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十一区动漫既是热血的，也是暴力的。那么，如何为使用暴力寻找合理性呢？这就取决于故事所依托的政治秩序。不同于《龙珠》、《银魂》、《灌篮高手》等国民动漫，《海贼王》的故事设定既不是在比拟某个历史时期，也不是简单的竞技逻辑，它背后的政治秩序设定是极其完备的，随着情节推动，路飞碰到的敌人们也是以一种权利的形式紧密捆绑在一起的。

我们可以看一下，十一区“少年”向的漫画作品中“政治秩序”的位置，我把它简单归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有良好的政府、政治秩序和治理，但面临的问题超出了秩序的能力范畴，比如《龙珠》、《幽游白书》、《圣斗士》，要不然就是什么外星人或者异世界的一些怪物，总之就是你现有秩序所不能理解的，并且是不能够创造的。

第二类：无秩序的“废土”世界，比如说《北斗神拳》，这个作品可能有点偏老，它身上带着很强烈的一种时代特征，即冷战时期很多年轻人都笼罩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我觉得七八十年代的摇滚乐，和一些十一区漫画的创作其实都是与这个思维有关系的。《北斗神拳》就是这样一种在核大战之后的废土世界，它就是无秩序的，所以它就合理化了。

第三类：“历史”上的无秩序时代，比如从幕府开国一直到明治维新之前的这个状态，代表动漫有《浪客剑心》、《银魂》，对小孩子来说都是比较老的作品了，它们都是历史上的时代进行了一个比拟。

第四类：竞技类漫画，就是所谓的和平时代的战争，像运动漫画和美食漫画。其实它们也有够武力的，像我们看《灌篮高手》也好，《足球小将》也好，运动搞得像打仗一样，一个招式可以演20分钟，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暴力的行使。

第五类：有序治理之下边缘的灰色/反体制地带，我觉得具有代表性的是北条司的《城市猎人》，它描述了一个退伍军人做侦探的一些事情，北条司的另外一部作品《猫眼三姐妹》讲到小偷和政府、警察机关之间的故事。其实北条司的作品非常像香港以前的警匪片，所以后来香港拍了一部成龙主演的片子《城市猎人》就毫无违和感，你不会觉得是在移植一个地方的文化，而是觉得差不多，非常像香港警匪片的那种醍醐味。

但是我觉得OP（海贼王）是特别不同的。不光是OP，同期的一些所谓的十一区的国民漫画，都越来越多地呈现出来了一些与以前黄金时代的设定比较不同的东西。

我们会发现OP实际上较之于大多数，甚至是全部的热门少年漫画，它对政治秩序的设定其实是更为完备和详尽的，而且更关键的是其故事的发展实际上也依赖于政治背景设定的完善，因为它（路飞）在里面不断地发现他的敌人，而这些敌人到了后面是以一种权力的形式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权力形式？后面我会把它依次展开。

同样都是血统制，天龙人是一个完全负面的形象，而这些神秘文明像和之国则是很正面的形象，而且可能会在未来的故事发展中起到压制天龙人的作用。我们几个朋友之间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海贼王》太红了，所以它终于被十一区政府盯上了，十一区政府希望借此做一点宣传工作。

我在《海贼王》中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混合政体，它不是那种我们政治学里经过理性思考有序安排的混合政体，我觉得作者把一些十一区人的潜意识，他们判断好坏的潜意识放进了创作中。因为作为一部国民漫画，它最大的作用首先还是要迎合观众，要让大家觉得高兴，觉得爽。

《海贼王》有一个统合主义的顶层设计，其实师比较现代化的，它具有一个权力集中进行统一治理的能力。它的最顶端是天龙人和世界政府，世界政府又由世界会议和世界海军构成。然后日常治理是封建王权国家。同时，世界政府有一帮收编的海盗，被称为王下七武海。注意王下七武海是一个固定的法定职位，它的人员是可以换的。最后是一群法外之地，其种类有很丰富，有神秘的文明、有“领土”的海盗和革命军。

《海贼王》的政治秩序设非常完善，下面我用政治学常用的一些分析坐标，来对其政体进行一个总结。

天龙人是《海贼王》里边唯一的永远的反派，他们的合法性来自于血统，他们的政治职能就是担当整个系统与秩序的合法性来源，他们是经济上的特权阶层，依赖征缴的天上金。其实天上金是非常有十一区特色的，当年幕府时期，实际治理社会的将军们就要向京都的公家贵族交纳的税款就叫天上金。所以它是跟现实纠缠在一起的。天龙人的内部治理比较有意思，他是书中唯一一个实行奴隶制的，然后他们与主角的关系是完全对立的。

