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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馒头说”写过不少国宝的故事

国宝的故事之所以吸引人

一方面是因为它本身的价值

而另一方面，是因为它背后有故事

知道故事，再看国宝

更有一番风味

1

我们这次的故事，从北宋的一个神秘少年开始。

之所以说“神秘”，是因为这个少年几乎不见于史书记载，甚至连他的生卒年月都有各种争论。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掌握的资料汇总起来，依旧只有寥寥数笔可以勾勒出他的大致情况：

他叫王希孟，十多岁的时候被选入“画学”（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家宫廷画院），勤奋好学，得到了宋徽宗的赏识，甚至皇帝会亲自指导他作画。然后，在他23岁左右的时候，就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一个少年——最多是青年吧——神秘管神秘，但像他这样的人，中国历史上千千万万，有什么好说的呢？

当然有原因。因为他在他十八岁那年，画了一幅画。

而他这一生，也就留下了这一幅画——在中国艺术史上，他是唯一一个仅凭一幅画就名垂青史的人。

这幅画，位列中国“十大传世名画”，甚至被称为“中国第一山水画”，是当之无愧的国宝。

那就是《千里江山图》。

2

先来整体了解一下《千里江山图》这幅画。

一是长度。这幅画之所以要截成四段来放，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整幅画横长1191.5厘米，纵长51.5cm厘米——一幅10米多的画平铺开来，可以想象是怎样的气势。

二是技法。《千里江山图》属于“青绿山水”，是中国山水画中的一种，以矿物颜料石青和石绿为主，略带夸张，用来表现色泽艳丽的山水林泉。

好，若只论这两点，中国泱泱数千年艺术史，类似作品绝非少数，为何只有这幅《千里江山图》如此受到好评呢？

《千里江山图》之美，千人千面，仁者见仁，这里抛开专业性的比如用色、用笔等（我也不懂），主要说三点。

首先是好在它的构图。

《千里江山图》采用的是“散点透视法”，整个主题分为六段，每段都以连绵的山体为主要表现对象，辅以以水、雾、船、人、建筑等各种其他景色。在每段的连接处，王希孟或用桥，或用船，或用江水，使得六个部分既独立成画，却又相互联系。

这也使得观赏者产生了一种“人在画中游”的感觉，所看到的每段山水既各自独立，但又相互连贯，最终连为一体，一气呵成。

《千里江山图》局部

其次是好在它的细节。

《千里江山图》的主体顾名思义，一个是山，一个是江。

先看山。山峦的表现是“青绿山水”的强项。中国绘画从来就有彩色画的传统，到初唐水墨画兴盛，到宋代更是发展迅猛。但宋徽宗喜好五彩缤纷，而这幅《千里江山图》恰恰展现了“青绿山水”的最佳魅力。

远看，层山起伏气象万千：

凑近仔细看，画家对每一座山峰的刻画无微不至：

再看江。粗一看，江水烟波浩渺，让人心旷神怡。

而你凑近仔细再看看，它的每一处江水，都是有细密的波浪纹的。

而《千里江山图》的细节，又何止“山”和“江”。

比如船。光船的种类，在画里就出现了十多种，包括客船、漕船、渔船、双体船、脚踏船、小舢板……

上一幅图上的是双体脚踏船，而这一幅图是漕船。

比如桥。《千里江山图》里出现了各种桥：长桥、亭桥、板桥、拱桥、人字桥……

这是拱桥。

这是亭桥。

那么，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中，就没什么东西了吗？大错特错，里面全是细节：寺庙、书院、酒店、渔家、农舍等等等等。

北宋另一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之所以名垂千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于细节的刻画。而《千里江山图》虽不画市井而取江山，却也在细节上让人大为赞叹。

第三是好在它的意境。

按北宋时期画作的特点，可以总结出三个：“丰亨豫大”，“悲天悯人”，“萧条淡泊”。

“丰亨豫大”典出《周易》，原意是指天下太平富饶的景象（后转指为“好大喜功”）。到徽宗一朝，经权臣蔡京总结归纳，让宋徽宗也渐渐接受“承平日久，天下富足”的想法，体现在宫廷画中，就是力求“大而全”，显示出波澜壮阔的景色以及天下丰饶的气象。

