电影不过只有大鱼海棠一部。

另一种则是像风语咒、龙之谷、熊出没这样的依托成熟动画或是游戏IP做的动画电影，这类动画电影在制作之前就拥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其动画电影能够取得多少票房，基本取决于原作的粉丝基础。而实际的票房反馈其实也非常不错，风语咒1.12亿、龙之谷5700万、熊出没原始时代7.14亿，可以预见未来国产动画电影，这一类型还是主流。

第三种就是以哪吒，大圣归来，白蛇这样的取材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作品，这个类型实际上也是最容易成为爆款、最有可能出精品的。原因无他，庞大的受众和原作足够优秀的故事打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广大观众们一方面对于这些故事烂熟于胸，一方面也想看到对这些老故事的新演绎。在这样的一种心态下，只要改编到位，故事足够好，群众们自然会用钱投票。

国产动画电影实际上也是国产电影的一个缩影，工业化水平不够导致了真正的优秀作品产出不够稳定，偶然性过大，非常依赖挖掘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传统题材打造爆款。

而且传统文化故事虽然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但是如何用好宝库里的资源，将故事变的更适应现代人的口味与审美，更加符合当下的价值观，才是真正考验电影创作者水平的。

所以让我们重新看这几部国产电影的改编，对于西游记这个大家熟悉的取经故事，大圣归来的编剧选择将其自我救赎的内核提取出来重新改编。而白蛇缘起讲的是白娘子和许仙前世的故事，改编起来更加的自由。哪吒则是把命运这个主题深化，给我们带了一个颠覆性的哪吒形象。

这些作品的改编都很大胆，但是也很成功，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在于对故事内核的理解与把握。迪士尼的狮子王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然而这样一个丹麦王子的故事变成了动物世界之后为什么还广受欢迎？因为狮子王保留了复仇这个故事内核，年迈的父亲被叔叔弑君篡位，年幼的王子不断成长最终复仇成功，加冕为王，只要这个内核在，故事到底是发生在中世纪欧洲还是非洲大草原并不重要。

《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接连成功，最大的意义在于给国产动画的创作者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标杆。由于动画电影缺少演员的明星光环的加成，反而最依赖作品质量进行传播的，因此像大圣归来，哪吒这样品质优秀的动画作品能火，示范效应实际上强于药神，流浪地球，红海行动这样的商业电影。

所以我也希望见到国内的动画创作者愿意去挖掘中国传统文化里那些脍炙人口，耳熟能详的故事，将他们用现代的影视语言重新表达，重新改编。中国动画要走的路还很长，需要的不仅是观众们的支持，也需要创作者们能够踏踏实实的做好每一部作品。

中国动画电影崛起，离不开传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