世界政府不同于天龙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反对血统的，但是在世界政府的主要构成是各王权国家，而它们参与政治的一个合法性来源就是血统和世俗的法律。世界政府是一个议事机构，它在连载里面是借着世界会议才出现的，所以我对它的实际作用是存疑的。实际情况看来，它应该就是一个礼仪上的机构，一个名义上的机构。

世界政府的经济基础是下面的成员国，成员国需要缴纳会费。它的内部有一个平等的议事规则，有定期的会议，还出现了轮值主席制度，看到这里我们就会联想到联合国大会这样一种形式。它与主角的关系目前暂无结论。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机构是世界海军，你可以说它是一个军事机构，但是它又承担着日常治理的职能。它的合法性来源是法律，而且它是依据能力选贤任能的，这可能是《海贼王》里唯一一个我们能够理解的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机构。然后它的政治职能就是日常的治理，包括维护封建王权的治理秩序，清剿海盗维护治安，然后它还对世界政府的海盗代理人享有控制，就是刚才我所讲的王下七武海。它的经济基础应该是税金，因为我在书里没有看到海军开展生产建设的描述。它的内部治理是军事等级与法治，它与主角的权力关系是一种有条件的对立。

王下七武海的合法性来自世界政府的收编，它的政治职能是无秩序领域的内部治理，正规的政治机构不能够参与进来。它的经济基础是“私掠许可”加经营灰色经济的事实权益。其内部治理是非常多样化的，包括部落帮派、军事等级以及独行侠等。王下七武海里面可能最接近于好人的是单恋路飞的女性海盗角色，女帝汉库克，她的亚马逊•百合王国采取的是部落制。而越是采用现代治理方式的，它在书中的负面程度也越高。

接下来看王权国家，王权国家就是一个高度封建化的王国，它的合法来源一是血统，二是世界政府的承认，你向世界政府缴纳会费进入了世界会议，那么世界政府的海军就会保护你。它的内部政治是有秩序的自治。它的经济基础是税金和其他治理收益。它的内部治理是一种欧洲式的王权政治。

其实，《海贼王》最多依赖的政治背景都是非常欧洲的，但是比较有意思的是在最近的连载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和之国，而这个和之国就非常生硬地与十一区的情况紧密联系在一起。随着情节的发展，我们说将来和之国恐怕是要拯救世界的一个关键。我们几个朋友之间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海贼王》太红了，所以它终于被十一区政府盯上了，十一区政府希望借此做一点相关的宣传工作。

那么再来看无秩序地带，这个神秘的文明也很有趣，它的合法性来源也是血统，完全跟天龙人一样。同样都是血统制，天龙人是一个完全负面的形象，而这些神秘文明则是很正面的形象，而且可能会在未来的故事发展中起到压制天龙人的作用。包括我刚才讲的和之国就是在神秘文明里，它们的政治职能就是超越“世界”这个系统。它的经济基础和内部治理都是多样化的，前现代化的。

最后，我们简单看一下一些自成一体的准政治集团，比如四皇和革命军。说到革命军，到目前为止它还是完全正面的，但是我严重怀疑他到了后面可能会变成负面，为什么？因为他是有组织地使用暴力，后面的革命很可能会被描写成一个负面的东西。

在《海贼王》里，所有的反派最后都可能转变为好人。但是怎么去判断好坏呢？最后这个标准变成了他是不是我的朋友，完全变成了一个高度主观的判断。《海贼王》本来有着非常进步的ZOU思维，它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种种问题，但是最后怎么解决问题却回到了一个内收的高度自我的情感上的解释，这是从进步到保守。

政治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区分敌友。如何区分敌友就会体现出我到底倾向于一种怎样的态度，我倾向于把什么东西当作问题去批判，把什么东西当作政治方案去提出。

在《海贼王》中，其实主角路飞跟所有的恶人都是有条件的对立，或者是有条件的合作，不管对方是高度组织化的世界政府，还是封建王权。《海贼王》的政治设定是支持王权的，所以它是反对僭主的，它是高度维护每个地方的血统的王权。《海贼王》对血统有着一种很奇怪的态度，一方面它认为天龙人依靠血统是不正当的，但是，另一方面它在很多地方又表达出了对正统的血统的一种推崇，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海贼王》里有的恶的海盗，也有善的海盗；有好的海军和不好的海军，有海军做的好事，也有海军做的坏事；僭主也可能会变成一个好人，王权通常都是好的，但这里面只有一个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就是全作中唯一一个不能用理性行为解释的团体，就是天龙人。