当然，如果纯粹从艺术审美上理解，“丰亨豫大”不失为一种艺术特色——《千里江山图》无论是从长画卷的形式，还是连绵山水的画法，也都是体现了这个特色。

但《千里江山图》的特点，不仅仅只体现“丰亨豫大”，也体现了“悲天悯人”。

“悲天悯人”即指怜惜终生，关注弱小个体。反映到画作中，就是在宏大的山水背景下，每一个小小的个体所展示出的生命。

在《千里江山图》这幅画作中，在气象万千的景色中，有为生计辛苦劳作的捕鱼人，也有磨坊中辛勤工作的农民，都是这种体现。

而在这两个特点之外，《千里江山图》还体现了中国山水画一直有的“萧条淡泊”之意。

有闲来垂钓碧溪上：

也有高山流水，棋逢对手：

所以，《千里江山图》能够成为传世之作，绝不是因为它画得够长，够大。

3

说完画，我们回过来再说说人。

王希孟这幅《千里江山图》能够传世，背后有两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人，就是宋徽宗。

中国历史上有不少适合做艺术家却不适合做皇帝的人，宋徽宗赵佶就应该算其中之一。说宋徽宗“书画双绝”，应该不算夸张，而他力主设立的“画学”，更是成体系成规模地培养天才书画家，产出传世作品。

事实上，宋代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山水画史上的一座高峰，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有官方的支持。

赵佶独创的“瘦金体”

王希孟就是宋徽宗“天才画家流水线”天上的成果。此外，《千里江山图》是画在整匹四十尺长的“宫绢”上的，没有宋徽宗的赏赐是不可能的。当然，宋徽宗对王希孟的支持不仅仅只是培养和赐绢，这幅《千里江山图》还是王希孟在宋徽宗亲自指导下画的。可以想象，能得到当今圣上的亲自指导，一是说明王希孟本人业务能力相当可以，二是宋徽宗有多重视这幅画。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说，没有宋徽宗，就没有《千里江山图》。

而另一人，就是著名的“奸相”蔡京。

既然王希孟不见于史，为何后人会知道他是《千里江山图》的作者？又知道他是宫廷画师？这一切，主要就是来自于蔡京留在《千里江山图》的那个题跋：

“政和三年闰四月八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事在作之而已。”

蔡京的题跋。他的书法也是一绝

正是因为蔡京的题跋，我们才知道了王希孟的成长，作画的年纪，徽宗的传授和重视。而且很可能，王希孟能入徽宗视线，一开始靠的是蔡京的提拔。

可以说，如果没有蔡京，世人可能也不知道《千里江山图》的作者是王希孟。

而这个王希孟，在给蔡京提了一笔之后，几乎就没有再留下任何史料。事实上，蔡京的题跋里甚至没提到王希孟姓“王”，按照故宫博物院前副院长杨新先生的研究，是清初才子宋荦的《论画绝句》中才提到希孟姓“王”：

“宣和供奉王希孟，天子亲传笔法精。进得一图身便死，空教肠断太师京。。希孟天资高妙，得徽宗秘传，经年作设色山水一卷进御。未几死，年二十余。“

而王希孟这个“未几死”是怎么死的，其实也有各种说法。其中一种说是因为了画那么工程浩大的一幅《千里江山图》，身体羸弱王希孟最终病死；另一种说法，说是王希孟后来又画了一幅《千里饿殍图》进献宋徽宗，希望皇上能关心百姓，徽宗大怒，赐死。（此说法我个人不太相信）

陈丹青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在《千里江山图》中，我分明看见一位美少年，他不可能老。他正好十八岁。长几岁、小几岁，不会有《千里江山图》。他好像知道，过了几年就死了。这个少年仿佛就是为了《千里江山图》而生，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就悄然离去，留下后人对他的唏嘘留恋。”

4

说完人，还是说说《千里江山图》这幅画后来的命运。

王希孟虽然英年早逝，但所幸《千里江山图》这幅画的生命力却极其顽强。

北宋被金人入侵，蔡京失势被抄家，收藏的《千里江山图》被收入后来的南宋府内。南宋被元灭，此画一路辗转，被高僧李溥光（也是书法大家）收藏，由明到清，最终落到“收集狂”乾隆帝手中——《千里江山图》也是在乾隆手中得名，此前并无题目。

