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新闻

全国没有一个统一的向企业开放的健康证信息库，各个省发放的健康证也没有统一的外观或是格式，这无疑会增加审核层面上的难度。

18:30，下了小雨。

　　下车后，小巴把脑袋塞进帽子里，快步向一个打印店走去。

　　“你只要把这个打印出来，完了之后上传到系统里，什么蜂鸟、点我达、美团、达达、顺丰，都能过。”

　　大概一周前，小巴在“办理健康证”的QQ群里遇到一位自称是R哥的人，他说只要30元，就可以办一张健康证。

　　把R哥给我的“健康证”交给打印店，按照平台要求上传后，小巴开始了战战兢兢的等待过程（可能是心虚，觉得上传的照片怎么看怎么假）。

　　然而，第二天醒来，查看了各个平台的审核状况后，小巴惊讶地发现：都通过了？！

　要知道，这张证件，在当地的健康证查询系统中，是查不到的呀！

　　“30元，包过”

　　大约3周前，一个卧底视频在社交网络上流传，讲的大概是有外卖小哥花150元买了张假健康证，成功通过平台审核。

　　小巴条件反射式地打开了QQ，搜索关键词“健康证”，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堆可以帮着办假证的群。

　随机加了5个，不过两三分钟时间，小巴就被搭讪了。

　　“你好，需要办理健康证吗？”

　　“你可以办哪个平台啊？”

　　“你跑哪个平台？”

　　“饿了么。”

　　“可以，资料发我，姓名，年龄，头像照片，跑单所在城市，手持照，包过。”

卖家给的手持照示范

　　类似的对话，在接下来的1小时内接连发生。

　　他们会私聊你，主动提出可以帮着把照片上传至平台，并承诺包过。

　　他们提供的照片都是经过PS的，报价也很统一：30元，可以先给你看一部分图片，付款后再发送完整版。

　　看到这儿，有人可能会有疑问：只要30元就办，和新闻里爆出来的150元一张的假健康证件有什么不一样吗？

　　的确不一样。

　　其实，外卖小哥分两种，一种是全职，一种是众包（也就是兼职）。

　　据小巴随机采访的一位外卖小哥介绍：

　　全职一般都由分管一个片区的配送站点招聘，健康证、身份证由站点审核，一个月休2天，就餐高峰期不允许下线，全天在线时间不到9小时每单的提成降一个档次，跑不满一个月不发工资。

　　众包一般都是自行下载App注册，健康证、身份证全程线上审核，在审核通过前面会有1-2周的新手期。上班时间比较自由，但很难接到单，除非是就餐高峰期。

　　对应着看，之前媒体揭露的，是配送站点存在的一些暗箱操作；而小巴验证的，是几个主流众包平台存在的隐患。

几个细节，也佐证着“外卖小哥办假健康证”正风生水起：

　　一个提供假健康证（包括实体卡）办理的人告诉小巴，这些假证，骑手用得多；

　　在小巴接连加入的十来个地区性外卖骑手交流／互助群中，多数群前排成员的昵称必有“健康证包过”“办健康证找我就行”；

　　在其中一个群的闲聊中，问及有没有快一点的办证方法，有人回复说：“办假证，不被查就好，查到了再办真的……”

　　在小巴几乎要将这一现状定性时，之前采访的小哥发来了一条消息：

　　“最近也看到有媒体报道说70%-80%的骑手，健康证都是假的，交钱给站长证就能办下来。但办健康证有的医院要钱，有的不要钱。就算要钱，只要把发票拿回站点，下个月就报销了。”

　　言下之意是，他认为办假证这件事，没必要。

　　大概过了几分钟后，他又补充说：

　　“但平台的确不审核，办好了回头拿给他们看一眼就行。办健康证现在也不怎么严格，可以找人代办，自己不行就找家里人注册，每天上线拍一下照就可以了。”

　健康证是必须的吗？

　　大约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各家外卖平台陆陆续续把健康证，列入了注册必须上传的材料名单中。

　　自此之后，我们默认，且理所当然地对那些用假证的外卖小哥充满苛责。

　　但健康证是必须的吗？答案或许是未必。

　　据小巴了解，在国外，比如美国和澳大利亚，外卖小哥是不需要健康证的。

　　而国内，《食品安全法》第四十五条规定：

　　从事接触直接入口食品工作的食品生产经营人员，应当每年进行健康检查，取得健康证明后方可上岗工作。

　　但去年1月1日开始实施的《网络餐饮服务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办法》，将外卖小哥“完美”地划出了这一人群范围：

