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年了，没想到还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千与千寻》。

很多年前，当同学把那张 VCD 光碟推进播放器的时候，我和千寻的年龄差不多。电影看完也只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笨手笨脚的小学生、一个能变成龙在天上飞的男孩、一个头大得出奇的鹰钩鼻老太婆、一个有点诡异吓人的白脸幽灵、一坨散发恶臭的东西、一个和同桌一样讨厌的壮阔婴儿……最后一切稀里糊涂地像数学课一样结束了，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开头那段目睹亲生父母变成猪的情节，我才产生和千寻同等规模的惊悚：失去双亲，深深刺中了每个小孩的恐惧之源。

当年的我们，只看过《葫芦兄弟》《黑猫警长》或《舒克贝塔》这样的经典国产叙事，也迷恋着《米老鼠》《狮子王》和《白雪公主》之类的迪士尼动漫形象。在刚刚能区分出正邪善恶的年纪，哪里见识过《千与千寻》这样辽阔壮美、充满复杂意象的东方巨匠作品？

长大后，我两次重看《千与千寻》，一次比一次更懂了宫崎骏一点，从开始到结束，经历了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内心震颤。以某些角度来说，这部电影讲述的不是小女孩的梦幻历险，而是一个职场社畜的灵魂图鉴、一出对社会文明的警示寓言。

via 新浪微博

故事从移居开始，莽撞的父母误入一处年久失修的泡沫经济遗址。

父母坚持“不管什么，反正先吃，现金还是信用卡付款随便他来”，禁不住利益的诱惑，成了被套牢的待宰肥猪。

女儿不得不和资本家签下合同，进入职场，开启平凡社畜的还债生活。

千寻工作的油屋就是一座现代企业的微缩盆景，许多细节都反映出社会对人的盘剥压榨，比如让每个社畜胆寒的考勤打卡制度。

在社会上拼搏两年，也能在虚拟与现实中对位出形形色色的职场人。比如这是一位人见人怕的难缠甲方，得罪不起也不好拒绝：

这是剥削人性的精明老板，让每个职场人忘记自我的意义。

这是老板家里的富二代，没受过一丁点挫折的娇纵巨婴。

这是仗义伸出援手的同事，刚开始不太顺眼，共事之后发现人还不错。

这是默默无闻的技术大牛，凭一己之力维持机制运转。

这是臭名昭著的老板鹰犬，时刻监视贯彻基层 996 。

这是拜高踩低的部门主管，擅长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是溜须拍马的小人，第一时间获知高层的一举一动。

这是见钱眼开的销售，负责开发并满足客户爸爸的一切需求。

这是老板身边的跳梁小丑，身居高位同时毫无用处。

这是卖苦力的底层流水线工人，安于奴役，数量庞大，没有姓名。

我们的职场新人一路过关斩将、磕磕绊绊：

凭着良心和耕耘拼出了成绩，得到 VIP 客户的赏识：

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资本的泡沫，轻轻一吹就化为乌有：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头看看千寻最初遇见的那只带薪吸烟的青蛙，它就是这庞大生态系统中疲惫不堪的零部件之一。

和汤婆婆签下合约后，它是不是后悔没干脆变成一头猪呢？

宫崎骏的电影大概率会出现几种典型元素：蓝天白云、参天大树、热烈的风、古典欧洲风情、少女的成长、久石让的音乐、梦幻一样的飞翔、不断渗透的黏稠黑色浓汁、沉默的庞大生物和结尾淡淡的哀愁……把这许许多多符号揉搓在一起，浇上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倒进高饱和的颜料桶搅拌，再用最精细的美工刀雕琢成型，最后由老头子仙气一吹，就是一场东方式的幻想盛宴。

生于 1941 年的宫崎骏，童年在父亲的机械工厂里长大。他对于飞行的迷恋，深深刻在了骨子里，追根溯源，“飞行”的作品母题便从那时开始萌芽。他热爱飞机，但又对这战争机器惶恐厌恶。青年时期，宫崎骏曾对自己的日本人身份感到耻辱，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接触马克思思想。这种矛盾、思辩和自我拉扯，贯穿了宫崎骏的作品主题。

宫崎骏电影一向温暖和煦，歌颂人性光辉，但作为原教旨极端环保主义者的他，骨子里其实悲观得要死，而且极度讨厌人类：

“我希望我能多活 30 年，我希望看见日本岛被太平洋淹没，东京塔被藤蔓吞噬，全人类消失，就像这个世界他们从未来过。”

1984 年的《风之谷》可以称为是宫崎骏后来一系列作品的引子，一推出就轰动日本，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这部极具后现代气息的作品时空设定像《三体》一样宏大，一上来人类文明就已经完蛋过一次，实质影射了美苏冷战；

《风之谷》时间年表 via 豆瓣电影

1986 年的《天空之城》，可以看成理想主义的象征，主题依然是飞翔、冒险与反战；

后来的《龙猫》《魔女宅急便》展现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羁绊和纯真少女的成长；

1992 年的《红猪》是宫崎骏最另类的作品，主角是一头患有战争创伤综合征的中年古惑猪，他幽默地讲述自己的闪亮岁月，歌颂自由歌颂爱；

1997 年的《幽灵公主》体现了他思想的巅峰。这部承袭黑泽明气质的动画也是宫崎骏最少儿不宜的作品。大自然对人类露出狂暴的獠牙，诅咒缠身、血浆喷溅、瘟疫蔓延、尸块遍地……片中的少女近乎与兽无异。

全片都围绕人与自然的博弈，可直到结尾，他都没能破局。他的立场晦暗不明，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幽灵公主》片尾字幕

《庄子·齐物论》里讲：“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天下万物，都是彼此相对。故没有彼就没有此，没有你就没有我，这就是相辅相成，可不知是谁促成这样的？冥冥之中的道吗？道又是什么样子？

这个近乎神性的问题，宫崎骏也回答不了。

孩子们需要去接触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然后他们在之后成长的过程中会慢慢了解的。——吉卜力工作室

从今天的角度看，20 世纪末的《千与千寻》就是一首写给日本的时代挽歌，那个隧道尽头的异世界就是整个日本社会的写照。

故事的结局，白龙告诉千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千万不要回头。毕竟魔法固然美好，但切莫留恋虚幻的泡沫。

一家人重返现实世界后，父母对发生过的一切茫然所知，车上的灰尘和落叶也被认为是恶作剧，小女孩反倒成了最坚强成熟、最有担当的人。在电影外，千寻对应的正是经济衰落后长大的平成一代，他们幼年就见证过经济幻梦和社会萧条。通过电影，宫崎骏想告诉孩子们：没问题，你们可以，一定要抵制诱惑，以昂扬的面貌重振旗鼓，带领国家走出失落。

可谁知道，新一代并没有抵制欲望、努力奋发，而是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低欲望肥宅。这大概是宫崎骏永远没有想到的事情吧。

18 年后，我开始理解《千与千寻》里的那些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