天龙人和其奴隶坐骑

《海贼王》里所有的反派讲话都头头是道，不管你同不同意它做的事情，它的行为都是可以被解释的，而且它也是可以被转化的，它可以被主角说服。但是，只有天龙人，你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就是这么蠢，你不能理解它为什么就是这么坏，你不能理解作为这么一个精密的政治制度的顶端，它采取的却是奴隶制。它身上就是集中了所有的坏，但是这个坏是你不能理解的。

虽然全作中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不平，但是你会发现这种不平，这种不高兴在日常遇到的敌人身上都可能被消解掉的，路飞与遇到的种种敌人都可以实现一种互相理解，但是只有一种存在是不能被理解的，它就是远远的在天上的，不可触及的，一个想象中的终极的邪恶，天龙人。

然后，他指望用什么来压制这种终极的邪恶呢？他指望的神秘力量其实是跟终极邪恶几乎完全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它实行的也是血统制，而且实行的也是一些早已被现代社会所抛弃的制度。我觉得这是非常矛盾、非常有趣味的一点，故事里所有的敌人和朋友都是可以转换的，没有完全的敌人，也没有朋友，除了一个你不能理解的东西，那就是天龙人。但是，把不能理解的东西当作敌人，你真的能够找到方案吗？

多弗拉明戈原王下七武海成员

当然了，《海贼王》有着非常ZOU的，非常进步的问题意识，但这一点在现实中也遭遇了若干的挑战，我觉得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对海军的态度。

海军这个组织身上集中了《海贼王》里所批判的所有的问题，比如说它是高度组织化的，它是权力集中的，它是高科技的，而且它还捍卫特权，几乎就是说它身上所有东西都是负面的因素。

海军本部大将黄猿、赤犬、青雉

但是，在实际的故事当中，我们会发现当主角与坏人打得稀巴烂之后，经常会出现海军来善后的情景，这一点在香港的警匪片里也经常看到，我们也经常吐槽警察总是在最后才出现。在实际的过程当中，它对于海军的愤怒其实很多是集中于个体而非整体，海军里面也有一堆“好人”，天天就想着怎么帮主角脱困。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主角不挑战海军，甚至是肯定它的。我在前面也说《海贼王》是崇尚王权的，它认为正统的王权在各自的封建自治领土上是能够实现善治的，只有一个特例是一个王权很邪恶，然后民众在路飞的带领下推翻了它，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在帮助王权驱逐僭主。

路飞一伙在阿拉巴斯坦王国对战克洛克达尔

因为海军是能够保护王权秩序的力量，所以它的总体作用是得到肯定的。它不挑战，而且甚至是肯定海军治理下的这么一个秩序。在书中，海军主要是对恶的海盗实行专政，它强调了恶的海盗掠夺的一面，或者是善的海盗对人民特别好的一面，但是它没有解决一个问题，就是那些善的海盗是如何解决生存问题的，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壮大的？

当然，大家可能会说你又跟一个漫画较真了吧。但是我们总是忍不住要追问这么一个问题，尤其是它对海军的态度，在实践当中这个矛盾没有解决。所以在接下来当我们看到主角的方案时，我们说在宏大叙事的背后，我们有时候反而会觉得《海贼王》的现实感其实是它的不现实感。

红发海贼团

之前很多漫画的设置是很不现实的，比如《圣斗士》说的是冥王准备毁灭这个世界，这是超级不现实的，但是问题在于它其实又是现实的，正是因为冥王要毁灭这个世界，所以一些边缘的群体，那些所谓的只会打架的少年他才有可能有一个去发挥的空间。

而《海贼王》的设定是极其完备的，它的资料库非常丰富，它的种种因素甚至都可以跟一些历史事件联系起来，但是就此而言，它的不真实感也反而越来越强烈。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极其宏大的叙事和一个极其草率的结尾。他们以自己的边缘身份和反组织性、反权威性作为合法的出发点，但是实际到了最后，他反而会对这个秩序有一个认同。

所以我也说过，里面不管是海盗，还是僭主，除了天龙人，曾经的反派最后都可能会转变为好人。但是好坏这个东西怎么去判断呢？最后相当于失去了标准。你是反血统的，反权威的，还是反工业的，在这个宏大的叙事里面这些标准全部都没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东西，就是说这个人是不是我的朋友。就是它完全变成了一个高度主观的判断。

《海贼王》有一个巨大的一个开放的前景，它代表了一个进步的ZOU思维，它去发现这个世界当中的种种问题，但是最后怎么来解决这些问题却回到了一完全内收的高度自我的一个情感上的解释，这就是从进步到保守。

未完待续

当人文科学遇到了海贼王 作者：潘妮妮

当人文科学遇到了海贼王作者：潘妮妮