到了清末，再入乱世。辛亥革命烽火燃起，溥仪退位前开始偷运紫禁城内文物。1922年，溥仪借赏赐之名，赏给弟弟溥杰17件文物，其中就包括《千里江山图》。名画出宫后，又随溥仪到了天津张园，再到东北长春，直到日本投降，溥仪出逃，《千里江山图》又落入民间，最终被一古董商靳伯声买入，妥善保存。1953年，靳伯声响应新中国政府号召，将《千里江山图》捐给了国家文物局，文物局将画作存放入故宫，自此终得太平。

由此可见，一件国宝自诞生到留存至今，整个过程有多不易。

也正是因为珍贵，包括“青绿山水”有矿物质年久脱落需要保护的原因，《千里江山图》在过去的100年里，只公开展出过三次：

2009年第一次，只是局部展示：

2013年第二次，这次是全卷展示；

2017年9月15日第三次，这是最近的一次，也是全卷展示。

国宝故事动人，但亲眼目睹一次国宝，却也是机会难得。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能够走进这幅《千里江山图》，体会一下处在国宝描绘的山水风景中，你感觉如何？

5

你可能会想：《千里江山图》看到一次都难，何谈走进其中？

确实，在需要视觉感受的艺术作品面前，有时候文字的形容会显得无力。所以不妨先点击下面这个视频片段，感受一下：

不知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感觉如何，就我而言，还是心情有一点小激动的——看了那么多《千里江山图》的局部，忽然感觉就走进了里面。

一副十多米长的画卷，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能让观者置身其中，进一步体会“人在画中游”，这是古人无法体会到的一种感觉。

当然，你可能也会问：视频里的不少景色都列出了具体的地名，《千里江山图》里的那些地方，真是那里吗？

《千里江山图》里描绘的风景，当然不是根据某一个固定场景的全景真实描绘，而是王希孟根据南方的山川河景，组合起来的一幅山水画。但是画中一些具体的景色，后世的学者都考证出了大致的来源。

比如《千里江山图》中主要的峰峦景色，根据故宫博物院原研究室、出版处主任余辉的考证，基本取自庐山的风景。

而画中那座著名的长桥，著名历史建筑学家傅熹年先生认为，是目前位于苏州吴江区的长桥。

所以，这个动态“画卷“可贵之处，在于把这些经过考证的地方都融入其中。不仅如此，著名的国家博物馆讲解员河森堡，还将驾驶“画卷”中那辆走过千山万水的那辆车——雪佛兰探界者，真正地实地重走“千里江山”。

无论画里还是画外，驾驶这辆车来重走“千里江山”，体会发现之美，不仅仅因为雪佛兰探界者是Discovery的官方合作伙伴，更因为雪佛兰探界者展现的精神，就是勇于探索，勇于发现。

王希孟以18岁的年纪，耗半年之功，以“青绿山水”之技法，挑战十米长之画卷，最终留一幅惊世作品，最终很可能也因此付出了生命。这背后的那份勇气和魄力，那种探索和执着，也是《千里江山图》能够传世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曾写过一篇《梵高之死》，文末放了一段英剧《神秘博士》的视频——梵高被请到了现代自己的画展中，看到自己的作品被那么多人赞叹和崇拜，不禁热泪盈眶。

如果王希孟也有这样的一个机会，甚至是可以利用现代的科技，驾驶一辆汽车，越过自己亲手绘制的山峦，驶过自己细笔勾勒的长桥，观湖望瀑，融入其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感慨？

“探千里江山之美，触绘画巅峰之界”，近千年前的王希孟，是一位匠人，也是一位无畏的探界者。任何能留下一部传世作品的匠人，在坚持和勤奋背后，永远都有一颗勇敢的心。

江山有界，探索无涯。

愿勇气常在，发现常在。

你我共勉。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细究王希孟及其<千里江山图>》（余辉，《故宫博物院院刊》，2017年9月30日）

2、《关于<千里江山图>》（杨新，《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年7月2日）

3、《在<千里江山图>中，我分明看见一位美少年》（青园子，微信公号“菊斋”，2019年1月15日）

4、《盛世青绿 ,《千里江山图》随想》（马春梅，《国画家》，2018年1月10日）

5、《北宋画院与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刘学惟，《文艺争鸣》，2010年12月15日）

18岁天才少年，和他传世的《千里江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