　　入网餐饮服务提供者应当使用无毒、清洁的食品容器、餐具和包装材料，并对餐饮食品进行包装，避免送餐人员直接接触食品，确保送餐过程中食品不受污染。

　　也就是说，没有法律明文规定说外卖小哥必须持有健康证才能上岗。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成了平台方在面对小巴提出的疑问时，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立场。

　但他们似乎忽略了与此相悖的两件事：

　　首先，他们不能保证所有的外卖小哥，真的能够做到不直接接触食品。之前被反复爆出的“外卖小哥偷吃顾客外卖”“外卖小哥网外卖里加料”的现象，似乎也无从根治。

　　其次，中国是乙肝大国，每15个人中就有1人携带乙肝病毒。如果有感染者借着假健康证逃过审核，而点外卖的我们不幸口腔黏膜、牙龈破损，乙肝病毒就有可能经口传播。

　　“我们真的不想躺枪了”

　　中国有700万外卖小哥（目前行业默认数据，暂时无从验证），假设有1/100的人出于时间成本因素，或是自身健康原因选择办假证，那这一人群也已经庞大到7万。

　　中国有4.06亿网上外卖用户（截至2018年8月数据），假设患有某种传染病的外卖小哥无证上岗，那么疾病传染风险有可能波及1/3的人口。

　　如果有人这样想，就会发现“外卖小哥办假证”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

　　那么对于这件事，作为创造出外卖小哥这样一个新兴群体的平台方，是怎么看的？

　　小巴带着以下问题找到了各个外卖平台：

　　平台对外卖骑手（特别是健康证）的审核机制是怎样的？

　　距离“外卖小哥持假健康证上岗”这件事被爆出来，已经有十几天了，你们内部在操作上有任何调整吗？

　　在打假这件事上，平台的责任在哪儿？技术有办法帮上忙吗？

　　外卖行业某龙头公司工作人员说，他不能代表公司给出答复，并且在私底下反复强调，“最好不要提我们，否则我们又躺（枪）了”“我们真的不想再躺枪了”。

　　他说，如果必须要有个回复的话，可以用下面这段话：

　　我们一切工作的基础就是“舌尖上的安全”。平台有专门团队审核健康证的上传情况，并且在部分区域与医院共建数据共享渠道，定期将办理健康证的人员信息推送至平台监督部门，最大程度保证消费者食品安全问题。

　　平台还建立了骑手健康证信息系统，即骑手“健康档案”，通过系统监控，将健康证临期信息推送给对应骑手，提醒骑手做证件更新，对消费者负责，实现包括对于新入职的骑手健康证办理查询、健康证过期提醒更新等。

　　同时我们呼吁全行业，共同加强对骑手的准入管理，给消费者满意、放心的即时配送服务。

　　至于健康证的具体审核条件，他说不太方便透露，“容易让我们的审核机制失效”。

　　除了外卖平台，小巴还找到了几家第三方外送服务公司，其中一家公司的公关人员最终给了一份书面回复（仅代表个人，且相关说法目前尚未得到验证）：

　　平台设有专门的健康证审核管理团队，并制定了健康证审核流程和监管措施，会进行系统和人工双重审核。

　　自事件爆出以来，平台也在自查自纠：一方面加强人工审查团队的工作培训，做到两个不同的人对一张健康证进行两次审核，另一方面，加强与区域健康证发放和监管部门的沟通。

　　他同时提到了一个行业痛点：全国没有一个统一的向企业开放的健康证信息库，各个省发放的健康证也没有统一的外观或是格式，这无疑会增加审核层面上的难度。

　　以小巴所在的杭州为例，电子版健康证今年4月才开始推行，但网上搜索关键词“杭州健康证查询系统”，依旧难以找到相关网址。

而更令人玩味的是，针对“假健康证”的揭黑新闻，其实每年都会掀起热议，大家吃瓜、吐槽，在屏幕前敲下一行行恶毒评论后，又迅速遗忘。

　　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很少有人去深究，去跟进，去试图真的改变些什么。

　　而一些人，就在这样一个快速遗忘的时代中，侥幸生存。

我花30元买了张假证，在4个平台当外卖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